不完美情人Imperfect Relationship(1/2)
不完美情人Imperfect Relationship
【—序章—】
\"Hi, Miss Raiden.\"
她的话语如同挂在脸上的笑容一样,虚伪得让人想撕烂她这张脸。
\"I\u0027m your mistress, not your lover, isn\u0027t it?\"
那语气直白又漫不经心,让人看不穿,也猜不透。只是这份过于坦然的随意催生了些许烦躁。
“哦,情妇?”
雷电芽衣笑着眯起了眼,似新月浮于湖面。
二人保持着习以为常的距离。
“你倒是很能认清自己的位置。”
用这两个字来概括这一错再错,倒也不为过。
“因为爱情。”
笑着说出这话的人,她的身份只会是情人。
———一个看上去完美的情人。
【—第一章—】
天穹市的夜晚可要比白天热闹的多。
在绚烂的霓虹灯下上演的谍战剧被这座城市吸纳进夜色里。漆黑的金属块被鲜红的浓稠染透,落幕时无人知晓。
一夜的浓酒被落地窗外升腾起的那轮晴昼冲击着,渐渐由深入浅。在天穹市某处高楼的顶层落地玻璃前,Wraith用温毛巾体贴地为陷入熟睡中的女孩擦去湿汗。
“心理漏洞……”
看着只有失去知觉后才会放松的女孩,她喃喃地念出了声。双手却没有丝毫懈怠,仍旧在倦意中清洁着残留的疲惫,不再平整的衬衣被胡乱地披在身上,在那之上没有一颗纽扣是锁着的。
擦拭完毕后,她将毛巾随意地丢在一旁,轻轻拉起被子的边角。从救人到救火,在这忙碌的一夜里,她一个本就没什么战力的情报人员硬生生被这位女战神逼成体力透支。于是有那么一瞬,她想直接连那雨后春笋般的睡颜一同蒙入被下,反正后者都已经累得昏睡了过去。
但Wraith到底没有继续折腾人,就算不去管已经够累的女人,她自己也快困得没有戏弄人的力气。
用看上去毫无情调的白色被子遮住了夜的多娇,只留下肩部以上的风光和散乱的紫色长发还裸露在外。初绽的雪上红梅似是在嘲讽着Wraith其人是多么得恶趣味。
而同她交颈厮磨的这位少女在漫漫长夜一遍又一遍地唤着另一个人的名字。
——那个同她的老友一起,不被史书所允许的名字。
她想起自己曾拿这名字打趣过她那古板的好友,惹得后者出现了一反常态的羞涩。当时的她觉得那脸红的木头甚是有趣,倘若不是对那人的拳脚功夫有些发怵,她大概会继续用那张脸胡闹下去。可如今经过少女深情的低吟后,她的理智愣是把那几个字划分到了无趣的名单里头。
连带着勾动起几小时前的记忆。
在Wraith将彻底失去理智的同事放到床上时,身下突然袭来的力道将她拖坠着一同倒下。
火热的吐息席卷而上,在随后轻柔而又富有侵略的缠绵中,空气中的甜味变得悠长、炽烈。
酒精催化着药物去放纵人欲,为本就绝色的美景染上了颓靡的气息。她瞧见那流光溢彩的紫水晶里倒映着她此刻的面容,那是和原本的她截然不同的风姿。她自然是清楚,女孩汹涌的爱意和悔恨并不是对着她Wraith。
她支起身子,手脚并用将动情的少女钳制住。但对方更为强大的力道即使打了折扣,也让本就不擅长战斗的Wraith有些招架不住。
纯白的衬衣解开了几颗扣子,却仍完好地贴在身上,只是沾了薄汗之后要比起原先略显狼狈。她看到自己在氤氲着紫光的眸子中绽放了笑颜,假到她明白,自己这辈子都不会那么去笑。
——但那是眼前之人究其一生也妄图欲求的笑容。
初次相见时,这人曾平静地指出自己不是那个女孩。倘若不是随后那接二连三出卖了真心的小动作,Wraith还以为这世间又多了一个能看穿自己变身术的人。然而她并不是。这位小队长只是用看似坚毅、冷静的冰山脸掩盖了内心的狂乱。甚至谈不上是伪装。
傲慢促使Wraith去解读人心——她不是不愿信,只是不敢信。
所以她在失去理智的束缚后,才会放纵地邀约着爱中的幻影共享风月。
双方欲渐急促的喘息在Wraith的沉默中拨撩她的神经。而在见惯红粉骷髅的眼里却又连诱惑都算不上。她在分心抵抗的同时觉得有些可悲。明明甚是优秀的一个人,却因为心上久病不愈的大洞而不堪一击。
然而她也知晓,这世间上,圣洁与沉沦本就是一念之差。没有可笑的命运作弄,这位战士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女孩而已。顶多带了些求而不得、为情所困的元素。
出于体谅,她放弃了手上的禁锢。
和她在精神上游刃有余形成对比的是等待不到回应的女主角。在不安分的扭动下,少女的玉臂缠绕上她的脖颈,炙热的薄唇就那么贴上了Wraith偏冷的喉结处。顷刻,伴随着滚烫的呼吸,不甚明显的软骨突起在炙热中开出了温润的浪花。
于是Wraith在这份由舌尖带来的刺激中感受到了她的急切。当情欲压倒了理性,当朝思暮想的执念出现在眼前,曾经淡然优雅的这个少女比任何时候都渴想以此填补内心的缺失。
Wraith对自己的演技甚是自信,她能够根据实际需求毫无破绽地扮演出任何人。这点上来说,她会是今夜最完美的替身情人。
可当看惯了的从容典雅陡然被爆发的真情淹没成抚媚动情的春池暴露在她的眼前时,Wraith却出现了少见的迟疑了。她隐隐意识到自己其实很中意这双过分美丽眼睛,无论其中流转着的是不动雷霆还是夜月花朝。
这使得她纵然满足过不少这一类的索求,却头一次在该逢场作戏时捕捉到了卡在喉间的刺激感。那是在沙漠中寻求水源的旅人避之不及的致命性枯竭。
接着在她自然而然地俯下身子去亲吻水中的那一汪清凉时,这份在意被突然放大开来,在不满足中产生了对挖掘水源的意动。又似有声音从喘息中弥散开来,在告诫着她或许不该试图去填补一个迷途行者心中的漏洞。
无论出于什么样的理由。
过度的在意会让人深陷——这是一个情报工作者最不该有的动容。
所以她很快掐灭了这份好奇心。
然而渴望之人简单的回应似是难以压抑紫发少女心中对触碰热恋的急切索取。她主动伸手将Wraith胸前的纽扣解开了一颗。
第二颗。
接着紧锁的扣子被失去耐心的少女粗暴地撕开,将余下的白色纽扣炸得分崩四散。这出乎意料的举动让Wraith突然觉得这人幼稚得可爱。她笑着按下小朋友打算继续胡作非为的十指,从陈年的记忆中搜索出此时该有的俏皮模样。
“我来。”
她说得很动情。
