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养兽人日记：第3号宠物，第17号宠物（2/2）
陪伴我的只有我手里忽明忽暗的提灯，暗黄的灯光能够驱散饥饿诡谲的野兽。我脚下是乡镇通往树林的道路，非常泥泞湿滑，我走出一步都会有新的泥巴染到我的靴子上来。我真的不想在这种天气出门。
要不是我听到树林的深处有什么呼唤着我，我并不会亲自远行。
我听到了声音。那是被浸湿的灵魂，灵体散发着对我而言格外馥郁的浓香。要知道我对这些东西非常感兴趣，它们散发着无穷的魅力，而吸引着我这种暗系魔法的研习者。
我扶着树木的怪异枝节枝干，缓慢地穿越灌木丛。这里的坡很陡峭，加上雨水混淆视野，我得非常小心。但是很近了，我已经能闻到逐渐靠近的幽香。
那仿佛是旅途胜利的果实。在坡底的洼地当中，我找到了死去不久的躯壳。那是个人类，身着平凡朴素，除此以外……
还有……
“汪嗷！——”
这是某种巨型牧羊犬，他守候在死去的主人身边，在昏暗的洼地中，它稻草色的皮毛就像是守护灵一样伟岸和深沉。它舔着自己主人沉睡的侧脸、湿漉漉的头发，和那暗血停滞流淌的腿……
它可能并不知道自己的主人已经死亡了。
我接近过去只想收取这个可怜人类的灵魂，但凶恶的嘶吼使我退却了。这只牧羊犬在阻止着我接近它的主人。如果不是尸体手腕还牵着这大狗的绳索，估计它早就冲过来咬住我的胳膊了。“我得把这碍事的家伙给杀了才行吗？”我疑问道。
它继续朝着我狂吠，雨水顺着它每一寸皮毛坠落下地，嘶吼的时候我感觉它的喉咙里全是胶着的雨水。说实话，我有些敬佩起来了。如果它并非是寄人篱下的家犬，而是一个人类的话，他也许会成为一个忠于自己国度的英雄，会受世人爱戴。
嗯？我好像有了一个非常棒的想法。
哈哈哈。
湿滑的绳索松开后，这只牧羊犬果然朝着我冲来，我立即扬起提灯，短暂地乍现黑暗之力。一阵震荡后，它的身影跌落在远处的树根处。糟糕，我该不会是把它伤得太重了吧。
我走近看去。万幸，它只是昏过去了而已。
我得赶紧带回去，我的计划得按部就班地进行。
合成装置被我改进了很多，不得不说我的合成魔法已是越来越成熟了。
我打开药水溶液的闸门，随着液体的排放，“他”的身体也慢慢从悬浮状态慢慢落到玻璃底部。他醒了，呼吸时因为玻璃里全是古怪气体而咳嗽着。
我打开清水的阀，水从他的头顶灌下来让他清洗全身。他看起来清醒了一些，冲水过后他的皮毛重新焕发出稻草一样的黄棕色。和那个雨天我遇到它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缓慢地从浅水里爬了起来，他手掌的肉垫攀着光滑的玻璃，他迷茫地望着玻璃外面的世界，以及我的脸。
我打开了玻璃的罩子，“哗啦”一下水流淌尽，他终于能呼吸到最干燥的空气，重见天日的第一件事是——
他四脚并用，爬着出来。
我被这稚嫩的动作反应逗笑了。我该教教这只牧羊犬如何像人类一样直立行走和说话了。
我抓着他肉乎乎的手，顺势将他的脑袋抬起来。他那天真无畏的眼睛让我差点忘了他曾经是一个人类忠实的伙伴，对他说——
“你的名字是‘17号’，我的宠物，我是你的主人。”
牧羊犬还在适应他全新的胳膊，大腿。他成为新物种后，胸膛和腰腱都是全新的，更重要的是，他还要适应自己的全新的记忆，这几乎空白的记忆。他双手杵着地面，摇摆着尾巴。他不知道该对我的话做何种反应。于是17号轻轻的“汪”了一声。
“……嗯。”看来，我需要给他更多的训练。
夜晚降临后，我本该合上书准备休息了。关灯的前一刻，一个柔软的脑袋接触着我的手侧。我望去，17号伸着舌头咧着嘴角注视我。“……呃。”说实话我习惯了自己一个人住了后，对这么一个新宠物还是不怎么适应。
我该怎么做呢？
我用手轻轻抚摸他的脑袋，让他舒服一些，他果然顺从地呜咽了一声，如同得到了满足，便把脑袋挪出我的床沿。
好了该睡觉了。我按下按钮关了灯。
