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若境迁:雨隐千秋寂阑(2/2)
筱鸢的余光些许瞥向后座斜方向的雏子。那个正盯着车窗外大雨出神的雏子。
她能从这个比自己还晚来的女生身上,感受到一丝与自己的心境十分相似的情绪。
会不会……这个雏子,在此时此刻,正沉浸于同样的思考当中?
“距离上次回地表,也隔两个月了呢……”知久在一旁开口言道。
是啊。“习惯”于那些超常的事物中过久,今天忽然又被暴力地拽回了正常的人类社会,难免就会开始自我审视、纠结于自己在人幸研所遭遇的事物。
曾经的筱鸢,每一次回地表,都会有着相同的自我质疑期。
毕竟人类是会思考的生物,更是对胡思乱想上瘾的生物。
——所以才浪费了那么多宝贵的时间与精力,去做这些并不会改变自己生活现状的脑力运动。
今天也好,明天也好。
自己已经找到了能够养活自己的,自己真正心爱的事业。
而且也有着自己所心爱的人陪伴在自己的身旁。
因此,继续摆烂……继续保持现状,维持着这冰冷的安稳性,会不会才是更加适合自己的生活节奏?
筱鸢的内心深处,其实对此并不满意。她并不愿生活一成不变。
这或许便是为何……她会继续研发那些自己不曾尝试的道具,屡屡尝试至少在这单一的领域不断地突破瓶颈吧。
下一次突破瓶颈,会是什么时刻呢……略微有些心动了。
心动过后,一阵疲惫感袭上大脑。
“加贺美,累了吗?”睡意渐浓之时,筱鸢想起来朝后问道。
但却没等来加贺美的应答。再侧过头朝后座看看,加贺美已经枕着头枕直挺挺地睡着了。至于那位雏子,则是整个头靠在了车窗玻璃上,双眼轻闭,唇瓣微张,显然也已入睡。
这么枕着还真危险啊。
筱鸢撅了撅嘴,拨弄着副驾驶侧的车门按钮,贴心地将轿车后门上了儿童锁。
——大约半小时后。
知久与雏子都坐在了后座,二人已经双双潜睡,而加贺美则在筱鸢的身边玩着手机。
现在轮到刚看会驾驶右舵车方法的筱鸢现学现卖了。通俗点来说,最大的区别也就是这回该从左边下匝道,自己的视线对准车道右半边之类的,只要在脑内进行反转,一切就得心应手。
“筱鸢你好厉害。”
她得意极了,单手握着方向盘随口答:“那肯定的,毕竟是你家鸟。”
她知道加贺美指的是自己到那么晚还不需要睡觉的事情。
毕竟比起被自己带得能勉强熬夜的加贺美,筱鸢才是真正的随随便便熬个通宵高强度做活的究极夜行生物。
只是……
“后面知久的话……”
“知久的梦游症挺严重啦,”加贺美还没听完筱鸢的整句话便已经解释起来,“每天晚上都得里歌将她用拘束具捆住才能安心睡觉。如果忘记这道程序的话,不知道她能在哪里醒过来。”
“这么一听……简直、太色了。”筱鸢感慨。
知久现在也是用上了随身携带的手铐与脚铐,将自己的两脚扣在一起,双臂悬挂在座位椅背靠枕的升缩杆上。
“那样一直吊着,手腕不会血液不循环吗?”
“这种感觉知久早就习惯了,她有这个毛病已经好多好多年了。而且,人幸研也有很多能治疗这些小毛病的方法嘛。”加贺美嘟了嘟嘴,“有好多次还是我帮忙在睡前帮她绑好的。”
“说起来加贺美很早就来研究中心了哎,不像我只来了两年。你在高一的年纪就认识知久了吗?”
“认识她是比较往后的事情了,知久组长在我刚加入那会儿还没来到人幸研哦。”
车前板上,缩小变形为摇摇挂饰的吱吱因为车辆略微的颠簸而晃动些许。吱吱也正在休眠中呢。
“所以、嗯?……咦?所以加贺美实际上比知久、比她们小组的任何人都早到研究中心吗?!”筱鸢忽然意识到这一事。
“嗯哼,迟钝鬼。事实就是,当时‘出原小组’还不存在,只有‘中村小组’,其实就是出原小组的前身。……几年后,她们遇到了某些实验事故,好不容易才避免了彻底解散的命运,然后组长的位置就由前小组的花怜组长先是转给了副组长樱,直到二八年才传给知久。”
“知久才当了两年多组长吗!?我靠,我还以为她这半辈子都在研究中心过的?”
“半辈子……要是真在人幸研这种地方度过半辈子,那也太恐怖了太糟心了,这叫我我也受不了唉?!我也才在这里待了五年半而已。”
“然后顺便还考了本科学位,比我都快。”
“就鸢你的智商其实早就能随手考掉物理学博士了吧?之前测试你的智商不是……190?”
车身怕是要被蛆型筱鸢扭得一晃:“那那那个绝对是有问题的。毕竟也只是个游戏而已。拉普拉斯才190的智商唉。”前窗上的雨点划成斜线,停滞而再度下淌。
“唔唔,我所认识的林筱鸢,本来就……是个天才。”加贺美轻声地咕哝着。
“这种才不会是真的。”筱鸢可不打算当做没听见,直接开口辩驳:“要是我真的那么聪明,我就不会在往昔犯下那么多追悔莫及的错误了。
她一时停顿。加贺美一言不发地注视着脸色沉下的筱鸢。
又听她低声缓缓道:“我可是真的一直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总是这么愚笨……这么讲:甚至完全能形容为‘愚蠢’。加贺美你也知道我的过去,你清楚我为什么从来都不愿意接受别人所说的我IQ很高的事情吧。”
“鸢……”
“而且加贺美的智商测出来也有165,你自豪自豪啦。”
加贺美气得就好像筱鸢在故意调侃自己似的:“165和190可不只是一个25的差别好吧!”
“唉嘿嘿。”筱鸢傻笑,故意让加贺美更气急败坏了。
“真是的、要不是你在开车,我当即恁死你……!你你、你给我等着,等到了地方之后我可不放过你、看你下车的时候腿是不是瘸的!”
“好色哦,也好胆大无知的发言!看看你是不是还要靠我扶着才能坚持到酒店吧。哼哼,肉体层面的世纪大战,就这么愉快地、绝顶了!!”
“是‘决定’才对啊!!别故意念错差那么多的音啊!”