将最后的自制丢在地上,Wraith开始让自己更加贴合所要扮演的角色,来慰藉那份欲求相依相抱诉衷肠的时空煎熬。
她任由白发从肩上滑落至胸前,然后落在白色的薄被上同紫色长发相叠、相缠。
于她而言,哪怕错误已经开始了,也只有贯彻到底这一个选项。况且将假戏坚持到谢幕是作为一个演员的基本修养。就如同她的代号一般,这一夜,她只是一个为少女服务的幽灵罢了。
于是她怜惜地吻上凝聚在对方眉间的化不开的愁绪。为着少女,将往昔种种所学尽用于此时,做了一个梦中幻影所能做到的……全部。
她在这场错误的幻梦结束后恢复了往日的面容。
额前的黑发模糊左眼的视线,她也懒得去将其收拢至脑后。只是安静地看了眼衬衫上仅剩下四颗纽扣,Wraith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笔帐我该记在…”
她动了动嘴唇,试图将那几个音节发出声来。
却毫无兴致。
“算了……反正都回不来了。”
她抬头看了眼窗外,此时已是月落天明。属于崭新一天的橙光攀上了高空。
“…………………”
夜的幽灵沉默着将视线收回,收拢在女人绝好的容颜上。静静地注视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
“真可怜。”
她伸手去抚摸和她不负良宵的这张脸庞。指尖细细摩挲着比平日里柔和了许多的轮廓线。清晨的旭阳透着窗,将温暖的橘色落在她满是同情的双眸中。
“希望你能做个好梦吧。”
这是她唯一能帮对方做的了。
她俯下身,拂散了额前粘连的乱发。在稍稍打理后,怜惜地在女人的耳廓上落下一吻。
弯腰用丢在床边的太刀挑起件落在不远处的外套。随后拄着刀往房间另一侧的沙发走去。
她不放心离得太远。却也不能过于靠近。毕竟她可以那么做,却也没必要顶着伪装睡一晚。
她披散着的黑发融进沙发椅背构成的阴影里。
最后疲惫得闭上了眼。
………………
………………………
窝在沙发上睡觉的黑发女人,扯动了雷电芽衣脑中的一角记忆。
“她是谁?”
“……Wraith,隶属于中央情报部的A级女武神。”
“情报部的A级?可我没有见过她……”
稍加思索,芽衣便从身边低下头的德丽莎身上抓到了头绪。
“难道是你?”
“……………………嗯,我一直在避免让你接触她。”
“为什么?”
“她性格…很糟糕。”
“德丽莎,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
德丽莎沉默着,在芽衣的注视中抬头看向天花板。
“她作为女武神的能力…”
她的声音比往日的还要低沉。
“是化妆术。”
“化……妆?”
“撇开毫无战斗力这点,说是易容,不…已经是变身术了。”
德丽莎清楚地记得那人曾对自己自夸那是只有三个怪物才能分辨出来的完美演技。语气骄傲的像一只孔雀。而如今,留在世间的只剩下那个靠莫名其妙野性直觉来分辨的最强之人。
“这也……………”
“就像你之前见到的琪亚娜…是执行任务的她。”
天命的现任主教在芽衣放大的瞳孔中承认了答案。
所以…
昨晚的人…………………………………………………………………也是她。
雷电芽衣想着,视线中出现了自己的那把配刀。
——安静地搁在沙发边的玻璃茶几上。
早在雷电芽衣刚起身的时候,Wraith就被打断了浅眠。只是她选择继续偷懒,当作毫不知情。这种时候,她一向懂得知趣。
随后雷电芽衣在房间里悄声走动的声音落在她耳里,给脑中的3d构图提供了清晰的移动路线。
根据情况判断处境,然后做出有效行动。从醒来到拿起剑的这一系列行为都可以获得一个较为不错的绩效评价。如果能收敛那毫不遮拦的杀意的话就是优秀了,她早已被蛰得浑身难受。在这种想笑又不能笑的空档,Wraith设想过自己会在破空的刃啸声中被迫睁开眼。只是这都离抽刀出鞘的声音隔了好长的一个停顿,停驻在她身边的人还是没有下一步行动。久到她确信雷电芽衣这个人真的是温柔到根本不会对别人做出什么伤害。
在漫长的等待里,她用漆黑的眼帘当屏幕去投影记忆中那张好看的脸,想象着此时会是怎样多此一举的纠结。就在她考虑着是否要睁眼取笑一番的时候,对方却开口说话了。
“醒醒。”
“这是什么杀人前还要讲道义的武士精神哦。”
语调夸张地仿佛译制片里的演员。
“……………醒了就睁眼。”
“你穿衣服了吗就让我睁眼?”
“……………………………”
“先把衣服穿上好吗小姐?这样打很破坏气氛诶。”
她坐起身的时候,沉默的剑士总算有了行动。割裂空气突袭而来的泠冽寒气让Wraith放弃了故作高人的矜持,她果断睁眼正视那双眸子。
果不其然,里面是削减了大半的杀意。
不带任何章法的剑势在对上她坦然目光的那一瞬间被强行打断、上引,却还是将半截剑尖刺进了Wraith的肩头。
“你…………”
“你看,我说过不穿衣服很破坏气氛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朝着握刀的手背瞄了一眼,然后迅速闭上了眼。
“像痴女似的,好色。”
“闭嘴!”
少女被气得动了粗,却也没忘记自己的质疑。
“你为什么不躲?”
“你让一个非战斗人员怎么躲?”
染血衬衫下的这幅清瘦的身体的确不是常年练武的样子。这一真相将同归于尽的决意再次消减了大半。
“在我这,情报部的情和军情六处的情是两回事。你不能因为我搞情报就觉得我是邦德。再说我都文能辅贤安天下了你凭什么要我武也为民定乾坤。”
在对方洋洋洒洒的控诉里,雷电芽衣被念得没有思考的余力。她本能看向流血的伤口,眼中出现了担忧。
“那你…………还好吧?”
“小姐,我被你钉了把刀诶。现在说话……都疼得……要…死。”
“………抱歉。忍一忍就好了。”
第二个忍字还没说完,刀尖就已经被沉默的武者从肩头拔了出来。快得Wraith一点准备都没有,她吃痛着睁开眼,看着收刀站在原地的傻子。
“真的好了呢。”
Wraith表面上笑得风情万种,心里却是把雷、电、芽、衣这天杀的四个字念得咬牙切齿。
“你可真不愧是牙医哦。“
Wraith必须承认,她第一次见到有人能把拔刀整得和拔智齿似的。
芽衣避开她火热的目光。
“你这的伤药在哪?”