谁知，猝不及防的，17号的身影忽然跃上床来。“喂！你下床去！”他当然不肯听。黑暗中他钻着我被窝的缝隙，他的皮毛摩擦着我睡衣，甚至我都能感受到他那不寻常的体温。
“听话！17号！下去！”
他听话了，暂时的。他跃下床去，我刚喘口气，然后这家伙又跳了上来，直接用腹部将我整张脸统统覆盖。
“17号！……”
不知不觉，一个难熬的晚上过去了。不瞒你说，我本身是难以入睡的体质，当我神经衰弱地睁开朦胧睡眼的时候，已经快是大白天了。17号，这个牧羊犬兽人，正安然地躺在我的身边，胳膊搭在我的肩膀上，两条大腿将我牢牢抱住，这个姿势对他而言毫无羞耻感可言，以及，还在小声地打着呼噜。“……”
我本想粗暴地叫醒他，但是，我看到了他很柔和的肚皮，呃，挺好摸的，虽然腹部不如木板般硬实，但是这洁白的毛质与松软的弹性，让我欲罢不能。
糟糕，我好像把他弄醒了……
“……”我无语地望着他。
“汪！”他爽朗地回应我，看来他并没有在意这个小插曲。
起床吃早餐了。我端了点麦片与牛奶放入盘子里。盘子放到地摊上才不出一秒钟，17号就冲来疯狂猛吃。食物渣滓飞得到处都是。
我将他放在餐椅上，他一脸茫然地，看着我按住他拿不稳刀叉的双手。“你得学会使用餐具，你现在是有手有脚的合成魔物了。”我这么说着，然后艰难地牵引他的手切割面前的汉堡肉，然后送入他的嘴里。真累，我的前十六个宠物仿佛都没他这一个那么让我心力交瘁。我现在只希望17号他能够学得快。
然而在我松懈的两秒钟内，他的狗头直接张开大口咬住盘子里的汉堡肉，粗鲁地吞咽下肚，满足地咧开嘴笑，双手紧握刀叉却无动于衷。
我手扶着额头。“……好的，训练失败了。”
我久违的弄好泡泡浴，是的，宠物必须要彻底洗一次澡才能清除掉全身有害的病菌。
这个过程当中，这只牧羊犬无时无刻都在吠叫。他很讨厌洗澡，在浴缸里扑腾的水花让我忍无可忍。“别动了！不然我把你扔出家去！”当我说完这句话后，他“嗷唔……”的低吟了一声，乖乖的呆坐在浴池里。很吃惊，这句话效果居然那么好。
见他不闹腾了，我将肥皂擦遍他的全身，经过他的耳朵和鼻梁的时候，他就闭上眼睛任我搓揉，他一声不吭的，我猜测他好像是发脾气了。
我说，“低头。”他顺从低下脑袋，我得以清洗他后颈和后背。以及，他的肚皮真的很好揉，就当我是格外青睐这个部位吧，肥皂几乎都聚集在了这个地方。
直到他全身被清洁了过后，清水将他身上的脏泡泡一冲而净。仿佛是苦难的结束，这只牧羊犬呼出一口恶气。此刻他全身湿漉漉的，浑身毛发都在滴着水。
过了半个小时。我翻找了好久，我房子上下只有一套人类装束，我给17号穿上了。不知为何我居然有一种给婴儿穿衣服的错觉，毕竟这家伙站学会直立行走仿佛还是昨天的事情。
之后这只牧羊犬兽人在我眼里焕然一新，他束紧的内衣外衣都如人类般精致，长裤过长后也卷入靴子里，虽然是粗麻制成的普通衣服，但在他的犬毛撑起来后，但至少看起来非常魁梧。
我终于可以喘口气坐下来看书了。没过一会，他的下巴又枕上了我的膝盖。“……唉。”我只好一边翻动书页，一边捋着他的毛发，只有这样，他才觉得舒服了，不再影响我。
我还教了这只狗说话。
“德……”他抬起上颚，发着这些音节。我纠正他：“是‘的’。”
他逐渐学会了更多的词汇。“主……人？”他嘴巴一张一合，发出不清晰的声音。我见到有成效就很高兴，不过这只是开始，因为接下来很多天我都在训练他。
他喜欢玩丢球游戏，他会把嘴巴咬住球然后迈开腿小跑回来叼给我。他学会了更多的词汇，虽然发言不太准确，但是他有努力的在学。
本来17号的存在就该是我的玩物，但是现如今，这种说法我感到已经不确切了。遇到他之前，我很久没有真正的开心过。
直到几天后，我发现，他开始对着我的床沉默无言。我当时并不在卧室，但是，他却一直靠在床沿，仿佛是一个孤独的孩童。
我问他：“怎么了？”
他的耳朵垂下，像是有些泄气。他说：“少……了什么。”