筱鸢不敢调戏加贺美太过头。正在开车模式呢——虽说这条高速的这个方向上在大半夜根本不可能有多少车,也开了自动行驶保护模式……至少也不要掉以轻心吧。
加贺美见筱鸢又开始将注意力放在驾驶上,便也不好意思再跟她主动带起新的话题了。
原本,还想跟筱鸢继续聊一聊关于“出原小组”诞生之前的事。
聊一聊有关花怜、樱、弥音、作纺未、梨枝、兰兰她们的事情。
只不过……过去与那些女孩子的回忆愈是美好,那一次惨痛的“重大事故”带给加贺美的心理疼痛就愈是严重。
已经到了永远无法遗忘,也永远无法适应的地步。
毕竟,那种事情……
小组在最后,虽然保住了存在,却也只留下了三人:实质负责所有工作的樱、无家可归的兰兰,以及刚加入小组尚未了解到全部真相的知久。
“中村小组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筱鸢默默地瞧向右后视镜。于夜色之中飞驶,不论前后方的公路则皆为一片空旷。“是你之前说的,出原小组的前身吧。”
加贺美默默点头,又发声:“嗯”。
“我不太想接触那些本该与我无关的,这个研究中心原先的历史。除非……那些也有加贺美的参与。”
“参与……要是我那时,多参与一下那些事,至少结局时的中村小组也不会这样分崩离析了吧。”
“这也不是加贺美的错啦。毕竟原本加贺美就隶属寒川小组。”
雨势正在逐渐减弱。筱鸢伸指下调了一档雨刷频率。
“研究中心的所有小组都是互补的存在。就像你和我也经常去给知久搭把手,大家都是在互相关候下才能走到今天。——是说如果,我的那些前辈们真的走到了今天的话。”
“后面的路,我会一直陪你走下去的。”
“……答应我吗?”
“嗯,超认真的。甚至待会我们可以拉勾。”毕竟现在手上还操着舵。
“反悔的人要把手指切掉哦。”
“太恐怖了!明明该说骗人是小狗才对。”
“人也不可能变成小狗嘛。”
“你、你这么一本正经地回答我更恐怖了!加贺美你就是恶魔本美吧!”
“讨厌,总、总之决定了!!下地加贺美和林筱鸢,这辈子都要在一起——”
“可恶啊啊,我的一辈子!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为什么要我负责啦,明明鸢你才是男友位。”
“好不公平!我明明也是超绝美少女吧,就不能两个人都当对方的女友吗!难不成加贺美你是在说我太随意太理科系了像男生一样?对吧,对吧对吧?”
“那反而才是性别偏见啦……!”加贺美气鼓鼓地辩解,“明明是……我想要筱鸢、一直能照顾我关心我、保护我……然后,带着我一起……朝前走……”
“变成文人了,突然。”
“哎哼。”
“可爱捏。”
“中文说我可爱我也是能听懂的哦,而且还会害羞。”
“希望在之后的日子里,加贺美也害羞更多次,脸红得更透彻。”
“鸢越来越讨打了。”
高速上方显现出大型绿牌,雨滴遮罩得并不完全,箱根地名的标识骤现即离。而在旁书写的,赫然便是知久与雏子的目的地。
筱鸢咽了口口水。她在这几秒内进行了无数段思考与情景模拟。这一刻,她还未直接做出决定;与此相对,她向着身边那娇小的女孩子微微侧过脸,虽说目光仍旧笔直朝着前方路面。
“那个,加贺美……我产生了一个特别特别大胆的想法。想听听吗?”
“哎呀直接说啦。”
“我们要不要……跟出原组长她们一样,也去名古屋?”
“嗯哦?”加贺美一愣,“我……我没有任何意见。”
“反正之前也没有定什么旅馆,而且听说名古屋好像也有温泉对吗?”
“名古屋可是和箱根齐名的温泉天国哦。而且还能和后面那两个家伙继续待在一起,感觉……我确实没任何异议哦。不过难道鸢你是打算——!?”
筱鸢阴暗地偷笑,喉咙发着“哼哼”声,将魔爪伸向了车载导航仪的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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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记录与数据研究程序全部已做好最后的准备,现在仅剩的任务便是找到那个与此实验最适配的受验者,以接近背弃人道的方式,强制使其接受本场实验。在那之后,仅剩量身定制程序……但却没有多少的可变设置。这本就是一场忽略个人生理差距,进行针对‘人类’这一物种本身所设计的违背自然定律的实验。我们能无比荣幸甚至侥幸地献心献力,亲手使之成为可能,已足以成为大家的此生荣耀之一,但……在此之上,果然寻求受验者充当小白鼠这种事还是不要做比较好吧。”
“终于也结束了这场实验的设计过程了吧。优美社长已经有说过,这场实验对我们的研究进程至关重要,甚至能不能找到合适的人选也是极其关键的一环。……而且,如果真的可以找到最适合的人,就能够将进程提前五年上下。”
“你是……又要提这件事了吗?我应该有告诉过你多少次,不要总是亲自接受实验。普通的实验还好,你、知道这场实验意味着什么吧?”
“知久,并不是我只不知道的问题,你一直都清楚——优美社长都挑明了,我们所有人之中与这项实验相性最好的人就是我。”
“这次的内容是名副其实的最危险D级实验之一,甚至是因为后果完全不明朗才不至于直接归类为E级初等范畴。严格来说,这场实验至少就不该在这一刻进行。”
“我非常清楚这些事。”
“但你还是执意要接受。真的不是什么自暴自弃的行为?我简直无法相信有人会对这种内容感兴趣,这可和性快感性调教什么的完全不同。高潮有多么幸福,这场实验所带来的痛苦就有多么深邃。这不是正常人类能够承受的事物,而且时长超过三个月,你这是疯了吗……?”
“谁知道,或许我确实是疯了。知久,或许我在六七年前就已经疯了,我自愿报名成为了这么多次受验者,不都好好地过来了吗?我很早就已经做好决定了。相信我,我不会有任何问题、我不会反悔、我也绝对不会将这次实验的受验名额,让给任何其他人。除非真的有与这场实验比我相性更加完美的女孩出现……但、我不觉得这样的事有多少的可能性。”
“……秋子。我能说的真的都已经说了,我彻底劝不动了,你到底要我怎么、……唉,我、我身为你的组长,到头来却连这点事情都没法令你认清吗?为什么会做出这种好像为了什么心中崇尚的事物而做出自我牺牲行径般的决定?你难道真的曾经做出了值得你承受这种地狱、E级……实验范畴的内容吗?!”