“没有。”
“怎么会没……你脱衣服做什么?!”
她刚想质疑,余光中撇见那人扯开了衣服,在四颗纽扣落地前,当着她面脱下了衣服。
“你倒是先把衣服穿上再来教训我好吗?”
黑发的女人满不在乎地说着把衬衫丢了过来,然后背对了过去。
“劳驾,拿你的大宝贝裁段布条出来。”
“………………”
“记得,用袖子部分。”
切好了布条,雷电芽衣走到床边和Wraith交换了方位。两人背对着,一个开始处理伤口,另一个穿起了衣服。
待她要戴上手套时,她才注意到手背上的浅浅的残痕,恰好落在手套遮盖不住的位置。于是她明白了之前那一瞥的着落点。她迅速转身看向Wraith的背影,却说不出话来。
雷电芽衣不会再对自己和敌人温柔,而Wraith却并不在这其中。这个幽灵什么都不是,却也不能被漠视。其所作所为又亵渎了心中的那份纯净,让她的满腔情绪沉郁在紧咬的牙关间。可笑的命运又一次将无力感丢至她脚边,激起一地的委屈和懊恼。
只是在她完全陷入自我纠结前,Wraith气人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
“我说,你把我杀了之后打算做什么?”
“………自我了结吧。”
“哦,双双殉情。”
缠上最后一圈布条,Wraith对这种旧时代的牌坊情结不屑地讥讽道。
“可你这么做,我同意了吗?”
说罢,她停下手上的动作去和雷电芽衣对视。
“做事前要三思啊。”
在却在布条中央那个风骚的蝴蝶结下怎么也正经不起来。
“你有三思过?”
“当然。一个情报精英无论何时都应该保持冷静。”
“那为什么还这么对我?”
她垂下眸子,控制不住两手的颤抖。
她满足的美好像是透明的肥皂泡一般在空气里沉沉浮浮,却躲不过阳光。它在光中自行收缩、由内破裂,换来止不住的水滴于空中坠落。
溅在她的掌心上,随后在手背上抹开。
女孩到底还是哭了。
“我同意了吗?”
没有当即打断,等芽衣宣泄了一阵后,Wraith才继续刚才的话题。
“我觉得算你同意了。”
她的语气里听不到丝毫愧疚廉耻之心,狂妄到刚刚散掉些许痛苦的芽衣又一次绷紧了身体。在后者的难以置信中,Wraith继续讲述她口中的事实。她本可以不讲,却在瞥见少女逐渐握紧的拳头里越说越多。
在讲述人口中,这是一个幸运的女武神在即将因为药物沦为玩物之前,她那伪装潜伏的同事刚好完成了情报窃取任务,于是顺手当了次见义勇为好市民的故事。
“在我把你带到这里之前,你就一直很不老实。太过激烈了,蹭得我差点以为自己抱了只孔雀。”
即使该是严肃的话题,她还是一如既往口无遮拦。
“哦,要开屏的那种。”
话锋一转,无情地直戳要害。
“当然,这都是因为你把我当成了替身。”
她的声音不带有任何波澜。却如同电流在芽衣脑内串联起昨晚的记忆碎片,两相印证后,让悬吊在心间最后的坚持显得有些可笑。
因为这并不是假话。
虽然Wraith的行为可以算乘虚而入,但到底,先被击溃到自甘堕落的人是……
“对不起。”
于是她首先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可也有别的办法…………”
“在你把任务搞砸后。为了不值一提的保守贞洁舍近取远?还是冒着再一次暴露的风险把你送进医院?我只是选了个最方便省力还不会伤害你身体的。别在意,找我满足空虚的美女不只有你。虽然无证上岗,但至少我能称得上一流技师。”
Wraith的嘲讽让雷电芽衣羞愤交加,可她又无法反驳。如果不是这人下一句又不着调地暴露了她的恶趣味,少女剑士大概能够像个武士一般以死明志。
“当然处于角色性格考虑。你期待的那个她也的确会有可能那么回应你的爱。我就当做慈善,顺手成全你下对你恋人的本能想法了。”
可不知道眼前的女人是有意还是无意,“爱”与“恋人”两个词牵连出芽衣心底里一张张生动的笑颜,刺激着她的怒意去袭击本就自己萎靡的精神。
“她不是我恋人。名义和事实上都不是。”
“哦,行,青春期冲动下的激情幻想对象。”
看着这个女人又一次用吊儿郎当的样子说出她心中郁结的执念,雷电芽衣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再度抽刀的冲动。至少她还不能看着这个毫无战斗力的家伙被再扎了一个洞后死在她的刀下。无论这个和她有过一段错误的女流氓看上去有多可恶。
如果眼神有杀伤力,她真的能给这混蛋肩膀上的布条底下再盯出一个洞来。
但Wraith似乎是看透了她此刻的想法,直切主题,结束了她认为甚是幼稚的前戏铺垫。
“我需要承认,雷电女士您是位非常优秀的女武神。身为令天命骄傲的战士,你的一切条件都表现得很不错。然而你最大的问题——”
她从左边口袋里掏东西的时候用右手指了指心口。
“你这里会毁了你的一切优势。”
Wraith单手玩转着她的化妆盒,轻描淡写地直击内心。
“我知道。”
“您是该知道,雷电女士。哪怕有温柔可爱的德丽莎主教会宽容您最后的孩子气……可您的身体也体会到了,被敌人利用漏洞的会是什么下场。”
这话用上敬语后说得更加不留情面。芽衣皱了皱眉,可还未看清动作,不远处的人就已经切换成了那张她无比熟悉的面孔。
不知何时系好的白发双马尾和精致的五官称着天空一般明净的蓝瞳熠熠生辉。
“说起来你这次的行动愚蠢到我难以置信。那么我只能恭喜你,除了救火满足下你的私欲,你让我什么都来不及做。”
而语调却不带有那人一丝一毫的阳光,充满了讽刺。
“所以您是不是也知道,您的心理漏洞不单单是你一个人的事情?您是否有考虑过这样做甚至可能连累并肩作战的队友?”
随着话音的落下,她眼前的人在散开的白发中露出了一金一蓝的异色瞳,甚至连金色中的冷漠空洞都被从时光的那头照搬了出来。一时间,芽衣的呼吸在这过于强烈的刺激下为之停滞。
“真讽刺。天命的女武神没能死在对抗崩坏中,却或许要因为你的失误…”
“我不会让他们有事的!!!”
“哪怕拼上你的性命?”
“对!!我绝对不会再……”
“愚蠢!”
