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田中志辉的独白(1)(1/2)
我至今依然清晰地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个瞬间,仿佛连心脏的跳动都被那一眼夺走,整个世界从此染上了新的色彩。
那天午后,门铃被按下,打开门的瞬间,一个与我们这个平凡住宅区格格不入的世界闯了进来。门口站着一位身形高挑的男子,目测身高超过一米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昂贵西装包裹着他修长的身躯,面料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细腻的光泽。
他微微欠身,双手捧着一个印有银座某家顶级点心店LOGO的精美木盒,递向我那穿着居家服、手上还沾着些许水渍的母亲
家门口那条狭窄的街道上,停着一辆通体漆黑的轿车,车身线条流畅得如同艺术品,在阳光下闪耀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光芒。车头那个带翅膀的立标,我后来才知道,属于一个名为“宾利”的、只在电视和杂志上出现过的品牌。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访客,我的父母显得手足无措。父亲习惯性地想去挠头,手抬到一半又尴尬地放下,只是一个劲地点头哈腰。母亲则紧紧攥着围裙的一角,脸上挤出的笑容比哭还要僵硬。玄关狭小的空间里,充斥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局促感。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选择搬到我们这种普通工薪阶层居住的市町来做邻居。
大人们的交谈声在我耳边渐渐变得模糊起来,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意义不明的嗡嗡声。那位西装男子的声音低沉悦耳,父母的声音则透着显而易见的紧张,但他们具体说了些什么,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我的目光早已越过了他们,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站在男子身旁,却仿佛处于另一个次元的少女身上。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小小的身子完全没有要参与对话的意思。她的视线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而是偏向一侧,凝望着我们家那个老旧的鞋柜,眼神空洞,仿佛在研究着什么高深的哲学问题,又或者,她根本什么都没在看,只是单纯地在发呆。
那一刻,我感觉周围的一切都迅速褪色、虚化,变成了单调的灰白背景。只有她,那个穿着纯白连衣裙的少女,是整个世界里唯一的色彩。
她的身上是一件极为简洁的纯白色连衣裙,没有任何蕾丝或褶边,最简单的圆领和短袖设计,裙摆恰好垂到膝盖。然而,就是这样朴素的白,穿在她身上却显得无比圣洁。玄关的光线并不算明亮,可她的肌肤却像是自带光源一般,白皙得有些刺眼。那并非是健康的粉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毫无血色的冷色调,宛如上等的羊脂白玉,在昏暗中依然散发着温润而柔和的光晕。
我的视线忍不住向上移动,落在她那小巧却异常挺翘的鼻梁上,那道完美的弧线为她平添了几分高贵与疏离。再往上,是一双大得惊人的眼睛。她并没有看着这边,眼帘微微垂下,长而浓密的睫毛如同两把精致的黑色小扇子,在她眼下的肌肤上投下了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仅仅是这样一个侧脸的轮廓,就已经精致得让人失语。那深刻立体的五官组合在一起,带着一种奇妙的异国情调,让人下意识地觉得,这样一张脸孔,不应该出现在一个日本小女孩的身上。
她留着一头略带浅褐色的长发,在光线的某些角度下会泛起柔和的栗色光泽。头发被修剪得一丝不苟,厚重的齐刘海刚好盖过眉毛,让那双本就引人注目的大眼睛显得更加深邃。长长的发丝顺滑地披在身后,像是一袭质地绝佳的黑色绸缎制成的披风,似乎是主人刻意为之,想要将那份足以让周遭一切黯然失色的美丽悄悄遮掩起来。
她就像是一尊由神明耗尽心血、亲手雕琢而成的人形艺术品,每一个细节都完美到了无可挑剔的地步。
这位在我7岁那年,用她那压倒性的美貌瞬间俘获我全部心神的少女,就是我的青梅竹马——夏川纱雪。
擦了擦肮脏的鼻涕,我作为男人带着本能的谄媚的笑容向她搭了话:
“那、那个……你好?”
少女察觉到向自己的搭话,缓缓侧过头,半睁着大大的眼睛、一脸百无聊赖、深深地盯着我,她的瞳孔是天然的碧绿色,瞳孔里没有光源的反射,只是静静地吸收着周围所有的光线,似乎要把我整个人都吸进去一样……
沉默在蔓延,比刚才大人们的礼貌性僵持更让人窒息。我的喉咙发干,心脏在肋骨后面一下下地撞击着。最终,这股无形的压力让我再次开了口,声音比刚才更大,也更混乱。
“你、你好!初次见面!我叫田中志辉!”