“我从来都没说过我有做过任何亏心事。知久,为什么会这么觉得?我真的,只是单纯地想要参与而已。你应该就这么认为:我只是自愿且被好奇心驱使,才会踊跃提名自己。”
“秋子,你听好了,这真是我的最后一次确认。你真的……想要亲自接受这场试验?”
“嗯。……我不知道除了‘嗯’,还能以什么方式表达我的自愿心。”
“我……可恶、你简直是、……不知道为什么,甚至对你有些刮目相看到讨厌你的地步了。为什么要做出这种决定啊,难道……难道你在我的眼中变成任何样子,都是无所谓的吗?难道我们对你的关怀与想要阻止你自发报名接受这种实验的心意,你都已经不在乎了吗?”
“知久,这归根究底也只是我自己的决定,至少……认可我的选择,好吗?我真的,已经下定决心了,不要让我刻意去更改已经在我心中稳固下来的决意……”
“不、这并不是什么我不赞同不尊重你的选择,我无法理解,秋子,我无法理解为什么你会在这一刻变得如此、如此地——我没法对自己的好朋友说出贬义的形容词,但、之前的拘束椅子实验也好,高功率电击实验也好,现在的反向绝顶实验也好,为什么你想要亲自承受的实验会越来越危险、越来越可怖啊,为什么你完全意识不到我们可以找到更合适的受验者啊,你难道就真的不管自己的真正身份是这里的实验者而不是受验者吗?!你、你这已经不是自虐癖的范畴了,你简直就像是……简直就像是,在为了什么东西、甘愿献出自己的快乐,甘愿承受痛苦一样……”
“你明明一直知道的吧,我……这样便能‘赎罪’。知久早就看出来了,就像你刚才说的一样,你已经完全看透了。没错,我心中确实藏着太多的秘密。我一直没有告诉知久,没有告诉任何人……对不起,我真的、暂时还没办法坦白所有的真相,但在那之前,请让我……至少在我能够赎罪前,请让我接受这场实验,哪怕这或许会是最后一场我能够健全参与的项目,请一定、”
“不要再说什么、‘赎罪’之类的话了。我无法理解啊,我真的没有办法理解你啊。到底是为了什么赎罪,黑谷社长当初到底是为什么要点名邀请你,明明作为你们小组领队的那个神山都没被邀请,你到底是曾经遭遇过什么?你到底犯下过什么错?你为什么自始至终,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我在你的心中,从来都不是朋友吗?什么、你说我们是朋友,你根本就没把我当做过朋友吧,不然你为什么会把这么多的……这么多的……!!”
“知久,对不起。但……请不要试图走入我内心的阴影。”
“秋子……?”
“我是个千古罪人。千秋万载,时过境迁,你知道多少个日夜、多少年多少月已经过去了吗?但……我清楚地铭记着我需要偿还的事物。我仍然无法赎清自己所犯下的过错。在那之前,请让我带着这副虚伪的面具,请让我……为自己最后守护刻印在我灵魂上的这份秘密,这份诅咒。知久,在那之后……我会向你一五一十地坦白一切。”
“答应我……。”
“我会答应你。我……会。”
秋子扭转身躯,朝着办公室的正门缓缓走去。
就这样背对着知久,她轻吟着什么话。知久并不算自愿地将那句话听得清晰明了。
“看来我……又要孤身一人了。”
似是正做着噩梦的知久在一阵乱七八糟的呼嚎声中被唤醒了。
与此同时,雏子也被惊醒,第一反应便是倦乎乎地拿起被压在大腿下方的手机,手指按上屏幕,弹出那06:49的数字时钟。——2031年12月24日。
与其说是被“唤醒”,还不如形容为两只发出猴子般尖声的野生寒川小组成员在刚停稳车后便一个从驾驶座跳到副驾驶座上撕扯起来。
活出了生于丛林的体验。
“啊、到站了……?”知久浑浑噩噩地睁开眼,扯了扯勒在手腕上的皮圈,“雏子你帮我解一下。”
“哦,好。”雏子一只手揉着眼睛,另一只手开始帮知久撕离皮圈拘束具上的搭扣。过程中,知久从好像自己是还在做梦般的表情逐渐转为了困惑不解。
“怎么白天了?筱鸢你是睡了一觉才继续开的吗?”
“啊啊哦哦哦、哦哦,”筱鸢一巴掌将加贺美的脸给按了下去,“事实上你们到站了。”
“到站了……嗯?到站了?怎么回事?”知久的起床气表现为无尽的理解能力欠缺,“但、这……嗯?这不是我订的东急大酒店吗?嗯?筱鸢你开错了吧,还是我导航设错了?!不会吧、对不起对不起,可能是我昨晚太累了,这必须是我的错。我必须、对我必须得想办法补偿补偿你了。”
“先别急啦、!”筱鸢身下传来了模糊的加贺美美声,“我们、啊啊啊筱鸢你给我停下!先让我说话、!!——嗯我和筱鸢就是,临时决定来名古屋了。”
“哦——!”知久恍然大悟,接着和雏子面面相觑几秒,又惊呼,“啊?!”