那双更适合永远晴朗的天空突然如同最后的那段时间里一样,布满了沉云。
她没想到,连愤怒的样子都能和记忆里的相叠在一起,看上去毫无破绽。
“雷电芽衣,你把人命当什么了?你又把队友当什么了?你这是要让她们眼睁睁看你去送死?然后在无能为力当中逼成下一个你?”
“我………”
熟悉的脸让她失去了所有的从容和冷静,一时间说不出任何话。
“你不累吗?雷电芽衣。”
她明明那么努力。可还是无力在这张脸面前为自己辩解。
“如果不那样的话,我什么都做不到。”
她被咄咄逼人的恶灵拖回了曾经的无助和绝望。
“你只是什么都没有做。”
“我做了,你不懂。我真的做了。”
崩坏结束后的这五年里,雷电芽衣没有一刻敢让自己松懈。
她拼命地朝前跑,不停地朝前跑。想抓住那份光和光里的那些人。却只能在午夜梦醒的时候独自一人留在大床上,什么也没有,谁都不在。那逼疯的无力感让她在沉默中更卖力地去朝前跑。她在跌跌撞撞里沉淀至今。
然而,还是敌不过从那人口中抛出的一句嘲弄。
“我不需要懂。我没有义务接受你的撒娇。”
Wraith拿起放在茶几上的刀,稍一用力,切下了另外半条袖子。
她将无袖的衬衣套在身上后看了眼一直沉默地看着她做完这一系列动作的女孩,继续评价。
“那只是你自己的想法。你可以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努力,但你不能一辈子困在当年的阴影里。至少我知道的那两个人绝不愿意你这么折腾自己。”
说罢,这个天杀的混蛋又开始了表演。
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她用着琪亚娜的样子,以琪亚娜的语调,说出琪亚娜会说的话。像琪亚娜一样跑过来给了她一个有温度的拥抱。
于是,明知道这人是Wraith,芽衣还是没能把她推开。
而这份纠结与恼怒只是持续了片刻。
Wraith抽身的时候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经历过那场战斗的人,没有一个还能是孩子。”
她在后退的几步里换回了自己。张扬的黑发下是一双沉寂的蓝绿色眼眸。
“言尽于此,好自为之。”
【—第二章—】
当德丽莎的联络把她从小破酒吧的柜台上喊起来的时候,Wraith刚好做了个久违的恶梦。她不太喜欢被人在梦里思想教育,哪怕那是她的旧友。
“Wraith…你对芽衣做了什么?”
“哦?”
她在起床气下将尾音拖得老长,在结尾翘起,又拐了个弧度。
“那小姑娘对你说了什么?”
她微眯着眼,寻思着这位家长都知道了多少。她并不相信对方全部都知道,否则此刻小主教就应该从天命总部杀过来拍她一犹大。
“她什么都没说。但是自从和你共同任务以后,她的情绪很不对劲。我感觉的出来,是你对她做了什么。”
果然,学园长并不知道细节。可既然当事人什么都没说,Wraith也不会多此一举,得了便宜还不要脸得到处卖弄。于是她稍加思索,便一句话带过所有细节。
“我是化妆成了空之律者的样子,让她对自己宽容点。”
说完她听着通讯那头学园长瞬间拔高了的音量,像是回到了很久的过去,那个小小的女孩跳起来打她时,那种由心的愤怒。明明是个成人,却能够像小孩一样随心是挺好的一件事。
“混蛋!你这是在逼她!”
很快,又回到了小主教才有会的那种低沉的欲言又止。
“你怎么能那么做………芽衣她已经很努力了。”
Wraith听着这话,沉默了一会儿。
“学园长,我没有否认她的努力。”
一开始只是闲得无聊收集了些个人情报,想着是否能代为关照一二。但即使是她老友,也别想她有过多的投入。更别提只是老友曾经的同窗。
她也知道德丽莎拼了命也要把这批孩子保护在那比小鸡崽子大不了多少的羽翼下,所以她很配合地不去接触什么。哪怕她从那些资料里比德丽莎更早意识到,那个女孩会成为唯一的不安定因素。
在相遇后,Wraith更是能够确定,那份偏执让她明明可以无懈可击,却又不堪一击。
“只是因为我们都知道的那个问题,只要雷电芽衣一天不从那个影子里毕业,这道心理创伤就可能随时否定掉她的一切努力。”
“我相信她迟早能够克服。”
“没那么容易。”
Wraith撇撇嘴。
那个小鬼将自己逼上了绝路才换到如今的力量。她不像另外的那些孩子一样可以轻松地成长。毕竟那年的少女虽然弱小,却早已固守了自己的世界观。
——期待黎明和坚守黄昏的人到底是不同的。
“我比你更懂得摸清人心。我们都知道,所谓的交给时间解决,就和你幻想成为巨乳高挑美人一样是不存在的。”
她说着,打了个哈欠,然后在原地留下一个前凸后翘的白发御姐德丽莎。
“时间抹不平伤痛,只不过是麻木掉人的感官罢了。”
不在乎通讯那头德丽莎的沉默,Wraith兴致乏乏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有多久没这么玩了?
她笑着摇了摇头,结束这自相矛盾的胡闹后又换回了那个倚在吧台后无精打采的服务生。
“决意改变的人是她,放不下的人又是她。什么都想要,不可笑吗?”
“不可笑。”
远在天命的德丽莎出言打断了她的自说自话。嗓音低沉且富有些许魄力。虽不刻意,但也算在用不相匹配的声音强调着手中那柄至高的权杖。
——来自那个不可一世但终归死去的男人。
日光从敞开的大门一路铺到黑发后的酒柜上,透明玻璃里的各色酒液在宁静安详的空气里浮荡着微醺的光芒。
她垂着头,任由暖光在她的脸上拉下阴影。
她的小酒吧离热闹的主干道差不了多少距离,酒香从七绕八拐的小巷之中慢悠悠地飘入喧嚣的人情世故里。却又相互隔离。除了嗅着味道寻过来的同类,极少能遇上误入的旅人。可在最大的那场暴雨结束后,二者的比例便开始倒置了。
一个是死的太多,一个是没死的太多。
而酒吧的大门照旧开着。
在索然无味又没什么客人的午后,她解开了领子下的纽扣,随手拨弄两下。指尖触碰到从束缚中释放出来的皮与骨,让她感受到自己从那悲剧中存活下来的这一事实。
“呵,那的确是没崩坏可笑。”
“你这家伙…”
“那么身为长辈,我们难道就看着她可笑下去?”
