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八（1/2）

（八）

“3213号，出列！”队里收工的时候，听到管教喊到自己的名字，我来不及期待或是惶恐，监狱里养成的习惯让我来到了队伍前面，并抱头蹲好。“3213号，你的信件”。

“谢谢管教！”

“归队。”拿到信的我略微惊讶地张开了嘴，信封上写着“10监区 安语盈（姐姐）收 ^_^”。原来这就是上次采访我的那些同学。我喜出望外地把信塞在口袋里——其实今天我已经足够开心：周六晚上不用再写反思报告，明天除去早上的队列训练，下午还可以去阅览室看借书，而且，今天是轮到我洗澡的日子...但这一切的好消息，都比不上那封信为我带来的喜悦多。回到监室内，我小心翼翼地抚平信的折皱，把它压在枕头下面，然后再去门口排好队等待管教把我们带出去洗澡。

等待洗澡的过程并不令人舒适，许许多多的犯人被聚集在狭小的入口，让空气变得更加闷热。不过，只要忍耐住暂时的难受，即刻的幸福就近在眼前，从洗完澡狱友的神清中就可以看出。大家都安静的维持着蹲姿，害怕因为自己的不妥举动丧失等待已久的资格。而我呢，那封信早已把我的魂勾走，现在洗澡反而成为不那么重要的事情了，但也只好握紧双拳压抑自己的激动之情，缓缓随着队伍前进。

坐在床沿边，我从枕下拿出那封信，深吸了一口气。 我现在的样子肯定有些可笑，正常人谁会这么神秘兮兮，不过在监狱里，一切平常的事物都被异化了。外面平常的零食成了珍馐；通讯的缺少也让看信也成了一件极具仪式感的事情。我慢慢撕开信封，第一页是同学们的留言：

“

姐姐你好，原谅我们上次走时仓促，没有和你好好道别。首先，我们想和你道个歉，刚见到你的时候我们都有些害怕，也许溢于言表了吧。但换位思考来看，真让你够难堪了。我们不应该以“犯人”的标签看待你，在监狱的惩戒范围之外为你添上额外的思想包袱，而应该作为采访者欢迎今天受访者的到来。

其实，不用每天活在自责当中，姐姐你已经在服刑的过程中了，通过劳动创造有价值的东西，并没有逍遥法外，不是吗？虽说犯罪分子进入监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但亲身看过现场的我们都深深觉得监狱确实是一个泯灭个性的地方。事后，我们甚至希望那天采访的不是一个本该在校园里的同龄女孩，无论如何，相信我们，回归正常生活的那一天总会到来的。

我们想分享一段柴静《看见》里有这样一段内容：

有女犯接受检察官讯问的时候，想要说说“这十几年是咋过的”

检察官打断她：“听你拉家常呢？就说你杀人这一段！”

我们也是，和你交谈的时候也总是一个劲地问你问题，没有听你好好说你的故事。也许姐姐犯下错误的理由没有那么令人义愤填膺，也许是我们没有听过的原因...无论姐姐曾经做过什么，你是一个人，而不是完成采访的工具。我们应该学会倾听的，谢谢你，我们在这次活动中也学到了很多。

这些是我们的肺腑之言，没有经过润色，请原谅我们的文笔。后面附的纸是在公众号上发表的内容，我们想姐姐看不了手机，就截图打印下来了。

祝姐姐早日出狱！

全体同学

”

我接着往下翻推送的内容，

“

...随着AB门的开合，我们来到了此行的目的地，第一女子监狱。刚下车的同学们还睡眼惺忪——为了这次的法治建设活动，大家都起了个大早。让我们意外的是，监区操场上的服刑人员已经在管教的带领下进行一日的训练了。原来，听管教介绍，女子监狱的起床时间是5：00，而冬季也只延迟半个小时。除去春节和极少数的特殊情况，一年365天大约有360天都严格遵守这样的作息。在我们来到监狱之前，这些女犯已经进行了一个多小时的训练了。虽然听过许多关于不要犯罪的告诫，但都难以企及直面改造现场的震撼。

