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飞观楼说(上)高台多悲风(2/2)
“嗯。”红相忘拉她的手,许潇潇讶然回头——这姑娘虽然脸色苍白,其实根本没在害怕。
两人伴着尸体一同下沉。月光透过红帷洒下,水中的世界寂静而诡美。触目所及,是沉没的具具遗体。他们姿态各异,表情或许并不温柔,可还带着生前的神色。仿佛他们不是死去,而是去水底构筑一个短暂而美好的梦。
“......白斯......罗升...尸体已找到......”
“...兵发...未央宫......”池畔的谈话声隐约可闻。
“...池下......”
红相忘还在愣神,许潇潇猛扯她手腕。两人将身子贴在那具尸体下,紧紧相拥。
“咕?”红相忘眨眨眼。
一声弦响,下一瞬,水下瞬间沸腾起来。近千只弩矢带着强劲的水流自她们身边划过来。几只锋锐的箭头刺破尸体,显露在两人眼前。
“......无人生还......”
“......走。”
脚步声乱,岸边终归寂静。
红相忘推开尸体,脸色发烧,向上游去。
许潇潇却对那具尸身郑重一谢,面露复杂——为何会有两方势力夜袭赵王府?母亲大人现在可还安好?若是举事不成,青狐丘今后又该何去何从?
这些问题却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弄明白的。她摇摇头,吐出两个泡泡,也向上方那团波谲云诡般的血海棠游去。
好在今夜月色昏暗,两人终于逃过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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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柱石
御史台门前,影壁下,是寒气逼人的一排弩尖。
“你们主事之人何在?”杨宽沉声道。
没人理他,只是弩尖又向上抬了两分。
邹御史拉一下他袍袖,低声劝道:“刀剑无情哪,大人,我们还是先退回署内从长计议吧......”
杨宽没出声,似乎是在忖度对方有无射杀御史的胆量。邹御史闪回门内,对两个留守班房的青年御史斥道:“还愣着做甚!快把大人拉回来啊!”
两人忙不迭应下,冲上去一人拉胳膊,一人拽腿,硬是把杨宽搬了回来。
那边邹御史已把御史台的两扇门合上,也将那排慎人的眸子挡在外面。青年御史对望一眼,心里不由赞道:大人到底是大人,刀剑临身稳如泰岳啊。邹御史哼道:“你俩小子还有的学呢!”一撩袍襟,遮住那双不住打战的瘦腿。
杨宽扶着一株槐树缓缓坐下,脸色愈发惨白。
邹御史拈须道:“茉莉遮面,封锁官署,这些人绝非善类。”这当然是废话,可他不得不说。杨宽独木难支,他须拿个主意出来。
杨宽仿佛神游天外。
邹御史来回走了几圈,恨恨道:“让这等恶徒混进长安来,城卫不知道干什么吃的。待此间事了,我必狠狠参他一本。”又道:“长安大小七十余署,在册官吏两千余,他们总不见得都关的住......”
杨宽骤然回神,叫道:“正是!”邹御史知道他已有了主意,忙凑过来问:“何如?”杨宽拍大腿起身,身后的袍襟被树枝勾住,“呲”地扯开一豁口。他根本没理,压低声音道:“去后院说。”
御史台后院种着一棵老槐树,每至长夏亭亭如盖,花香满溢。太学与御史台后院相隔一墙,故太学生最爱的就是拿长棍打槐花佐酒。
杨宽脱下厚底皂靴,赤脚攀住树身,道:“邹兄,你说的不错。他们的软肋就是人手不足。”
邹御史听他语气不善,紧张道:“你要干嘛?”
“我翻墙去太学,然后去面圣。”
邹御史仰面结舌间,杨宽已爬了好高。他忽然醒悟,扶住树身骂道:“面圣面圣!这时候你进宫又能做什么?”杨宽骑在墙头,回首默然。他如何不知自己的无能为力?