“你不是她长辈。”
阿波卡利斯王冠上的明珠带了些卡斯兰娜惯有的理不直气也壮。
“从来就不是。”
“那至少算个前辈。我不要老脸委屈一下。”
Wraith顺杆而上,一句话推得对方接不下去。她刚进天命没多久,就有谁告诉过她,人与人的交流像是在打太极,能够随意轮转柔刚的一方才更好把控节奏。
“你哪来的脸。”
“嘿,我脸可多了。只是你无法否认。我们不能把她当成那些没经历过崩坏的那批孩子。那样…”
话到了嘴边,不由想起那一晚雷电芽衣不是孩子时的模样。虽然不是对着自己,却只有她才见到过那样的雷电芽衣。喉间突然出现的干涩让她出现片刻迟疑。压下那股不适,将视线转移到门前的那段直巷中,她继续说出了那句一直以来积压在心里的不屑。
“只会对不起在那条路上离去的所有人。”
意料之外的话语将德丽莎的反驳节奏打乱。无法否认的事实让通讯那一头又陷入了沉默。
“那不是我们能够定义的。”
低沉又无力的声音在Wraith听来是如此苍白。在她忍不住出言讥讽前,德丽莎抛出了这次通讯的另一个目的。
“总之,你不要再伤害她。”
“瞧主教大人说的,我是那样的人吗?”
回应她的是对面没好气的肯定句。
“你自己知道你是不是。”
“冤枉哩。”
她看着挂断的通讯器摸了把脸。在她看来,那伤害发生的可能性是0——她们都不会再见面了,又拿什么去攻击平行线另一头的小屁孩呢?她自认是没兴趣对那种未亡人似的自闭小鬼隔空针对。
收起了那番不着调,酒吧的老板勾起台面上的绒布,转身去擦拭柜上的各类美酒。
午后的意外通话被她抛置脑后。酒吧照旧开着门,像过去的那些日日夜夜,在规定的营业时间里容纳每一位客人。
………………
……………………
Wraith在雨幕里打着伞绕进小巷的时候,她见到了停驻在门前的访客。
不巧,她的嘴里叼着街角买的烤面包,腋下夹着新出版的漫画杂志,左手上还抱着一纸袋高过她头顶的法棍。
倒置着紫色的长发的雨水打在水泥地上,然后溅上她那发亮的皮鞋表面。
她一言不发走过去。在脑子里排练了一遍如何将伞强塞进对方手里。但她到底还是没那么干。
收起的伞被挂在门把手上,她从衬衫口袋里夹出钥匙。
如果她在进门后就马上把门关起来。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无聊地想着。那大概会显得更幼稚。
开个门用不了多长时间。
进门后Wraith直接往吧台走去,把东西胡乱一放。她将最后一点面包吞进肚子里。回身看进门的雷电芽衣在关上门前将她的新伞收了进来。
这阵雨下得猝不及防。
她从雷电芽衣微湿的肩头上移开视线,看着默不作声的来客毫不客气地取笑道。
“就这么喜欢让我看见你狼狈的样子?”
还未等对方回答,她直接默认了答案,单刀直入确认来意。
“说吧。来找我什么事。”
反正无论雷电芽衣用什么理由都无法脱离她拒不配合的结局。Wraith如此盘算着绕到吧台后。她把自己视作戏弄小白兔的老狐狸,甚有余裕扫了眼两小时前拿出来的醒酒器。
却还是被听到的答案拖扯进了呆滞。
“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找你给我做心理……”
在“治疗”两个字被再次提及前,先被Wraith提高后的音量粗暴地截断了。
“你疯了吧?我可没有任何行医执照。”
Wraith一时没反应过来雷电芽衣是哪出了问题,她很确定回来的路上并没看到有落雷。
“这件事只有你做得到,不是吗?你用你的变身术帮我克服心理漏洞,而我支付你金钱报酬。”
这话让终于反应过来的Wraith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可,真、敢、玩、啊。”
她将后半句与占据她此时情绪的名字相叠。但在习惯下找回了从容。于是能够理智地透过眼前的雷电芽衣,去看穿其压在心里的那些念头。分析人心时,她甚至一心二用,给自己倒了一杯葡萄酒。
“雷电大小姐了解过黑市里A级女武神的出台费吗?那一晚可……”
“我也是A级女武神。”
在听完这句话之后,黑发下的自信张扬随着绿松石眼中剧烈缩小的黑色瞳孔出现了今天第二次的难以置信。
“您这是提醒我该给钱?”
“不用你给。既然你说自己专帮美女满足空虚,那我也符合雇佣条件吧?”
刚醒好的年轻的红酒在杯中荡着醇香。幽灵在深红的倒影里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在笑声里放下了酒杯。刹那间换上了伪装,对着少女勾起营业用微笑。
“你可真有趣啊,雷电芽衣。”
心底却是对这不入戏的恶作剧满是不屑。可纵使如此,白发蓝瞳还是钉直了眼前人的目光。对着那双充满了留恋的眼睛,Wraith故意又在下一句里换回自己。
“如果我不愿意呢?”
“我有权控告你性侵。”
“………………………我觉得我可能没听清。你告谁?”
“Wraith小姐,你的所作所为不管在哪一个国家都可以被划分进犯罪行为。违背当事人意愿、神智不清者,我恰好两个都占。只要我咬死了你那是违背意愿……”
“利诱带威逼?厉害啊。”
她笑嘻嘻地献上了掌声,心底却是不以为意。
“但你没有证据,哪怕不提那天到底是哪个小姑娘在上火后先动了手。但我很确定,那天监控拍到的可都是这、张、脸。”
Wraith指了指这张不该存在这个世界的脸。
“你要是不满意,等你上诉了,我还可以再换一张脸出庭。”
然后像是变戏法一般,她把芽衣所能认识的所有人都试了一遍,不论男女,无论体形。她可以在上一秒还顶着姬子的模样,下一秒就切换到了德丽莎,再然后变成她们记忆里的那个奥托。
哪怕明知在酒馆内的只有她们二人,芽衣还是体会到了德丽莎对她所说的“近乎完美”的真正表现。她不由想起自己那位老师在入职前近乎超人一般的履历。果然,能被评为A级的女武神的,没一个简单。
她在那一张张熟悉的脸中正视Wraith的眼睛。
“可实际犯罪的是你,Wraith。”
看着她故意加重了最后的名称,Wraith配合着用回惯用的那张脸。
“一个名字对我也没有任何意义。”
【Wraith】可以是一个人,也可以是一个代号,甚至是一只恶鬼。哪怕是她那老友总喊的幽灵,也是一种理解。她当然也可以改用别的名字。这对她来说又有什么所谓呢。
“我甚至可以改明儿就登记成雷电芽一。一不行还有零。雷电大小姐喜欢哪个?”