女孩只是缓缓动了动嘴唇。
“夏川纱雪。”
一个动听的声音传了出来。那声音很轻,很平,没有任何抑扬顿挫的起伏,就像是用尺子画出来的一条直线。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可辨,但组合在一起,却不像是人类在说话,更像是一个合成音源在播报一个既定的词组。说完,她的嘴唇便重新合拢,恢复了那条平直的线,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夏川纱雪……”我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几乎是用气声说出来的。「我、我能叫你纱雪酱吗?」
这一次,她没有再开口。她的眼睛依然看着我,那双没有任何波动的深褐色瞳孔,像是两颗光滑的玻璃珠。大约过了三秒,我看到她的下巴极其轻微地向下沉了一下,随即又抬回了原来的位置。
做完这个动作之后,她便像是完成了某种任务。先前转过来的那个缓慢过程被反向执行了一遍。她的脖颈平滑地转动,视线从我身上移开,掠过我身后的墙壁,最终重新回到了那个老旧的鞋柜上。她又变回了最初那个姿态,一个安静的、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白色人偶。
我尴尬又害羞,不敢再多看她一眼。如果我未来能和这样的女孩结婚,那该多好啊?
我该怎么样才能引起她兴趣呢?
我该怎么和她搞好关系呢?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这些问题一直萦绕在我脑中,然而,我却再也没有机会和她说上一句话……
…………
纱雪家搬来一个月后的某个周末,我趴在窗边,视线越过院子里老树虬结的枝干,落在对面那扇紧闭的窗户上。米白色的窗帘从内侧将玻璃遮得严严实实,阻挡了所有窥探的可能,也让我的一切想象都无处附着。
纱雪家的豪宅占据了原本堆放废弃建材的整片空地,灰色的岩石外墙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沉静的光。相比之下,我家两层高的一户建,外墙的涂料在檐角已经有些许斑驳,紧挨着那片宽阔的庭院,像是一张不小心贴在画框边上的便签。
幸运的是,我的房间在二楼,窗户恰好与纱雪房间的窗户遥遥相对。那棵老树的粗壮枝干,成了连接两个世界唯一的桥梁。这一个月里,我每天都在清晨六点半准时拉开自己窗帘的一角。几乎每次,都能看见对面窗帘被“唰”地一下拉开,一个穿着深色校服的身影出现在窗前,背对着我整理领结,然后离开窗边。之后便是漫长的等待,直到深夜,那盏柔和的灯光亮起,窗帘又被“唰”地拉上,将一切隔绝。
纱雪每天,到底在做什么呢?
身体的行动先于思考。我猛地拉开窗户,玻璃与滑轨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冷冽的空气灌入房间,我没有丝毫犹豫,一条腿已经跨了出去。运动鞋底踩在粗糙的树皮上,传来坚实的摩擦感,那根斜向上的枝干随着我的体重沉沉下压,发出细微的呻吟。我双手抓住更上方的枝丫稳住身形,然后是第二步。
身体的重心在空中短暂地失衡,我向前一跃,鞋底落在对面屋檐的瓦片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瓦片冰凉的触感透过鞋底传来,我立刻蹲下身,双手撑在瓦面上,背脊紧贴着冰冷的墙壁。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树叶的沙沙声。我调整着呼吸,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咚,咚,咚……
我抬起头,那扇窗户近在咫尺。我吞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最终,我伸出右手,用指关节在冰冷的玻璃上不轻不重地敲击了三下。“叩,叩,叩。”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声淹没。我凑近了些,嘴唇几乎贴着玻璃,用一口气轻声唤道:
“纱雪酱,在吗?”
心跳声变得震耳欲聋。几秒钟的死寂后,窗帘内侧传来布料摩擦的“沙沙”声。那道严密的米白色屏障向一侧滑开,露出一张脸。柔顺的头发垂在肩上,白皙的皮肤在阴影中依然清晰可见,五官精致得如同人偶。她就站在那里,隔着一层玻璃看着我。
她的眼睛眨了一下,视线在我的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她伸手推开窗户,滑轮滚动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冷风立刻灌了进去,吹动了她额前的几缕发丝。
“田中君,有什么事吗。”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音调平直,没有丝毫情绪的起伏。
这句问话如同一个开关,瞬间切断了我大脑中所有正在运转的程序。有什么事?为什么我会在这里?一连串的问题在脑海中炸开,却没有一个能形成答案。我只觉得额角有一滴汗缓缓滑落,沿着太阳穴流下,带来一阵冰凉的黏腻感。我的嘴唇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像被钉在了屋檐上,动弹不得。
她看着蹲在屋檐上,身体僵直,满头是汗的我,没有再追问。她只是伸出手,握住窗框,用力向旁边一推。窗户被完全打开,通往她房间的入口洞开在我面前。她向后退开半步,侧过身。
“这样很危险,先进来吧,田中君。”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任何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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