“你给老夫下来!”邹御史拼了老命想往树上爬,可他哪有杨宽的本事,攀一寸跌一寸。满树槐花簌簌如雨零落,似在向他发笑,也似在哭泣。
“哗哗哗哗”
身背强弩,两千五百名死士分成三列,自赵王府转向含光门。绣着银色茉莉的黑巾在他们脚下飞舞。
两千五百步,是含光门到未央宫的距离。
未央宫的城墙上,六百宫城卫簇拥着一百大内禁卫,俯瞰着这条沉默中游来的黑蛇。
他们不知道自己能坚守多久。
飞观楼顶,少年天子轻轻叩掌。厚重帷幕翻动,几个史官打扮的人随即现身。
一时间烛光摇曳,人影晃动,身着白麻丧服的侍女趋入殿中,为少年天子穿好一身金鳞甲,却对困坐在地上的赵王视而不见。
“报!赵王死士抵达含光门,正与宫城卫接战。”有探子在门外高声禀报。
少年天子正抬起赤足,任人套上一只龙纹战靴,此刻听到这迫在眉睫的消息,漫不经心点头道:“记。”
众史官遂奋笔疾书。
陆安终于回过神来,口中念叨着这个消息,一步步走到殿外。刀剑碰撞的声音尚在夜风中隐约可闻,檐角挑灯沙沙作响,是杀气已先一步逼迫过来。
“下雨了。”少年天子披甲扶剑站到他身边,臂弯里夹着九龙兜鍪。
陆安一摸脸,手指间果然有些湿润。看来方才来的不是杀气,是雨。
少年天子笑道:“皇兄有三千死士。朕也有这些明眸善睐的少女,她们今夜穿麻戴孝,是愿意为朕而死。”他的语气里有点儿专属于少年人的得意。
“她们是为了活才穿成这样。”望着自己府邸上空的一柱黑烟,陆安满腔悲戚,更不掩饰讽刺。
被他不留情面的戳破,天子苦笑:“看来皇兄是生气了。”陆安猛然转首,满是血丝的眼珠瞪视过来:“你杀了我的家人!”
“是你的爱姬美妾。”天子纠正,“朕杀了,但还不够。”陆安揪住他系甲的绂带,哆嗦道:“你还要杀谁——我已经是孤家寡人了!”
“报!白家镇国府,罗家相府,枢密院,御史台,大理寺为赵王死士所围。”探子高声再报。
一股凉意自陆安的头顶心一直浇到脚后跟,他松开手,后退几步。“嗯?”少年天子偏头笑着,如月牙般好看的双眸里,是不言自明的冰冷杀机。
白家,镇国将军府。
古稀之年的家主正擦拭着一柄长剑。这把剑曾陪他出生入死,戎马半生。
他的身后,几十个披甲残疾老人单膝跪在院中,飞舞的雨丝沾湿了他们的皓首。
长剑终究没有擦净。家主笑着回身,一步步挪下台阶,在泥泞中佝偻跪拜。
“与诸君同袍五十载,幸甚。”
罗家,宰相府。
宰相罗廷叙端茶苦笑:“顺之,你不该来。”
南顺之官居吏部尚书,主管全国官吏选迁人事,可谓百官中的“天官”,可他此刻跪在罗廷叙的面前,像个孩子泪流满面。
南顺之揩一把鼻涕,悲声劝道:“老师,您是百官之长,更当保全自身,以谋全局啊。”
罗廷叙拈须,摇头道:“你要老朽如何保全自身啊?”
南顺之道:“赵王若想顺利登基,必借老师你安稳人心。”
罗廷叙嗤笑道:“你真的以为是赵王想要老朽的命?”
“老师?”南顺之不解。
罗廷叙阖目,聆听窗外渐大的雨声,黯然长叹:“为官者,当思危,思变,思退。是老朽不知进退,才逼陛下出此下策啊。”
......
飞观楼上。
“报!相府及镇国府已被赵王死士攻破,府内燃起熊熊大火......恐,恐无人生还。”这消息实在太过震撼,以至于通报的探子也不敢相信。
天子默然一阵,下令道:“记,再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沙沙沙,史官的笔在帛上划过的声音,与雨声融在一起。陆安黯然道:“原来你计划中的对手...从来都不是我。只是我不明白,宰相罗廷叙一生公忠体国,白家良将迭出,世代镇守边疆。你......”他嘴唇颤抖着,“你杀了他们...这是在自毁社稷啊!”
“社稷?”天子猛然握住栏杆,如狼顾回首,呲出白森森的牙:“若不是朕的社稷,毁了岂不痛快!”他挥手指向火海滔天的长安,“皇兄不妨直言,这是谁的天下?”
陆安看他的手指指节发白,正剧烈颤抖着,心里一阵酸楚,叹道:“自然是你的......”