黑发下的那双眼不带着任何感情,却又用含情脉脉的神情刻意揶揄着沉下脸来的女孩儿。
反正缺乏留恋,自然也就不会同他人有过多的交集。恰好那些从不属于她的假名又能让其保持清醒,在她入戏时提醒着她演员的身份。
她在千人千面里切换着身份与姓名,体验着与年龄不相符的诸多人生碎片。
于是等回过神来,她真的成了在人世繁华的灯红酒绿之外一只行走在黑暗中的幽灵。过去如同气泡般在她身后隐约朦胧,她在东游西荡中毫无牵挂,那么未来也……注定是漂浮无定。
正因如此,故人身上和她同样漂浮无定的疏离感才会被她认可,从而划分为朋友。又在偶然间窥见那份离世孤独那源自时空另一头更为悠长的一幅画卷,封存了百代兴衰……
一想到这,Wraith不自觉调整了坐姿。在嘴角挂着的假笑之上,眼神肆意地看着眼前这个能同那道遗世独立的身影联系起来的女孩。
雷电芽衣很优秀,可她终归还是在普通人所能做到的优秀范畴里。而普通人是无法对一个鬼魂做什么的。
“你不是仙道、天师,就不要学人家出来抓鬼捉妖…”
Wraith试图把另外半句“好不容易活下来的小命不是用来这么浪的。”憋回肚子里的时候,雷电芽衣继续用那克制出的冷静作出反击。
“可你终究还是人。但凡人犯错,自然要受罚的。”
人?
Wraith在胸腔里将这个字一笔而过,出奇地带了点火气。眼前的小女孩用着不老练且自相矛盾的伎俩在她面前无理取闹,这点让Wraith觉得非常别扭。
这算什么?
她想。甚至连斯德哥尔摩综合症都算不上。
——毕竟雷电芽衣绝不会感激她,更不会爱上她。
柜台下略微收紧的五指警示着此刻的烦躁。
“罚我?就你吗?还是说你现在觉得我当时应该把你丢在那里任人宰割?”
雷电芽衣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微微发颤的身体被视觉神经传递到脑中,而后她给予了一个还是过于稚嫩的评价。
“你救人和你犯罪,二者并不冲突吧。这并不等同于你对我犯了罪的事实可以揭过。”
听到这话,黑发的女人故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很认真,但还是嗤笑出了声。
“呵,你倒是把自己摘得挺干净的。”
Wraith神态自若地欣赏着自己骨节分明的纤细手指。
“如果你真的将这当作犯罪……”
抬手甚是随意地解开了领口的扣子。食指从清瘦脖颈根部的凹陷处略作停留,向下勾扯,露出半截能清楚地看见沟壑的锁骨。
“那就不是如今才找上门来威胁。而是应该是第一时间报警。”
她将矛盾点无情戳破后,用“不顶用还可以找家长,保准能给我全套的犹大外送服务。”朝略微撇开视线的另一方施压。还算有些觉悟,Wraith想,如果雷电芽衣是个会撇开头的小纯情,那她一定二话不说轰她出去。她完美的变身术可不是拿来在假期去照顾作死跑来玩聊斋的小朋友。
“但你的行为和他们在本质上并无什么区别。”
可惜,用这番话反击后。紫色齐刘海下的镇定仍旧被Wraith视为孩童般的胡搅蛮缠。她慵懒地竖起两根手指头,她才用它们揭开扣子。随后在雷电芽衣眼前卖弄风情似的晃了两下。
“怎么没有,区别是先奸后杀风光沉浸式海葬和满足你妄想后还跑来能我这仙人跳。”
千年道行的鬼魂继续着自己那满不在乎的态度。
“你来之前没做功课吗?我这个罪犯替天命违规操作过的事情可不止这一件。你这一件,虽然不算完全为了天命,却还是对我构不成影响。”
她满不在乎地说着。这是早先那短短一句控诉里的更加无所谓的第二个错误。
作为替天命暗部卖命的猎犬,她经历过的那些本就和这些活跃在战场上的光辉宠儿们不同。
道德节操被论斤贩卖,伦理纲常会成为完美伪装里那致命的漏洞。
以至于如果不依靠各种伪装,她那些离经叛道的“常识”就会令她和正常的社会脱节。所以她才会在虚度了两年半的安稳日子后又做起了兼职。
——没人比她更适合情报部那些恶心却有意义的脏活。
每一处光辉都势必会有与之相对的阴暗,那也总是要有人去处理的。
于是就如同德丽莎所想的。不论是雷电芽衣还是那群孩子,光与影都不该有太多的交集。
哪怕是Wraith也认可这些为着美好而战的女战神们才是通向未来的榜样。而她对成为楷模毫无兴趣,只是不会委屈自己。
于是她开口拒绝了雷电芽衣。
“能填补心里漏洞的方式有很多。对你自己自信点。”
“我知道你是最粗暴有效的。”
你知道个屁,Wraith控制着自己不去糟蹋手边的红酒。
“雷电芽衣,你最好想清楚后果。对你来说,这可是条不归路。”
扭曲的恶灵刻意在契约成立前让追逐幻梦的少女看到白发蓝瞳下不加掩饰的嘲讽。
“我想不需要我一个外人多说什么。”
有的错误一旦开始延续,那少女将永远失去获得真爱的资格。
“…………我不会放下她。”
少女垂下了眼眸,再度抬起时,是势将错误延续下去的决然。像极了那日她拿剑时的不顾一切。
“所以哪怕是不归路,也总得试一试。”
够了。
少女交出的答卷比她在德丽莎面前嘲讽的可能性更加可笑。
——在终将到来的重逢之日前,雷电芽衣还会遇到很多的人。于是,为了这些人,雷电芽衣选择放下自己。
她平静地读着那双坚定的眼神,手指在吧台上一下一下交替着敲击木制台面。
她有点想问一句,你不累吗?
这个女人坚持让那圣洁月光永远活在心底,可如果再次相遇的话,她便再也无法拥抱对方了。还是说,雷电芽衣其实和自己一样不敢相信在有生之年会再次相遇?