这两人要说是随便的话,还真的是……随便过头了啊。
知久活动着腕部,左右摆动双腿,直了直后背,深呼吸几口——顺便回味一下前头那俩女生凌晨的临时决意,礼貌性地无语了几秒。
已是第二天正午。近在咫尺的圣诞夜前,换作千叶则实为罕见的大雪染白了整片整片的城市高楼。在恒温系统的照料下度过了今年晚秋与初冬的雏子,在此刻因陌生的寒度而冷得微微打颤。
“早知道就带厚一点的衣服了、……”
“但是你现在的衣服比较防水呀。”知久领头前行,带着雏子朝距离酒店六个街区的欧式咖啡厅徒步而去。
太久没有行走在城市之中,已经习惯地表生活与研究中心生活变换的知久倒是没什么实感,但经历昨晚于歌舞伎町的游玩,如今还走在名古屋市中心区域的雏子则是略感恍惚。
没什么实感,自己居然就这么回到了地表之上。以这般正常合理的方式:圣诞假期。
雏子快步跟在知久身后,再三确认道:“我们既然是见贵族的话……真的用不着穿正装吗?我感觉我的打扮还是有些随意了……”
“是吗?我感觉挺好哦。已经是精挑细选过了吧。”知久掂量了一下手中的礼品袋,刻意还回头再瞧了一眼,“总不能真的西装革履去见她们吧。那样反而才是太奇怪了——毕竟虽然性质上是与贵族会面,但更多的也只是笔友在现实中见面罢了。”
“知久的笔友……很难想象会是什么样的存在。我就算建立笔友关系一般也是靠的邮件或者社交软件,在二零三几年还用笔与纸同素未谋面的人保持定期交流什么的完全……”
“也算是我的小小癖好啦。毕竟我建立的笔友关系也并不是仅有两三人而已。”
“为什么,一定是信件……?”雏子还是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原本的我,很讨厌与其他人交流啊。这种不需要担心被人立即看到的聊天方式,能够给我提供充足的思考、斟酌时间与为收到回信而做心理准备的间隔。”知久现今这般随意的语气,很难让雏子将此刻的她与她口中所讲述的那个“曾经的知久”关联在一起。
“而且……”她继续讲到,却开始不规则地在语句中停顿,“他,也不太喜欢社交软件。手机之类的。每次有通话、短信之类的,都会把他吓一跳。他和我一样,也是……不太懂得如何面对突如其来的源自他人的话语和心意。”这述说的口吻,似是要憋着什么关键的信息,似是知久早已这么做了。
“‘他’,指的是桦泽君吧。”
“嗯。我的……另一半。”知久朝着空气中吐出一口热腾腾的烟雾,“哎呀不聊这种情绪泛滥的话题了,我们这次要去的咖啡厅有无敌升天好吃的水果披萨哦!”
雏子“哎?”地惊呼:“为、为什么咖啡厅对应的是披萨?!而且……还是非常奇怪的口味,奇怪的披萨要进入我的体内了……”
林筱鸢和下地加贺美并没有跟二人一齐出门。原因有二:一,是她们二人与知久想要见的笔友完全不熟,且此行一半也是为了公务,无法捎带无关者随意参与。
二,是那两人现在已经在酒店不省人事了,她们可是真真切切地一整宿都没睡,筱鸢更是高强度地亲自雨中高速驾车疾驰直至清晨。就算是两个专业夜猫子,二十多的岁数在没有外物支援的前提下这么集中精力一整个凌晨也是会累疯的。
现在的她们只能形容成睡得要多香就有多香,知久瞧见后都羡慕得口水吸溜了。
“听说这家店的接客量很严谨,同一时刻只接受四桌顾客,总数只能有12人。”
“我们这次见你笔友的话是……三人一起?”
“是啊,但又或许是四人也说不定。”知久神神秘秘地作答。
“反正你是铁了心要吃这家的披萨对吗?”雏子尝试开口调侃,“那么人多的话就更好解决了。”
“披萨隔夜烤热反而会更香的呢,不知道雏子有没有幸品尝过。”
一晃眼,街道远处似有一道与周边积雪截然对比的纯黑飞舞,捕捉了视线却又片刻即逝。
但那是因为……这长发飘逸的少女,此刻正面向着雏子。
“我之前和里歌出差的时候最常打卡的就是各家披萨店了。不过达美乐的烤翅也让人忍不住去多点上一份啊。反正预留资金对伙食消费来说都算不上零头,全都找人幸研报销就行。”
咦,知久是没注意到有人看着她俩吗?她低着头一脸聚精会神的,注意力都在手机屏幕潦草简易的地图上。——而远处那少女,瞧见她与知久两人正朝那里去,没停住几秒便匆匆地转过身去,向着彼处跑出几步,拐角蹦入了三阶木台阶的某栋低矮建筑物。
“好像就在前面。”知久抬头道。
雏子草草地“嗯”为作答。她的脑海中全是方才那女性鲜红的瞳色。白化病?可却是乌黑亮丽的长发。那又是为何?是外国人、不……她的外貌显然是日本的血统。日本人?欧日混血?可那样貌真的会是混血儿?纵使那身影早已从前方消失,那与周遭街道极度违和的存在气质却暂时刻在了雏子的视野中。
……!对啊,她终于意识到究竟是什么地方不对劲了。是那女性的穿着:毫无疑问的欧式古典蕾丝连身裙,黑色与紫色相间,记得是那样的配色。
雏子方才的注意力全部都被那双赤色的眸子给夺走了。
“在想什么呢?”
“啊。不好意思,我在看对面饭店的广告牌。”立刻编造出了应该算合理的借口。
反应过来的时候,差点就从那咖啡店的正门前走过了。还是自己被知久揪住了风衣一角,这才从脑中的多重推理中急跃回现实。
知久悄笑:“想吃麻婆豆腐丼的话等下次啦。”
“才不要吃中华料理。”她顺口丢出一句,被知久拽上了木质的阶梯。脚底被踏得嘎嘎作响,古色古香,更是陈旧而摇摇欲坠的感觉。
走进店内,雏子的视线首先就落在了刚刚在街上见到的那乌黑长发、鲜红瞳色的女性身上。但还没刹那,她的注意力就归顺到了在那女子身旁的更加高挑端庄的存在,届时那人正襟危坐于店最中央靠窗的桌旁,此时一眼便认出来者必定为出原知久,起身、微笑鞠躬,浑身都透露出一股无法遮掩、无法模仿的尊贵气息。
而更令雏子挪不开目光的是她那还要更加违和的发色:半边是与那红瞳的少女一般的漆黑,而另外半边居是自己方才推测时联想到的那仿佛白化病般的银白。
就这样……从中间一刀切断,两侧发色鲜明反色。似乎之前也有不少的VTuber有类似的设定,但、……竟然可以在现实世界中瞧见这样的染色,实在是太不可思议,视觉效果也是太令人咂舌了。
甚至在那一刻,雏子诞生了一个猜想:这发色,说不准还不是染上去的。那又是怎么才能让她天生就有如此异常的头发?魔术师?和桦泽里歌一样?但、但魔术师必须会在外观上和普通人与众不同吗?那岂不是走在街上的魔术师就很容易能被辨认出来了?
那黑白发色的女子(目测有高出知久一整个头)在鞠躬过后,挺直身板向着知久送出右手:“终于同你在现实约见了,我可贵的笔友。”这样才注意到,这装束……果然是女仆装吧。果然不是Cosplay,而是真正的货真价实的名副其实的真正的欧式古典黑白配色女仆装啊。
“初次见面,好高兴!请务必多多指教!”知久喜笑颜开,不一会儿两只手全都握了上去,“雅乐川桑,我该怎么称呼你?”