“哈哈哈哈哈!”天子放声大笑,笑中的冷意让陆安毛骨悚然。突然,他一敛笑容,“呛”拔剑出鞘,狠狠斩在栏杆上,一字一顿道:“既然是朕的天下,他们谁,也,抢,不,走。”
楼下马蹄急遽,探子向飞观楼上嘶声报道:“含光门!含光门危矣!”
陆安心里一惊。这含光门若被攻下,“自己”的死士杀到飞观楼下只需短短两刻,更不会给大内的侍卫组织防御的机会。
天子漠然点头,自胸甲中取一枚金筹,丢下楼去。
霎时间,又有几骑扯旌曳旗接踵而至,“报!含光门破!赵王死士已入皇城......”“报!赵王死士已过坤德殿......”“...广明殿......”“...九华殿......”
最后一骑周身染血,翻身下马,几乎将心肝都要喊出来——
“赵王死士遇截!赵王死士遇截!”
“是谁!”天子猛然睁眼,顾不上君王仪容,扑身在栏杆上险些栽下去。忽然,一只枯手拍拍他的肩膀,长夏流疑温和道:“陛下当心。”老人理理自己稀疏的白发,尖声道:“截下死士的,是哪位将军?”他讲话声音不大,楼下的众骑却听得清清楚楚。
那探子不敢怠慢,高声禀道:“是御史台的人!”
御史台?
那群满口仁义道德的书呆子?
殷红的血自刀尖滴落。
玉带桥上,面对黑压压一片肃立的黑衣死士,御史杨宽将朝冠扶正,仰望漫天洒落的雨丝。
是苍天,也在为我们流泪吗?
他摊开手掌,身后十几名赋闲御史紧贴上来。一人将火把恭敬地抵到他手里。
杨宽微笑阖目——
漫天星辰投入黑暗的瞬间,他想到了家中的母亲。
“报!杨宽率御史将内卫所的火油聚在一起,正与赵王死士对峙!”
长夏流疑摇头:“傻孩子,这玉石俱焚的手段又拦得住谁?”
天子幽幽道:“他不是想拦住谁,他是想用生命...为朕的逃跑拖延......”
他一句话尚未说完,百丈外如同炸开了一团惊雷,飞观楼的窗棂都不住发抖起来。
传信飞马即至,带着哭腔禀报:“杨宽大人率众御史点燃油桶,以身殉国!玉带桥化作火海,赵王死士无法逾越!”
长夏流疑道:“他可有说些什么?”
探子回禀道:“杨大人临死前高呼,国家养士百五十年,焉能改弦更张,献长安于伪帝,奉臣节于贰主!君父有难,臣子无力分忧,唯有仗节死义,以报君恩!”
“杨宽......杨宽啊......”天子细细咀嚼着他的遗言,黯然叹道:“国家柱石,一焚而空啊。有时候连朕都分不清楚,他们究竟是忠于朕......还是忠于自己的臣节。”
长夏流疑招手,一只黑隼落在他玄色的袍袖上。他取下一筒纸笺,展开念道:“已查实,镇国将军白落云率旧部战死,宰相罗廷叙怀抱家中幼孙,在书房中被活活烧死。另有吏部尚书南顺之遍体烧伤,命在旦夕。白府罗府阖府上下,经天卫玄武仔细‘搜寻’,无一人生还。”
天子叹道:“多可惜呐,这些也是为国为民的忠臣啊。记下来吧。”只是这叹息的意味与之前又有不同。
陆安莫名心寒,冷眼道:“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天子摇头:“来不及,朕也不想收手。先帝无为而治,实是坐看清流壮大。如今朝堂之上,大臣卖弄权术,肆意结党,只有朕一个是外人。白家三代七名将,四世拜五公,罗相国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卫准而立之年,为江南士林领袖,杨宽刚正不阿,受两都御史所器。朕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孩子,在朝堂上如何与他们斗?”
“可......”陆安只觉着匪夷所思,“他们都是你的臣子,你又何必借刀杀人......”
天子微笑道:“皇兄,你不是官,所以你不懂他们的心思。他们教导朕像先帝一样专情皇后,毋纳妃嫔。他们期望朕像先帝一样励精图治,英年早逝。唯有这样,才能让他们在仕途中一展抱负,名垂青史。”他定定望着陆安,指向殿中并立的史官,“他们不是要名垂青史吗?朕准了。”
陆安嘴唇发颤:“你...你把他们都杀了,朝堂里还有可用之人吗!”
天子若有所思:“皇兄手下,不还是有一批投靠过去的臣子吗?”