然而Wraith确信自己要清醒得多,因为她不存在被爱慕蒙蔽双眼的愚蠢可能。
接受对她来说全没好处。她想到那个刻板的老友若是知道这样的蠢事,定会把自己物理说教一番。身体配合着想法不自觉紧绷了一下。她见过多年前在高楼上被打上天的橙色光芒。而她一个非战斗人员可没有那套冠名为月光的弑神装甲保命。
“欸~我还是不太想答应。”
这么想着,Wraith坦然的双眼和雷电芽衣流转着光彩的紫瞳对撞,语气里还是充满了漫不经心。
“但你既然决定了这件事,那我不介意无证上岗。”
可推动了这个选择的自己,如果不成为共犯的话,估计会让这个答卷显得更傻。
她遵从人性中那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情绪冲动,接受了“饮鸩止渴”的同谋提议。
“预祝我们合作愉快,小情人。”
说罢,她浅尝了一口美酒。酒液流入口中,还是在过了头的时间里被影响了味道。
Wraith忧伤着她的葡萄美酒,从浮起的神州古诗中遥想西凉月光。
想怪罪她?也得先等人从月亮上气回来再说。
【—第三章—】
在开门之后,纵使来之前有所猜测。Wraith还是感到了腹腔内强烈的作恶。
唯一开着的是桌案边方便她批阅文件的落地台灯。室内的昏暗和客厅里刚刚打开的强烈白灯形成鲜明的对比。若有若无的烟草味弥散在封闭的卧室内。
在微皱的眉头下,她锐利的双眼看到不远处的紫眸在抬头一触后迅速低下。
“芽衣学姐~”
在她的演技下,芽衣强行抬起头来对她露出了笑容。
“你来了啊……Wraith。”
她的笑比哭好不了多少,再配上手中的停不住地颤抖的笔杆,显示着她的心理状态甚至远不如她俩初见时那般。
在这过激反应里,Wraith确定自己在进门前无意识换上的伪装,此刻在女孩的眼里沦为了可怖。
在她迅速切换回自己的面貌时,她看到芽衣脸上一闪而过的放松。这一瞬的画面犹如尖针一般拧进她指腹中,牵扯出阵阵钻心的疼痛。
或许她宁可这个蠢女人像最初那样用“不要!你不是她!”来拒绝那张脸。甚至是崩溃着大喊恳求……都比如今的这幅样子要鲜活上不少。
在芽衣继续伏案去审阅文件时,自诩泰山崩于前也能面不改色的情报部王牌还是头一次展现了和平日里判若两人的盛怒。
哪怕Wraith确信,倘如她不是非战斗人员,那自己一定会把害她变成这个样子的人千刀万剐。
又如果是自己负责了情报工作,记录在资料里的第三小队是否就不会那么被动?
可已经发生的事情没有如果,人必须得从过去里走出来。
她只能在无声中咬着牙,企图让自己在走到桌边的工夫里迅速平静,以至于不会去吓到芽衣。同时也能让保持冷静来去做出有效的判断。
她在脑内搜寻了一圈关于这个任务的信息。于是不可避免地想起周遭对于这么个半死不活的雷电芽衣,多是清一色的夸赞和敬佩。
来此之前,她甚至从德丽莎口中欣慰地听到,芽衣比以前坚强了不少。
她还想着,难道两人那乱七八糟的破治疗突然起了神效?虽然从上次分别前的状态来看,芽衣的心理漏洞的确要好上不少。Wraith有些难以置信,她隐隐觉得有些不妙,却也愿意压下质疑,去相信雷电芽衣的可能性。兴许这位大小姐真就一朝悟道了。
可事实让不妙成了现实。
是不是和自己这个演员相处久了,这么个老实认真的人也被潜移默化熏陶出了演员之道?
Wraith觉得有些讽刺,这是她最讨厌的三流剧本——屠龙者成了龙。
雷电芽衣的卧室不算特别大,也没有过多的累赘。几乎是十几步的距离就能走到靠近窗台的书桌前。
在书桌前站定后,Wraith盯着芽衣头顶的发旋沉默了片刻。
她记得,刚刚的脸上是难以雾散的憔悴,甚至在那妆容下出现了象征疲惫的黑眼圈。也不知道在自己赶回来前。她到底拼命了多久。
“你这是想让天命欠你个影后奖?”
话虽如此,Wraith却是少见地在心底口吐芬芳。
演员?去xx的演员。她雷电芽衣不管是想上天揽月,还是想勇夺金人,都得先问问她Wraith让不让。
谁都可以揽月,谁可以是演员,但唯独这个硬是把一切都扛到肩上的傻女人不可以。她还嫌手不够长?
从崩坏结束开始,她真的已经做得够多了。
“未来的雷电影后,你这是嫌自己太甜是不是?”
说完,她听到金属笔杆和木质长桌相触的声音。
芽衣将笔放到桌案上,停顿了一瞬后才抬起头来。
来自紫色与蓝绿色的两道视线在空中对撞。芽衣没指望自己能够在这个几乎能完美变身的情报王牌面前隐瞒什么。
她叹了口气,苦笑了起来。
“你这人啊。想安慰人的时候,怎么也总是那么口无遮拦。”
“我只是实话实话。”
“哦。”
她俩隔着一张书桌对话,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但我现在不想说了。”
Wraith绕过书桌。
“直接做好了。”
她说着,气势汹汹地把雷电芽衣的椅子转向自己。
“你自己起来还是我拽你起来。”
“别胡………”
芽衣看着Wraith抓向她手腕处的手,急忙说道。
“我自己起来。”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想因此将身上的伤暴露在Wraith面前。
然而在芽衣站起来的时候,忽然被眼前的Wraith横抱了起来。几乎是在硬扛的芽衣被这蛮不讲理放跑了压抑着的疲劳,一时没力气去抵抗。
“发什么疯?”
“你疯了吗?”
同时开口的两人说着完全不同的话。温和浇灭了怒火,而恼人又撞进了散漫。碰撞后,她们交换着语序。
“想演霸总戏你去别处玩好吗?”
“你看你弱得连我都可以欺负。”
“Wraith!”
“诶。”
Wraith放缓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演戏才有的明亮如同她看惯的那双双眼睛,卡罗尔、亚当……琪…………鲜活的少年少女们瞬间抽离了芽衣的抵抗。与此同时,腰间的伤口上也传来痛感,丝丝缕缕,又真实存在。
在她低下头的时候,她错过了Wraith因咬牙扯起的嘴角。
Wraith的手臂瘦瘦的没什么肉,而此时却尽可能用舒适的姿势有力地将芽衣抱着。这力气一点也不符合本人多次叫嚷过的文弱无力设定。想来也是,再怎么非战斗的A级女武神也该远强于普通人。那抱个毫不抵抗的女性自然不在话下。
“Wraith,我没心情和你……”
看着她将自己放到床上,芽衣最后还是打算出手摁住她的进一步动作。
“你想什么呢?欸,我怎么觉得您在想些少儿不宜。”
她先是挑了挑眉,随即快速出手,配合着最后四个字捏了把芽衣的脸颊。
“难道你不想?”
“不想。我纯洁如同一朵白莲。”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手拉了被子的一角,把芽衣罩了进去。
“那你想干什么?”
问出这话后,芽衣看见Wraith就地坐下。一只手抵着床沿撑在侧脸上,另一只手伸过来拍了拍她的头。
“哄你睡觉啊。”
“………………………机械运动方面?”