少了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肉爪子缓慢拂过床沿与床单，舌头舔着鼻尖，说着：“主人，每个晚上，每个早晨，都会拥抱我……他看着报纸与杂志，剪下旧的纸壳作为我窝的房檐。他会对女孩子吹口哨，他喜欢喝廉价的葡萄酒……少了东西，这里少了很多东西。”
我醒悟过来了。他改造前所拥有的记忆慢慢涌现回来了，他作为一只家犬，作为人类的家人的回忆早已深深刻在他的脑海里。他很快就会发现更多与回忆里的画面所不一致的东西。
“主人，去哪了？……”
让我意想不到的，17号的眼眶里突然迸出泪水，就像是一种非常无助的哀伤。他成为“17号”以来，我从未见到他如此悲恸过。
我想，我也该将实话说出来了。“你的原主人，在你身体里。”
“……？”他回过头，望着我，那一张可怜的脸上满是愕然。
我合上眼睛，我不想见到他此时此刻望着我的样子，因为这会使我感到良心不安。“在你体内。那个男人的尸体骨骼被我拆卸，你也是一样。我的意思是，我用的是你原主人的骨架，与你本身特质的骨骼和肌肉群合成……诞生了你，17号，你是人类与犬类的生物结合体——你的原主人与你的结合体。”
他没有说任何的话，安静的看着我。
起初本身是很有意思的一次合成试验。但是，这一次，我却说不出“是不是很有趣？”这种狂妄的话。因为我开始体会到了同样的失去。他会憎恨我的吧，这只牧羊犬，一定会的，他的忠诚本该不属于我，而是属于一个人类的……
“……哦”，他平平淡淡的说，目光没有望我了，而是去注视窗外螺旋般下落的秋叶，“主人，已经，死掉了，是吗？”
“我遇到你的时候，只有你还是活着的，他已经死了。”我说。
“他摔下了山坡的洼地，因为，我没能保护好他……”
“……看起来，是这样。”
房间里一切都是静悄悄的。这只兽人深深的陷入自己的手臂之间，双肩颤抖着。那是一种巨大的悔恨和痛苦。我没法安慰他，甚至不敢接近他。这只牧羊犬曾经拥有过一切珍贵之物，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它当时什么都做不到，只是一条牧羊犬而已，他无法扭转主人已死的事实。
我还是走了过去，我揉着他后脑勺上厚实的毛发，慢慢的捋，慢慢的安慰他，也许这样能缓解他的悲痛。但我也要告诉他，我即将也该为他做一个决定——
“其实，我能把你的主人找回来。”
他停止了自责。他抬头后，表情显得很难以置信。
我的暗系魔法应该能做些什么。只不过条件非常苛刻，甚至会危及到很多东西。“我得出一次远门，很远很远的地方。大陆南部有一个亡灵聚集的地方，亡灵对王俯首称臣的地方，人们将那里称之为‘地狱’。”
“‘地狱’？”
“这只是个区域的名称。和那里的统治者打好关系，我也许能够拿回你原主人的魂魄。有了魂魄，我能够让他转世重生，至少，他会获得和你一样的新的合成躯体。”
“啊！他，能，活过来？！”
“是的。”
我回答着他。我打开了我的衣橱找到适合远行的斗篷和旅行帽。我也许是疯了，我为什么要为了一只狗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但是我的动作没有停止，披上斗篷系好绳结。
17号，这只牧羊犬，他拥抱着我，这一刻他柔软的毛发彻底深深陷入我的怀中，我能感受到他紧张又感激的心跳声，以及某种温暖。
“要……回来……”在门前，17号说。
我回答他。“我会的。”
我将衣领拉高抵御萧瑟的秋风，我回头看去，我巨大的房子外，爱犬依旧注视着我。他稻草色的皮毛和满地的金秋树叶合成一种温暖的颜色，他真的如同一个孩童一样，执拗的样子让我心疼。
地狱的主人，他可不是一个好惹的人物啊。不过这一次去亡灵与魔物的灼热世界，我没准会发现更加有用的魔物素材，或者……那个地狱之主也能成为我的合成材料。
欸，也只有这种设想的内心愿景能让我暂时聊以慰藉一会儿了。一直以来我都只是希望所有事情变得有意思而已。但从现在开始，希望所有事情都如我所愿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