陆安知道他说的是谁——严高楼,周瑾,邢效国......可这都是些首鼠两端的小人啊!若是用这些人治国理政,那天下早该烂了。
“朕知道他们的品性。”天子哂然一笑,“个个外强中干、大奸似忠啊。可奸臣又有什么不好?那些清流自命不凡,视朕如懵懂幼子,一身是刺,把柄全无;奸臣呢,虽生性圆滑,可浑身上下都是把柄,用起来省心省力,不时还能勒索一二充盈内帑......”他玩味笑道:“皇兄,若你是皇帝,你怎么选?”
陆安默然以对。
天子愈讲愈快,语气里难掩激动:“待朕重掌朝堂,天下归心。到那时,谁人获罪,谁人昭雪,谁人褫官籍没,谁人追封官复,尽在朕一人之手。到那时,皇兄......”他的神色骤然转冷,笑容收敛,改口道:“不过,皇兄若能谋逆功成,也未尝可知。”
见识过自己弟弟深沉的心机,陆安已不敢再想谋逆的事,他叹道:“不论今夜......”他话还未说一半,忽然觉得耳内一阵瘙痒,他举手挠挠,正好用眼睛的余光瞥到一道短短的黑线,黑线渐粗,须臾间已连成一片,无声无息,潮涌而来。
陆安冷汗沁衣,凝眸细看,来人约有千人,面戴黑巾,扛弩握剑,快步踏在宫道上堆积的落叶上,沙沙作响,仿佛一条长蛇游曳摆尾而来。
天子幽幽道:“皇兄,你的死士到了。”
是......我的死士?陆安呼出一口气。他们竟真的杀到了这里?
飞观楼下,十几名探骑拨转马首,相顾而笑,齐声呼喝,举刀向死士并辔杀去。马蹄奔腾,死士却丝毫不避,也不见有人发令,弩弦声动,一片细密的矢雨自死士群中越出,仿佛幽灵穿众骑而过,在漆黑的夜色中曳出百道血痕。
陆安见又是许多忠志之士牺牲,心中悲郁难疏,斜觑身边人,忽然想到:若是此时推他下去,岂不能救许多人性命。
天子似有所觉,回首道:“皇兄,你见不得他们死,是不是?”
陆安惫于隐瞒,一句不吭只当默认。
天子摇头讥讽道:“皇兄是什么时候变得这般慷慨快义、慈悲心肠的?这些年你寓居王府,鱼肉百姓,可心软过一次?严高楼善刑讼,掌牢狱,你指使他构陷忠臣良将的时候,又为何不多思量三分?”
陆安听他说的一句不错,不由心乱如麻,只觉得脑海中有一善一恶两个小人在撕打,时而善念占优,时而恶念抬头,他的表情也阴晴不定,诡谲难辨。
天子道:“自朕即位,一直有御史参劾皇兄,参你无能好色,生性阴刻。可朕明明记得,皇兄你为人宽厚老成,多谋善断。只因五年前宫内一场变故,致使你性情大变。其中渊源,却不是三两句话可以解释清楚的。皇兄何妨先与朕看完这场大戏,朕再向皇兄细说。”
陆安心急如焚,向前一步:“我还等得到那时吗?”
“皇兄着急倒也应该......”天子指着飞观楼下蜂拥而来的死士道:“这是你的死士,你让他们先停手吧。”
赵王道一声好,将身子半探出阑干,向下喊道:“各位且住,我乃赵王陆安.......”