“我们二人就完全没必要见外了,笔友直接称呼我的名字埃利亚即可。”雅乐川埃利亚那嘴角迷人的上扬幅度,眼神中深邃的冷酷却混杂着某种无法言喻的温柔——这位女子的气质极度复杂,甚至完全反超了雏子至今为止在现实中所遇见的任何一人。
“那么、”她问道,“我可以也称呼你‘知久’吗?”
“太开心了,当然可以了,埃利亚酱!”知久亢奋地稍微让开身子,朝她介绍起雏子,“这是我之前在信件中跟你提到的,我的同事兼得力组员神山雏子!你只要称呼她雏子就好!”
“啊、嗯……请多指教,雅乐川小姐。你、称呼我雏子就好。”不管了,只要应着知久的话说就行了吧。不然要雏子自己想出问候语的话,现在的她可必定会卡壳在原地。
本来就不是很会社交。
“神山桑也请多指教,我们无需见外,尽情享受茶点便可。”这个埃利亚、居然按照姓氏称呼自己了。雏子站立原地默默感动,女仆大人,谢谢您照顾了一名万年社死胆怯脆弱的心灵。
“筑紫?过来吧。”
后面那有着显著身高差的女性露出略有些怕生的表情,却还是尽量保持仪态得体地走到了埃利亚的斜后方,提起裙侧边沿两角行了欧式礼。
“我帮你做自我介绍吧?”那埃利亚略微俯下身,满脸爱意地注视着身旁的女性,用与先前不同的极其温暖的口吻轻声询问。
后面的女子似是似非唔嗯一声,顺带轻轻点了点头。
“这位是我的妻子,雅乐川筑紫。她并不常去往有生人的场所,对社交场合比较陌生,还请多多包涵。”
雏子立马接道:“哪、哪有。我也没好到哪里去……对不起。”
“唉嘿嘿,筑紫酱,初次见面呢。很早就想亲眼看看你了,果然和埃利亚说的一样是和人偶一样可爱的女孩子!”
“……那个、出原小姐,手臂的事情……谢谢……”
手臂的事情……嗯?
这些人为什么说话一个比一个神秘兮兮——雏子有些困惑,难不成她们之间都藏着很多不可告人的秘密?
该、该不会是卖人体器官的吧……
“哼嘿、”知久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回倒是没有再满脸得意,“希望真的有帮上忙。就、我之前邮寄给你们的是测试款式的。今天我还为你们捎上了改进的全新机型。”
“快请坐吧,大家都这样站着未免郑重过头了。知久桑请记得要多添几道菜,我刻意只点了前菜的量。”
“没问题,交给我交给我,让你看看我无敌可靠的点单直觉!马苏里拉奶酪披萨配意大利红肠油橄榄蘑菇片菠菜新鲜葱花菠萝块培根15英寸意式薄底披萨——”
看来雏子是已经来不及也无力进行任何程度的阻拦了。
特别缓慢地坐到了椅子上的同时,视线正巧与那怕生的雅乐川筑紫撞在一起。两人不约而同地扭开了视线。桌上居然没有任何调料瓶,真是不可思议。
是她的……妻子啊。
她瞧见筑紫看上去像终于下定决心小心翼翼地捏起了榛果可颂小面包,便有样学样地也用手指捏起了一条肉桂卷。
“筑紫,不要直接用手吃。”埃利亚轻声关照道,“礼仪,注意礼仪。”
雏子赶忙将肉桂卷搭进了盘中,抄起一旁纸巾上的刀叉。哎呀……
不过话说回来啊,刚才筑紫捏面包的手势总令雏子感到非常别扭,不知是哪里透出的违和感。而且在那华丽连身裙的衣袖中,似乎还折射出什么物件的反光……
这些都是自己的……错觉吗?
“我来喂你吃吧。”忽然,埃利亚为筑紫插起一块小可颂面包。嗯……我漏看了多少幕?
可恶,莫名其妙就被面前那两个女人甜了一嘴。——雏子气馁地嚼着肉桂卷。嘴中的白糖粒都没味了,气死人、气死人、气死人。
她也不确定自己是抽风了还是怎么,直接一把将知久揽到了自己身上。
“雏子,虽然很开心但是我有男朋友了哦。”知久调皮地笑。
然后雏子又把知久推回了原位。
见知久和埃利亚就像真的认识了好久一样非常随意地聊起天来(讲真,埃利亚一开始还表现得像是见面时那般透露着严谨认真的优雅,但不一会儿后便能屡次露出笑容。看来就算是这般高冷的贵族女生,平日里也是能像个普通女性一样与朋友聊天说地侃八卦的吗?)
——我们这次旅行,包括与雅乐川埃利亚见面共餐,都是为了能够问清绪方千岁的下落。
……既然是绑架案的话,那直接去查警局的记录不就好了吗?
——非常遗憾的是,我们只能了解到一位名为樱之宫英辉的中年男性领养了绪方,但那之后这个樱之宫英辉就此销声匿迹。
……原来如此,那为什么找雅乐川小姐就能找到有关绪方千岁下落的线索?难不成雅乐川小姐与那位樱之宫先生相互认识吗?
——事情比这要稍微复杂一点,也更加巧合一点。不过说到底,我最开始的时候与埃利亚能保持联系也正是因为当年她提到了有关绪方千岁的事情。这让我们产生了复杂且难以单次解释清楚的系列话题。
……有关绪方千岁?是与樱之宫英辉领养千岁有关的吗?
——是、但也不是。埃利亚告知我的,是发生在那更之前的……更加源头的事件。
……更加、源头的事件?
“时机正好,我觉得我该递出这个了!”
雏子的注意力自回忆中归来。眼见知久提起礼品袋,从中取出了一个包装完好,看着非常有科技感的盒子。
她留意到自己正对面的筑紫眼神一颤。
“埃利亚,这是世界幸福研究株式会社的大家共同的心意,也算是今年的圣诞礼物。他们代我送予你的爱妻筑紫小姐。”
“真的太感谢知久了。但我怎可以单向蒙受你的这般好意,其实我和筑紫也为你与你的同事神山小姐准备了圣诞礼物。”埃利亚边说着,边示好地将视线投向雏子。雏子用尴尬的一笑进行回应。
埃利亚起身绕至木椅后方,弯腰自地上提起一个比雏子她们的小巧得多的礼品袋。
“哇哦,埃利亚给我也准备礼物了!!”知久激动地微微侧过身,抓住雏子的手腕,“会是什么、这是什么?!”