在犯人的训练中，有一个特殊的项目叫做蹲姿训练，在很多场合下，犯人们都要以这样的姿势面对监狱的管理人员。在旁观者看来，这种姿势有辱人格，但狱警阿姨解释到这种姿势有利于犯人们意识自己的身份，也方便她们的管理工作。因为许多刚入狱的犯人还没有改掉之前的生活习气，蹲姿帮助她们养成好服从的习惯。在训练的休息期间，犯人们就原地保持蹲姿，听管教阿姨宣读前一日的奖惩情况。

随着时间的推移，早晨的气温越来越高，虽然一行人都打了遮阳伞，但还是难抵热浪的侵袭。和管教商量后我们决定先离开操场，在一间小礼堂里等待下面的环节，服刑人员的现身说法。在等待的过程中，细心的狱警阿姨还为我们准备了解暑的西瓜。

”

下面是的内容是一个视频的预览图，灰色的脚注标明了“服刑人员现身说法现场”，同学为照顾我的隐私，为我的眼睛打上了马赛克，但一想到自己的声音和囚服的装束被那么多用户听到，看到，我的脸瞬间红了起来。

“

在台上为我们分享服刑感受的女犯和我们年龄与我们年龄相仿，却已经在这所监狱里度过了一年的时间。据悉，刚刚进入监狱的时候她还是一个屡次违反监规的问题人员，在管教的不断指正下才规范了自己的行为，并且最终获得参加活动的机会。现在，她的语言让我们感受到了她真切的悔罪之情。这来之不易的改造成果要感谢监狱和司法工作人员的不懈努力，让更多犯罪分子改邪归正，给予她们回归社会的第二次机会。

在犯人结束分享经历之后，我们结合同学们正在进行的课题提出了一些问题。最终活动于下午三点圆满结束，感谢学校和狱方的对我们的鼎力支持！

”

我合上信，闭上眼睛，好好回味信里面的内容。只不过，这份快乐似乎少了分享的乐趣。萱姐姐因为因为中暑住进了病号监区，这两天我的上铺空空荡荡的，让我睡得不是很好。我知道亲密关系中双方都渴望对方的身体的重量，并享受被压在身下的感觉。说来奇怪，即使萱姐姐没有和我肢体接触，仅仅是她睡在我上面的概念就可以让我感到踏实。我从床下的抽屉拿出上周借的《夏摩山谷》，想象里面描写的鲜活的生活，暂时从乏味的改造生活脱离出来。书中的男女似乎永远是那么自在，毫无拘束地和爱的人择地而栖。我自嘲自己，安语盈，你这辈子就是被管的命吧。

正当我躺在床上难以入眠的时候，居然听到了门外熟悉的脚步声，我偷偷向铁门望去，管教摘下了萱姐姐的手铐，打开铁门让她进来。等萱姐姐来到床位的时候，我从床上坐起，握住萱姐姐的的胳膊：“你还好吗”

“你好我就好呀”

“别这样”我把手伸向萱姐姐的脚踝揉了揉，我知道，生病的犯人要被铁链拴在病床上的。萱姐姐的腿上果然有红色的印子。

“早就好了”萱姐姐云淡风轻地说。

“你记不记得，我们刚来这里时有一天晚上，我夜里值班完把你喊醒，你看我很难过的样子，用手把我的嘴角扶上去吗”

“记得呀”

“虽然当时还是很难受，但也好难忘”

“我...我”夜晚氛围的笼罩下，很难让人不想说出那两个字。

“你怎么了”

“我很好呀，萱姐姐”我咽回了那两个字。

在阅览室里，以前我可以安安静静在书架间阅览图书，但今天却鬼使神差，再也无法按捺心里隐秘的想法。我耳根烧红，从书架上抽起一本饮食健康的书读了起来，再装作不经意走到萱姐姐的身边。

“这本书上说，乳酸有利于身体健康，能提高免疫力，我是不是应该补充乳酸呀”

“好像是的哎，据说酸菜和酸奶有乳酸成分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