死士与赵王从未谋面,兼之天色昏暗,纵然听他这般言语,哪里肯信,抬弩架臂便射。
此时赵王高居楼上,与众死士距离足有八十余丈,可强弩到底不同一般武器,便是自下而上激射,亦声势骇人。
陆安万万想不到他们会突然放矢,要缩头躲避已来不及。忽然自旁边探出一只枯手,徐徐屈指,一拈一撷,竟将飞矢截下,收在掌中。长夏流疑弓身咳嗽道:“到底是外物,力道是足了,灵性却差得多。”
陆安身子半僵,三分是为飞矢所懾,七分倒是被长夏流疑的武功折服。
“去吧。”长夏流疑将弩矢反手丢出,无声无息打在死士群中,连贯数人,带倒一片,最终八寸长的矢身没入方砖之中,连砖带矢化作齑粉。
此时两千死士已越过探子们千疮百孔的尸体,逼近到飞观楼前。最后的两百大内侍卫守在飞观楼的雕龙长阶上,尽可能用搜集来的锦绣床垫堆在身前,以抵御对方的弩矢。
双方相隔一条窄窄的宫河。九座汉白玉石拱桥跨立河上,结霜的河水映着双方的倒影。雨掃残云,拱桥柱头上的石狮或坐或立,狮口大张,甚是不安。
天子轻声道:“阿父,是时候收官了。”
“奴婢遵旨。”长夏流疑再叩首,自袖中取出一串墨玉的念珠,随手拉断珠绳,将一枚枚光润的珠粒握在手心,屈指接连向空中弹出。
“咻——咻——”
风过珠口,发出玉漱冷泉似的清音,传向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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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玄武与青龙
“咻——咻——”
白家镇国将军府残垣破瓦间,火星自余烬中复生,化作流萤飞舞。
槁貌老者偏头细聆,手中的剑尚在滴血。
十丈外,一位华服少妇单臂怀抱婴儿,右手提剑,潺潺鲜血自小腹涌出。
槁貌老者阖目含糊道:“老师父的内力似又精进。”却不知道他口中的“老师父”是指谁?倘若是指长夏流疑,他的相貌看着可比长夏流疑更老上十岁。
少妇手中的剑在抖。她知道此刻出剑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可她不敢。身上的伤让她虚弱,怀中的幼女让她畏缩。眼前的老者,更是她一生的阴影。
老者似回过神来,浑浊的灰眸半藏在眼皮底下,哑声道:“多好的机会。”他挪动脚步接近,“方才你若出剑,老朽岂能避过?你这孩子,什么都好,有悟性,有恒心,偏偏对眼前的机会......不知珍惜。”
他在少妇五丈前止步,惋惜道:“当年老朽有意传你‘诸子七剑’衣钵,你固执不受......究竟是何缘故。事到如今,你能为老师解惑吗?”
少妇摇头,手中的剑攥得更紧:“作为诸子七剑分辨是非,赏善罚恶,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撒谎!”老者陡如病虎嘶吼,身子癫狂急颤,拄剑暴怒:“你分明是被那白家的登徒子骗了身子,再没脸待在书院!贱人!”
少妇护住怀中的婴儿,苍白的脸终于挂上冷笑:“哦。当年若不是夫君救我出去,只怕又要被你这个老禽兽糟蹋多少次?”
老者缓缓挤出一个笑容,“那日的事情,你果然记得。”
“哈哈!”少妇强笑出声,“那还要多谢恩师把那日迷药的剂量弄错。不过您可以放心,这些年来,对此事我一直守口如瓶,未曾泄露出去半句。”
老者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不过......”少妇话头一转,“今夜我若是死在了这里,那这件事可要传遍天下,弄得人尽皆知喽。‘无字书院院长衣冠禽兽,十余年间下药糟蹋无数女弟子’......”
老者脸色一僵。
“但若老师您能高抬贵手,弟子也以性命发誓,绝不会将此事泄露出去。”少妇言之凿凿,举剑作誓。冷汗已浸透后背的衣裳。她这些年在白家庇护下,远离武林是非,深居简出,甚是心安,又怎会多此一举拿那件事作为保险?
但此刻,她非把这个谎讲真不可。
因为这是她和孩子唯一的活路。
老者面露难色,许久,终于侧过身子,让出那条生路。
少妇竭力压抑面部抽动,暗道侥幸,抱着孩子与老者擦身而过。
只要能从这里离开......
剑从背后刺入,再自前胸掼出。
老者袍袖拂动,将长剑自少妇胸腹抽离,动作流畅到没有一滴多余的血溅出。
少妇眼中满是不解,跌跌撞撞,怆然跪地,血沫落在婴儿嫩白的脸蛋,像绽放在雪地里的红梅。
“孩子,你实在不会撒谎。”老者凝视她生机断绝的双眸,单手将腰带解开。
他要趁热。
长安城东,城卫营寨。
一处待客用的静室内,大小城卫将领跪作一地。
青色蟒袍男子捧着茶盏,徐徐吹着茶汤上氤氲的热气。城卫军副统领吴俗提着茶壶,一手扶剑柄,昂首立在男子右侧,趾高气扬神似一只得胜的猎犬。
城卫军统领白腾云早憋了一肚子气,跪拜比自己低一品的天卫也就罢了,人家怎么说也是代天巡狩,吴俗你一个副职凭什么站着?此刻的他尚不知白家已被满门血洗,仅余下他与族侄白淮。
“这虽是陛下的旨意。”蟒袍男子放下茶盏,摆出一副世故的笑脸,“可卑职又怎好叫各位大人一直跪着?各位只须向陛下遥遥道声不是,再交出城卫虎符,便可到椅上歇着了。”他看着约莫四十余岁,方额细眸,眉间点两颗淡绿小痣,指节处戴一枚翠绿扳指,正是与“玄武公”“朱雀帅”并居天卫之三的“青龙使”。
白腾云闷声回道:“既然是陛下的意思,那臣等武夫跪着便是,皮糙肉厚也没什么妨碍。只是微臣不明白,臣等为长安日夜守护,虽不敢说呕心沥血,但也绝不轻松,又有何不是?怕不是陛下听信小人谗言,弄错了吧......”