“只是为节庆而准备的小玩意,不怎么成体统,还请包涵。”
知久自埃利亚的手中接过了小花袋,盯着袋中的不明真身物体双眼发直,就差把口水都给淌下来了。雏子手臂抹抹额头。
“现在拆、……啊,我们回家再拆怎么样?!你们也回去再拆!”
“正合我意。”埃利亚面露浅笑,“这样感觉更加有程序感,比较符合气氛。”
“与其他的礼物一起拆……!虽然我们好像没收到几件圣诞礼物呢……”后面那半句,知久悄咪咪地对着雏子道,两人相视尬笑。
交换礼物过后,埃利亚借着让筑紫去柜台那里点四杯草莓马卡龙芭菲的名义……“那么冷的天让我吃也没关系吗?”
“屋里暖气开得太足了,闷热就会头晕,食用清爽冰凉的食物就会像是提前体验到夏日一样哦。”
“嗯、我同意埃利亚的话。”短暂的想法交换后,筑紫便朝着靠近店门口的柜台走去,与接待员貌似是十分勉强地交谈起来。
雏子静静地用余光打量着筑紫那就好像完全没有力气般垂在腰间的双臂,暂且欲言无词。
“其实把招待员叫来就行了吧,”知久用一种很奇怪,就好像明知故问般的语气道,顺便将目光明确地送向了桌沿的呼叫铃按键。
“知久毕竟就是知久,那么你知道我支开筑紫是为了什么吧。”
“嗯,趁筑紫还在点单。埃利亚对绪方千岁都知道些什么?”
“就如同我先前通过信件告知予你,十年前……也就是2021年晚春的那场车祸。”
“2021年4月21日,大阪市北部连环车祸。绪方兴俊,36岁,绪方千岁的父亲,在车祸中当场身亡。而驾驶绪方兴俊所乘坐轿车的如月秋矢,34岁,如月秋子的父亲,车祸一周后多器官衰竭于医院去世。”
坐在一旁的雏子如五雷轰顶般瞪大双目,全身的鸡皮疙瘩都在这闷热的环境下接连冒出。
她从不知晓知久几秒前所说的这些信息。
她从不知晓知久甚至还将如此重要的事情瞒着自己。
但她大概能猜到,为什么知久会选择不在第一时间告知自己有关秋子过去的一切历史,并选择在此时此刻这般“刻意”而“恰好”地令她听见这些讯息。
她不由得将视线胆怯地撇开,怕会暴露出自己此刻心中的惊惶。眼角视线,她留意到筑紫其实早就已经跟服务员对话完毕,但只是与埃利亚心意相同般自顾自走出店门去吹屋外的寒风了。
“2025年4月21日,警方接到匿名报警电话,在郊外的一栋别墅中找到了被性虐至成为植物人的绪方千岁。这便是我个人所能掌握的最后的信息。而埃利亚,你说你对那场车祸的后续还有更加全面的了解。”
4月21日……
为什么又是这个日期?
雏子依稀记得,自己在某个地方见过这个日期,并且似乎十分关键。
“没错。那场车祸的直接受害者中……有一位的姓氏为,‘雅乐川’。”
“你在信件里有提到这一事,但并没深究。所以,背后事实到底是……?我的推测,筑紫就是在那场车祸中失去双臂的吗?”
失去双臂?
所以、筑紫刚才手臂的动作才会……这么不自然吗?
这样确实就能解答雏子对筑紫的许多疑虑。
“很遗憾的是,筑紫所经历的事故要在更加之前。被直接卷入了4月21日那场车祸的,名为雅乐川清和,是我的……准确地说,与我无关,而是筑紫的远房亲戚。”
“另一家雅乐川吗……”知久小声念叨。
“因此,我才会对与这件事件有所牵扯的幸存者打起兴趣,很长一段时间都有尝试去关注他们日后的动向。这场事故的四名死亡者中,有两名的直系亲属尤其容易追溯,而那其中便包括绪方兴俊的女儿,绪方千岁。
“绪方千岁在我的眼皮底下凭空消失,整整两年后才再度以失去任何交流与行动能力的面貌再度出现在我的视线中。在那之后,在最初与如月秋矢深交,同时也是商业合作方的名为樱之宫英辉的男人前来领走了千岁。”
“那时,千岁的父母已经双亡吧。”
“千岁的母亲绪方天祢在2022年4月21日于家附近的河道自杀离世。如今两人父母中仍然存活的仅剩如月秋子的母亲,如月风希。但在如月风希那一侧并没有任何值得我注意的情报。不过,正因为千岁已经失去双亲,樱之宫英辉才有机会领养绪方千岁。”
“那位樱之宫英辉如今的下落……”
“非常遗憾,我对此完全不曾知晓。在领养千岁后,英辉就此彻底音讯全无,从大阪市消失了。”
知久的眼神略有黯淡,“有关那位英辉的讯息,任何有用的消息都没有吗……?”
“以世界幸福研究株式会社的资源,无法搜索到有关樱之宫家的任何讯息吗?”
“很遗憾,如果是平常百姓的话,我们的情报网虽然有很大可能足以捕捉到用途关键的信息,但这并不存在百分百的保障。”
“那如果我告知你……樱之宫英辉,牵扯到关西的贵族阶层呢?”
“这会改变许多事。”知久的面色显然一颤,在瞬间坚定了数倍,“你说,那个樱之宫是贵族?”
“这是我所掌握的信息,但或许已经过时。据说樱之宫英辉在那次车祸后失去了重要的投资机会,原本与如月秋矢合作的关键项目也无法再续,很快便被家族踢出了。”
“破产了吗……”知久感叹。
“倒没有那么严重。但足以使他在家族中不再存有立足之地。”
“唉……所以到头来,还是没有办法立刻问到英辉与千岁的下落吗。……”
“若有我这里能帮得上忙的部分,我定会尽力相助。不过如知久所见,我与筑紫其实早就不属于日本正统贵族阶级,仅仅是没落家族的末裔罢了。”
知久点了点头,微笑应答:“没事,我大致已经知道下一步应该怎么做了。”
午餐在享用严冬的芭菲后也告一段落,雏子与知久同雅乐川方分别,向着酒店方向回程。
知久走在雏子的一步侧前,左手抓紧雏子冰凉的右手,右手则抓着手机,试图拨通一串不知道属于何人的号码。
雏子仍旧保持沉默,未去多问。
“暂时联系不到。”不过,知久在几分钟后便放弃了,“我们回酒店休息休息吧。毕竟现在也没有方向可以继续走下去了,最差就是我们此次行程的目的在这里就要临时终止,然后……安心快乐地过一个美好的圣诞夜之类。”
“那样的话,也很幸福啊。”
“幸福?”