“我看你是真的疯了。所以我就说,少在工作上丧心病狂。工作永远都是做不完的。而人是不能不休息的。要是身体垮了,就什么都没啦。”
她头头是道,却怎么听都像是歪理。而她应该也知道自己在瞎胡扯,所以也没死嗑下去。而是解释自己的行为以证清白。
“想听什么?我讲给你听啊。保证让你感受到行走的童话全集,当然情话书库我也无问题。”
客厅的光线闯进Wraith的眼底,清澈得好像在闪光。
可一如既往的商业微笑中又充斥着漫不经心。让芽衣看不明白她到底想做什么。
然而芽衣做不到入睡。
正是为了避免睡眠,她拼命把自己投身到一件又一件的工作中。此前的夜晚都是这么一个人扛过来的。虽然没办法如实相告,芽衣还是思考起了如何拒绝。她抗拒在见到梦里的画面,那能拉坠着她走向崩溃。只是在她要开口的时候,眼前一闪而过的柔和放慢了她即将说出口的音节。
“不想我打晕你的话就自己睡。”
带着温度的掌心覆盖上她的双眼。
“有不对劲的话,我会叫醒你的。”
Wraith的态度分明在告诉她,这个混蛋什么都明白。
“你会叫醒我吗?”
“当然会啊。”
“先把你的爪子移开。放着难受。”
“你把眼闭上我就放。”
“先放。”
“幼稚不。”
“你才幼稚。想我睡觉就放开。”
说完,芽衣听到一阵轻笑。然后挡在她眼前的热度被抽离。她看见Wraith坐在床边,笑得像个偷鸡贼。
“啧,客人是要听小鸡爪,啊,小鸭子找妈妈的故事吗?”
混蛋。
在她闭上眼后,根本不存在的童话像众多故事一样开讲了。
“很久很久以前呢……”
……………
…………………
过度疲劳催使她在松软的枕头上,在混蛋Wraith的幼儿故事里缓缓睡去。
“…………哈哈哈,老狐狸看着被吊起来的小鸭子,笑着说,呆鹅,我其实是奥托大主教哒。”
她自顾自地讲完,然后由雷电芽衣的睡颜看像她伸出被子的那只手。五指修长,宛若玉葱。当Wraith把袖口从她指尖扯开的时候,少女的手握成了拳头,与此同时她渐渐压低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
虽然在以前的任务里,她总是用着成人间的办法去搞定任务目标们无法入睡的夜晚。
可雷电芽衣……她控制着自己不去动没必要的心思。
“小孩。”
幽灵一边用拇指去抚过眉间的苦涩,一边无奈地用掌心包裹住拳头。她抽回抹平褶皱的手,一点一点把还未攥紧的拳头掰开。
“如果这样还不行。”
她在微松的爪子里挤进自己的手,让彼此掌心相贴。
“那我只能先把你叫醒。再一次次打晕了。”
她握着那双手,将头靠在床头柜的边沿。
芽衣的伤到底是没能瞒住。
距离从医疗班里捞到消息的一个月后,Wraith总算是消了气,她逮着和雷电芽衣算账的机会提出了要求。
“我能看看吗?”
Wraith的声音很小心,轻得不像那个狂妄的幽灵。但又倔强地同芽衣对视。
“你又不是医生。”芽衣用毛巾擦着刚洗完澡湿漉漉的头发。“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想要、看。”
一向知道分寸的人用暧昧的字眼提出要求,直白中又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孩子气。这让雷电芽衣一时间觉得有些不适应。
“我才刚换好睡衣。”
“衣服穿了不就是给人脱的嘛。”
“你、说、什、么?”
小声的嘟囔并没有被敏锐的女武神大人所遗漏。于是她手里的毛巾毫不客气地朝Wraith丢了过来。迅速将毛巾从脸上扒拉开,在和缕缕青丝同样的来自洗发露的香味里再度对上芽衣那双眼睛。
“我就看看,什么也不做。”
“说的和你能做什么似的。”
在芽衣的眼神默许下,Wraith解开了最底下的三枚扣子。
在掀开衣摆之前,Wraith在脑子里调侃着,只要手脚够快,就能在被阻止前高清照,到时候给雷电芽衣洗出来摆到卧室正当中,看她下次还敢不敢不爱惜自己。
她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这样的想法有什么不妥。
但下一刻,眼前所见打消掉她所有的杂念。
Wraith将手掌覆盖在腰侧歪歪扭扭的缝合伤口上。任由自己去想象起伏的触感,想象所熟悉的这具艺术品上被贯穿时的破坏力。这个洞比芽衣心里的要小,又比她自己肩上的要大。
说不出是怜惜还是苦涩,复杂的情绪让她产生了想要亲吻的冲动,但她又绝对不可能在芽衣眼前那么做。
“说起来,当时的伤,有这么大吗?”
她以平静的语调指指自己手掌覆盖的这片区域。
“我不记得了。”
——那是因为你只看着你的小队员们。
“雷电芽衣,你……”
什么时候能多看看你自己。
为了斩断后半句话,Wraith把这份冲动用在了拥抱上。
说再多的话,如果雷电芽衣不听,那又有什么意义呢?而字里行间如果参杂了些容易触动反应的词,却又给她徒增烦恼……
——那没必要。
在诸多的想法中得出的结论让她平静地开口释放着情绪。
“让我抱一会吧。”
她说完,突然愣住了。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后,眼神躲闪着看向雷电芽衣。
“我问你,那晚,我是不是刺激到了你的伤口。”
芽衣感受着或许连其本人都不曾察觉的颤抖,出言安慰道。
“都过去了。”
短短的几个字饱含深意。
你可一点都不像是过去了的样子,Wraith有些恼火,但更多的还是难受。
“你今晚要是能一个人睡,我就相信都过去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
这么说着,芽衣还是将两臂环在怀中之人的腰侧。
Wraith的温度其实要比她表现出来的温暖上不少。芽衣想着这些夜晚陪她入睡的暖意。Wraith总是会在她之后睡着,于是芽衣本来是没机会知道的——Wraith会在她睡着后握住她的手的这件事。可最后她还是知道了。不过是没有去戳穿这件事。
“你就是。”
芽衣隐隐觉得Wraith在因为她的反常而反常。这种感觉很奇怪。她不明白这个女人到底在想什么,也不明白自己该怎么办才好。
于是她轻叹着摸了摸黑色的头发。
“行吧。我是小孩,那你又是什么?”
“幽灵喽。”
说完,两人同时察觉到了好笑。时间在流逝里终于给她们染上了默契。
两个人,一个说没有过去,一个找不到未来。
芽衣把这个想法憋在嘴里。
而和芽衣不同,Wraith轻易地说了出口。
“小孩,你会害怕长大吗?”
“说不来。最近我开始不明白,我为了什么在战斗。”
“为了美好而战?”
听着曾经被挂在嘴边的这句话。而说话的人却是不同的神态和性格。
芽衣比谁都怀念过去纯真美好的日子。可是她也早就知道,那些她并未多少珍惜的时光,再也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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