副统领吴俗瞪眼呵斥道:“大胆!世上只有过错的臣子,焉有过错的天子!”
白腾云更按捺不住,拍地骂道:“吴俗!若此事是你在背后捣鬼,震动君上,我定拿你的狗头祭旗!”
“唉,唉,两位息怒,两位息怒。”青龙使含笑劝道:“白统领,错与不错,卑职会让您明白的,只是还不到时候。”
白腾云梗着脖子,恼道:“微臣能等,可长安城卫上上下下四万余人等得了吗?四万余人,下辖城门十五座,城墙八十里,事务繁杂,责任重大,是片刻也等不得了!还请青龙使明示!”
青龙使摇头道:“请大人稍安勿躁......”
“青龙使莫怪,待臣把这个卑鄙小人收拾......”白腾云早已不耐,忿而起身,伸出蒲扇大的右手便去抓吴俗。吴俗似早有防备,慌乱向后闪避。
“咻——咻——”几声细响自远空渺渺传至。
青龙使侧耳倾听,抿嘴笑道:“时候到了。”一手将茶杯放回桌上,另一手作指抬起,正抵住白腾云探进的掌心。
白腾云面色不善,强忍怒气道:“青龙使,你这是何意。”
青龙使正色道:“白统领,卑职代陛下最后问你一次——城卫虎符,你交是不交?”
白腾云冷笑:“微臣长安城卫一职,乃吏部决断,兵部交绶。就算是天子,也没有强逼臣......”
“唉。”青龙使截口道:“那只能请大人...以身殉职了。”他白皙修长的手指,浑若一根尖锐铁钎自白腾云的掌心刺入,分筋,剥骨,拔出,留下一眼鲜血淋漓的黑洞。
白腾云脸色铁青,快步后撤,张口要呼!可下一刻,青龙使那根好看的手指已像戳豆腐一样,自喉结处插进了他的喉咙里。
“咕。”
待白腾云的尸身倒地,其余将领才将将回过神来。起身拔剑者有之,转身欲逃者有之,腿软匍匐者更有之。
“各位大人,请接旨吧。”青龙使用血淋淋的双手捧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众人犹在迟疑,副统领吴俗已率先抢跪在青龙使的面前。
青龙使正色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长安城卫统领白腾云,身居重职,收受贿赂,动用特权,私放三千刺客入京,使动荡朝野,威胁社稷,按律当诛,然念在白家先祖开疆功绩,朕允法外开恩,赦免白腾云死罪,削籍为民,永不叙用。长安城卫副统领吴俗,任职数年来兢兢业业,克己奉公,特擢升为长安城卫统领正职,接管长安城卫。军情紧急,朕命你立即召集长安各卫,按曲入城,封锁坊市,肃清逆贼!”
“......是...臣领旨!”吴俗激动万分,颤抖着接过沾血的圣旨。
青龙使扫视一圈诸将,袖手道:“城卫今夜已清闲得够久了,诸位大人,快去吧。”
短暂的寂静后,诸将躬身抱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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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斗蟀
“咻——咻——咻——”
珠粒已用尽,最后一声呼响也消散在夜色中。
“赵王”豢养的死士犹有二千零九十五,天子阶下的大内侍卫只余二百十一。
高台上,少年天子身着金鳞战甲,自阑干拔出长剑,扬臂高举。长夏流疑屏退左右宫女,躬身倒退而出。
风萧萧,雨凄凄。飞观楼弯弯的倒影在水泊中,被一只只飞奔的黑靴踏碎。
天子一对点漆般的眸中流露出决然神色,长剑急挥而下。无声无息之间,百条白影自凝霜的宫河中跃出,恍若白鲤化龙,亦若迅捷鬼魅。
陆安背后淌汗,看得清清楚楚——那是数百身着孝服的......