“啊、是指节日的气氛很开心,还能和自己所在乎的人共同度过圣诞夜。”雏子低下头,哈出一口热气,又道,“想着研究中心想多了,什么样的快乐都要被统称为‘幸福’了。”
“哎哈哈,我都快忘了我们的研究机构叫什么名字了。反正就这样啦。”
“知久这样是怎么当上组长的?!”雏子不知该从何处感到吃惊。
“开玩笑的啦。只是雏子也是啊,比起在意周围其他人的其他事、其他场所的其他物件……也多将心思放在自己身上一点啊。”
雏子撅起嘴:“讨厌啊,怎么突然就跟我谈起这种话题来。知久又要说教我了嘛……”
“哼哼,雏子还在在意吧,为什么刚才在咖啡厅我提到的那些事情,从来都没有告诉过你。”
“是……有一点。”
“下次有类似的顾虑的话,不妨直接在结束后向我提出?雏子是在担心这样的质疑会影响到我们之间的气氛嘛?”
“……嗯。”
“雏子也该学会为着自己敞开心扉了,哪怕也只有半许。我是雏子的朋友对不对?”她转过头来,冲雏子笑,“既然如此的话,我就不会在意雏子的疑问啊。”
“朋友……朋友就是该在沉默中互相尊重的存在吧,相互间了解该在什么时候给予对方信任与尊重,保证对方不会因自己而难堪,保证自己不去质疑对方的一切行为。”
“哎哎?那样的想法绝对和我的不一样哦。朋友就该是可以完全不顾虑相互间言论的关系嘛,正是因为可以无话不谈,就算争吵了之后也能在某一刻和好如初,不留伤痕,再次玩得很开心……这样的才叫真正的友谊嘛。如果按照雏子那样追随的友谊关系,就连做朋友都要那么拘谨,在意对方的想法和情绪什么的,那么人与人之间就不存在任何轻松的关系了对吧?”
“但、我们……只是对交朋友有着不同的看法吧,或许。或许……是这样。我也早就发现了,我与知久有着相当不同的人际观点。”
“这点的话,不论是作为组长,还是作为雏子的——朋友,我都能予以理解与认可哦。但……”
雏子恍惚间抬起头,知久放慢了步子,正仰起头凝视着降下薄雪的白色天空。亮得有些刺眼,不知是温度或是亮光使得人的眼睛会不自觉地分泌泪液。是被风吹得眼睛表面太干了吧。
“雏子以这样的方式活着,真的会很累的。会像从前的我一样累。你简直……和以前的我,是完全相同的存在啊。”
圣诞夜,也快到来了吧。
那样的话……今天的今天,也快要结束了。
又是一日的终结。
雏子陷入一贯沉默,与先前一贯景致又说不同的,是与她一样不发一言的,走在前面的知久。
沉默都已显得廉价。反正不论是什么时候,只要感到无助,感到迷茫,保持沉默便可吧。
现在……还有什么办法,能找到绪方千岁的下落吗?
难道,虽说仅仅是毫无根据的假说……只有在秋子想要找到千岁的时候,只能由她找到千岁吗?
4月21日。……
2021年4月21日,绪方千岁的父亲与秋子的父亲一同遭遇了车祸,事后双双去世。
同一天,杉原夜季自杀去世(无法核实)。
2022年4月21日,绪方千岁的母亲绪方天祢自杀而亡。
2023年上半年的某一天,秋子绑架千岁。
2025年4月21日,匿名报警,千岁被发现。
……全部都是,这一天。2023年,秋子绑架千岁的那一天……甚至都无需验证,必然是4月21日。
为何,全部都是这一天?
是因为……最开始的惨祸,全都恰好、或是“刻意”地在这同一天内发生了吗?
秋子,如月秋子。你到底见到了什么?
那天,夜季自杀之日……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为何你会变作今日的模样,成为这实际上根本就不算是“如月秋子”的存在?
我想知道……
真的,很想知道啊。
明明是,如此对一切都不曾关心的我。
但、如月秋子,你身上的秘密,我想知晓谜底。
不论通过何种方式。
让我接触到……那件事的真相吧。绑架千岁的真相、夜季自杀的真相、那本日记的真相。
有关你的真相。
“你们的进度就到这里了吗?”
知久停住步子,雏子的侧身与知久相撞,身子一晃,险些顺势踢到知久的小腿。
慢条斯理的男声再次述言:“不过……在我看来,已经很努力了。尽力了……吗。”
“我刚才就有在想打你们的电话了,但两个人谁都打不通。”知久的发言。
路边的黑色轿车旁,背靠着轿车车门而立的正抽着进口香烟的30岁上下的男性。
“我可是知道樱之宫英辉的下落,那人类幸福研究中心又会拿什么来交换我手中的情报?”
“那要看天宫先生想要什么样的东西了。”知久直截了当地说出了雏子还需要在大脑中处理一会儿的话语。
雏子警惕地站在知久后侧,尽量以不冒犯的方式将面前轿车旁的男人打量全面。
自车面缓缓站直,天宫俊自口袋中掏出一个夹筒状器具,掐灭并存封了原本叼在嘴中的烟。
“是啊……或许让你们欠我一个未知的人情,才是更浪漫的选择吧。哎,但你怎么想?”
“还是一样恶趣味啊。不过现在的话我确实有必要从天宫先生您的口中套出情报来……所以我除了接受之外,也没有办法了嘛。我知道,天宫先生是闲到只剩下好事想做的大好人,既然如此——哎嘿。”知久歪歪脑袋,这样的姿态真的与雏子印象中的她大相径庭。
“那么,我也是时候……将英辉那贱种的下落托付给下一个人了啊。”俊冷笑,他那激动的颤抖不知是不是因为天气太冷,又或是对下一根烟的渴望。
“天宫……请问,你认识天宫梓小姐吗?”
知久吃了一惊,转过头盯着问出了这句问题的雏子看个半天:“你怎么也会认识天宫梓?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啊、我……我在去研究中心的第一天,或者说是东京的世界幸福研究株式会社大楼的时候……有受到天宫小姐的帮助。”
“你、这种事情你都没有告诉过我唉?!”知久无比讶异,那个梓为何曾会出现在雏子的面前?是有什么私人层面的目的甚至阴谋吗,亦或者真的……只是偶遇?