“阉人。”天子道,难掩语气中的狂热,“他们都是在大内侍奉朕的阉宦。皇兄,这才是朕的底牌。”
死士在桥前二十一丈止步,前排人骤然半蹲,一排人立后,划一立举强弩,激射出一轮寒锐流淌的矢雨。
阉人抖擞雪白衣衫,或纵起丈余,或伏地爬行,险险将弩矢擦身避开。可死士的设计怎会如此简单,居后一排尚未击发的劲弩,便是留给那些在空中无法变换身形的“猎物”的。
“嗖嗖”淅沥交织的箭痕,转瞬夺去了数百阉人的生命。此刻,前排的死士已飞快更换好弩矢,只待第二轮齐射——而残余下来的阉人,与他们尚有四丈身距。四丈,对一名武林高手而言探手可及,可这些藏在白衣中的瘦弱身躯,又有几个能跨越这段生与死的距离?
一瞬。白色的群影陡然跃起,飒然突进,如崩浪雷奔重重砸在两线黑蛇的中央!一砸——即断!阉人们反手抽出胁下的双刀,上下旋转出雪花状的刀光。这数百阉人竟一个个都是习武练气的高手!死士虽然悍不畏死,但他们不懂武,不懂武,便接不下一招!身影交错,刀锋卷过,残肢扑地,鲜血泼洒在被雨打湿的地砖上,人头冲天而起。雨滴,血滴,打在他们的衣上袖上,涂下一道道飞痕。
就像一场惨烈而死寂的舞会,没有惨叫痛呼,即使残疾重伤,也要拼着最后一口气去匍匐,去撕咬。
陆安悚然转头,他不敢再看。
“皇兄,”少年天子的眼神却热烈地发烫,“朕记得《昏君册》中有一个蟋蟀皇帝,痴迷斗蟀,养的蟋蟀多到要把后宫铺满,皆以各路将军为号。朕幼时还不能理解,想斗蟀又有甚么好玩的,但现在朕终于理解了,斗蟀之趣,想来......”他伸手指向广场上厮杀的黑白双方,“...和这是差不多的。”
陆安用颤抖的指尖向下指着,道:“在你心里,这些为你死战的人不过是一只蟋蟀?”
天子摇头道:“皇兄没做过皇帝,所以不懂。天下人皆是朕的棋子,只要这盘棋下得够精彩,多死一些人,又算得了什么呢?”
陆安怒喷:“父皇与母后皆是性善之人,缘何生出你这个...畜牲!”
天子一对眸中满是委屈,“今夜这盘棋朕殚精竭虑布置了五年,皇兄不提夸赞,反而横加训斥,是何道理啊?
“你罔顾人命,嗜杀成性,又是何道理!”
“这话说的可是没趣了。朕这么做,可全都是因为皇兄你啊。”
“什么......?”陆安一愣,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皇兄不是一直想知道那一夜的真相吗?朕这就告诉你。”天子停顿一下,“五年前有贼众夜闯宫禁,在青龙、朱雀、玄武三位天卫的围攻下仓皇逃离,只有天卫白虎白淮不知所踪。哼,人们只当这是一次失败的夜袭,却没想过对方真实目的其实是东宫太子——皇兄你啊。”
陆安讷讷道:“我......我不记得了。”
天子道:“你当然不会记得。因为那晚你被逼迫服下了一种毒,这毒名为惑心,可以让人本性全失,对下毒者言听计从,彻底沦为一具傀儡。下毒之人让皇兄的性格变得刻薄无能,软弱昏庸,妄图从根本上颠覆这个国家。可父皇几乎识破了对方的诡计,一向保守的他没有遵从立嫡立长的传统,破格传位给朕,更将皇兄秘密保护起来。只是连朕都没想到,对方居然这样还不放过你,变换身份潜伏进赵王府邸,以床笫之私撺掇皇兄谋逆。”
陆安已猜出个大概,寒声道:“对方是谁?”
天子笑道:“还能是谁?自然是此次力助皇兄起事的青狐丘了。嘿嘿,皇兄,青狐丘进贡的娇娥少女好不好睡呀?”他细长的眸里闪过杀机,“不过放心,朕已布好罗网,点齐兵刀...绝不会放过她们。”
飞观楼下,两只蟋蟀终于分出了胜负。尸骸铺地,只余零零散散几个人站着,自他们血污下的衣色已分辨不出属于哪一方势力。
“啪,啪,啪”天子回身面无表情地鼓掌,雪白脸颊上还残余着兴奋的潮红。幸存者们在尸山中单膝下跪,来自主人的掌声是对他们幸存最好的奖励。
长夏流疑幽灵般浮现,咳嗽道:“陛下,东边来报,青龙使已接管长安城卫。”
天子点头道:“请阿父传令剩余死士,放弃据守望楼,由安铺街、安永街退向渐台。”
陆安低声道:“渐台位于沧池之畔,三面环水,易进难出......他们不会去的。”
天子道:“皇兄,你以为死士是做什么的?他们要是会思考,还会为了你而死吗?让朕告诉你会发生什么吧。当他们终于杀出一条血路退到渐台,满心以为会有接应,却身陷城卫的重围。身前是数排成林的、逐渐逼近的长枪。身后,则是寒冷刺骨的河水,游曳着数十艘全副武装的渔船。若是留在岸上被一枪刺穿,那还算死得痛快。可要是失足掉进河里,被渔网钩住裹住,鱼叉插中,拉上船来,抹了脖子,那可要受罪得多了......”
天子忽然沉默,“啊”地一声好像想起什么,“对了,之前在皇兄入梦的时候,朕已为你服下了,惑心毒的解药,今后呢,皇兄再不必背着那懦弱卑鄙的躯壳活了。”他偏头微笑,弯弯眉眼,一如最初那个月朗风清的少年。
“所以呀。这盘棋,是朕赢了。”
尾声 昼君
残破宫门才分开一条缝隙,百姓已乌泱泱地推挤着涌入。他们本不想来,可背后的刀尖让他们别无选择。人潮踏着湿滑而硕方的宫砖,彷徨而惊惧地走在这片广阔仿佛巨人的国度上。呼喝夹杂着叱骂,青灰色羊群在城卫的驱赶下温顺向东转,步入一处深渊巨口般漆黑的甬道。
推推搡搡自甬道穿出,眼睛将将适应光亮,走在最前的百姓立刻被恐惧笼罩了——是尸体。
数千具残破的黑衣尸体堆砌成数个小丘,各插着一杆随风狂卷的龙纛。尸山下涓涓的血流早已凝结成霜,宛如无数蛛网布满整个校场,一直蔓延到浅红色的宫河中。两匹百丈长的明黄色缎子自殿前的高阶一路铺下,起起伏伏,沾满血污,不知下面盖着多少尸体。
飞观楼上,望着校场上渐渐汇聚起来的人群,陆安道:“他们来了。”
天子摆摆手,屏退了要为他更衣的宫女,意兴阑珊道:“是来了。”
陆安道:“今夜的种种,你总该给他们一个交待。”
天子抬眼道:“这么说来,皇兄......想好了?”
陆安洒然一笑:“对。”
“既然如此。”天子拔出腰间佩剑,“......朕要借皇兄人头一用。”
陆安点头,挺背伸直脖子。
天子一步步走近,提剑欲挥——忽然还剑入鞘,笑道:“若要杀了皇兄才能算作交待,朕可不愿意。”
陆安讶然道:“可总要有人来负责。”
天子用视线在地上搜罗一圈,小跑着提过来一个人头。他笑道:“这位青狐丘的‘夜天子’,死有余辜,作为皇兄的替身实在再好不过。”他在夜天子沾满血污的脸上胡乱斩了两剑,低声道:“皇兄,朕会秘密送你离开这是非之地。今后不论你在哪里衣食无忧,安度余生,只请记住一句话——别再回来了......朕,不愿再看见你。”
没有玉饰琉璃盖顶,也没有鎏金的木兰遮阴,十五岁的少年天子就这样一个人出现在殿前长阶最高处。
他披散头发,苍白脸颊,一身团龙纹饰金甲,血染的披风如战旌长横。他顺着台阶一步步走下,染红的剑端犹在滴血。他每走一步,青黑色的人潮便向后退出一尺,即使后面已挤得要命,也没有一个人敢向前。
又向下走了几步,天子不知为什么竟有些疲惫。他笑笑,扶膝坐在台阶上,回头望着“赵王”那面目全非的贼首被一点点升上旗杆。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正好洒下,为他消瘦的身影画出一道长影。
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所震撼。随着人头升上,百姓接连跪伏,如波浪一般传递。
人声起初嘈杂,渐渐连成一片: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