若是真正的偶遇,这样的概率也太过于离谱了,绝无可能。
“因、因为我也不知道这是值得说的事情,而且、而且和知久你遇见,也是在那一段时间后的事情了,早就忘记了。只不过是刚刚突然联想到,所以我就想抱着试试看的心态,问了一下……”
“你已经遇到过梓了啊。”俊应道,但还没说得出下一句话,便忍不住般仰天笑出声来。
雏子再度回归方才的警惕态度。
“不瞒你说,梓是我的妻子。但她要做什么,不在我的关注范围之内。总之,出原妹妹,是要我手中的情报,确认如此吗?”
知久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俊跟着点了几下头,接着露出了极其虚伪的笑容。
简直无法想象,知久能够信任这样的人,甚至可能还有过无数次的交际。
知久作为小组的组长,公关能力也到了怪物的程度了。
这不在雏子应该关注的范围之内。雏子心中的疑虑已经超过一个本该足够高的上限值了,就算一个接着一个慢慢地问出来,恐怕也要花上不久。
这样的话,反而心中就有些麻木了。对什么疑问都抱着无所谓的态度,倒是会轻松不了。
都有些感到疲倦了。真是的,明明才刚刚醒来不久啊。
“名古屋……千岁就在这座城市里?!而且、已经恢复行动能力了?”
“……真冷啊。”
雪下得越来越大了。或许是由于在公路上行驶的缘故,周围就算是两面靠山,也感到过为空旷,荒无人烟的境地。
明明车流量也是不小的。
圣诞夜就快到了啊。
“你会想要见她吗?”
“已经有六年没有见面了。非常……非常害怕见到她。”
“毕竟亲手对她犯下了罪孽?”
“……”无言应答。
轿车加速行驶于皑皑白雪渲染的高速公路之上。距离名古屋已经越来越近了。
“……里歌君,谢谢你。”
“道谢什么的,对我说也是没什么意义的。留给神山桑吧。”
“说的也是呢。……或许,我最对不起的,正是那些仍旧存在于我身旁的人吧。”
“答案只有你心中知晓,你也一向都对那条答案心知肚明。”
“……我早已是孤身一人了。周围的朋友所接触的也并不是真正的我。从那一刻起……上天对我降下的惩罚,使我终将独自一人度过余生。”
“还不要更快下定论比较好啊。你这不是和曾经的我一样了吗?哎,从别人的身上见到自己曾经的影子,才会明白过来从前的自己有多么愚笨啊。”在自动行驶模式下,也并未将右手抽离方向盘,“当然,我可不是说如月桑很笨。只是……是时候面对现实了。”
“真的吗?里歌君,面对现实……”
“这世界可不是情感小说,如月桑,做出最终决策的时刻已经快到了。”
“是啊。”
最终的决策吗。
这里……
这里并不是所谓的电视剧、悲情悲剧的电影。
这里也并不是小说之中。
这里是现实世界。
一贯如此。
始终如此。
自己,明明才是最清楚这一事实的,已经经历了过多残酷过往的人。
“里歌君,我真的……要向雏子坦白一切吗?”
“是啊,真的要坦白吗。”毫无感情、毫无回答意愿的重复语句。
“……是想让我,自己做出回答吧。”
秋子望向车窗外,就如同曾经与千岁共同见到的冬日般,飞雪冰冷的冬日天穹。
就像是要将整个世界都染成孤寂的银灰色般。是冬天……啊。
我早已是孤身一人了。
但我……真的,一直都是孤身一人吗?
我心中最喜欢的存在。
同时也是被我所亲手摧残,最终因意外而沦落至这种悲惨境地的,我心中最喜欢的存在。
早就是这样注定了吧,我终将一人迎来结局。
时过境迁。
时间若是会改变这世界,是否……又能够改变既成的悲剧?
是否……又能将自己引领至正确的、更加美好的结局?
这样的奢望……兴许,也未至全然失去现实性的程度吧。
是这样没错吧?
秋子,早就没有能力去确定了。自己的一厢情愿,自己的异想天开,白日做梦。
虚假的心愿,虚伪的心愿。无法实现,无法触碰的梦境。
无声地流下眼泪。
仅仅是在心中如此。真正的秋子,早就不会再哭泣了。
你看,这纯白的天空,不也没有在哭泣吗?
那么,自己的心,自己的情感,乃至灵魂,也终将被冰封吧。毕竟。
是冬天啊。
- Episode 1 Chapter 4 . FIN –
[chapter: たぶん]
by YOASOB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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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mpuri: - MV:BiliBili > 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9t4y1B7xo/]]
“ 就连眼泪也没能留下
与你一起度过的日子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再见了
一个人迎来早晨
传来了某人发出的声响
躺在我们曾生活过的房间里
闭上眼思考着
到底是谁的错
我不知道啊
或许我们都没有错吧
也许是这样
无论多少次 我们都一定只会
没错 无论过多少年都一定只会
与一句再见一同走向结局
肯定没有办法的啊
「欢迎回来」
脱口而出的这句话
果然还是说错了啊
一个人迎来清晨
突然想起了某人
与她一起度过的日子中的平凡琐事
仍然还残留着未曾消失
是你的错啊
是这样的吗
或许是我的错啊
也许是这样
这也算是普遍的恋爱嘛
那就是我得出的最终答案
我们渐渐偏离了轨道
不过那也只是经常听到的故事罢了
就连曾经那样灿烂的日子
也会积上灰尘的啊
无论多少次 我们都一定会
没错 无论过多少年都一定会
走上通往离别的道路
肯定没有办法的啊
「欢迎回来」
像往常一般
脱口而出
无法互相理解的事情
肯定是数不胜数的
因为并不是所有事都能够互相原谅
但是 一旦那些温柔的时光
让人感到无比煎熬的话
就已经回不去了
无论多少次 我们都一定只会
无论多少次 我们都一定只会
没错、无论过多少年都一定只会
与一句再见一同走向结局
肯定没有办法的啊
「欢迎回来」
脱口而出的这句话
果然还是说错了啊
即便如此 无论多少次都一定会
没错 无论过多少年都一定会
不经意的去想
要是能回到我们开始的时候就好了
「欢迎回来」
脱口而出的这句话没法传达给你
我只能苦笑着
迎来略带凉意的早晨 ”
人类幸福研究中心
主线 · 第一卷『千秋的物语』
即将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