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飞鸟回掌故(2/2)
只是如今学塾的夫子先生们又有了些繁文缛节的新规矩,教书先生们头戴冠,穿朱色深衣,带着刚刚入学的蒙童们一起徒步走向小镇外的文庙,先去祭拜至圣先师的挂像,然后被庙祝领着去往一间屋子,其内早就备好了笔墨,却不是黑墨,而是由衙署赠予的朱砂研磨而成,孩子们排队站好,夫子在他们眉心处一一提笔点朱。
而后返回学塾,所谓开蒙描红,学塾先生教孩子们的第一个字,就是那个“人”字。
昔年蒙童在开笔写“人”字后,还会在那位齐先生的带领下离开学塾,一起去往老槐树,架梯子,在树上悬挂写满蒙童们不同心愿的红布。
哪怕是长辈们教的一些类似财源广进,或是五谷丰登、六畜兴旺的俗气内容,齐先生也都会一丝不苟地将愿望写在长条红布上,再用红绳系挂在老槐树枝上。
每有风过,红布拂动,便有窸窸窣窣的轻微声响,一个个来自蒙童的美好愿望如获回响,可能当年就能遂愿,可能要在来年。
在齐先生以前,在齐先生以后,都没有这个习俗。
人生在世,任你修道之人境界再高,终究都不是神灵,所以没有谁敢说一句,四生六道,三界十方,有感必孚,无求不应。
郑大风望向小镇主街,唏嘘不已:“那棵老槐树不该砍掉的,不然咱们这处州地界还会是个长长久久的天然聚宝盆,就算当年坠地生根,从洞天降格为福地了,只要槐树还在,那么青冥天下的五陵郡,不管是如今还是将来,都不能跟这儿比‘人杰地灵’。齐先生不拦着,师父他老人家也不拦着,我就奇了怪了,都是怎么想的啊,就那么眼睁睁由着崔瀺做涸泽而渔的勾当,焚林而猎吗?”
陈平安说道:“可能是一场退而求其次的远古祭祀。”
郑大风说道:“所以我劝你别当什么国师,登船入局易,抽身而退难。”
陈平安笑道:“那我也劝你留在落魄山好了,到了仙都山,崔东山肯定会使唤你的,别听他之前说得如何天花乱坠,你只要去了那边,他就有法子让你忙这忙那。”
郑大风冷笑一声:“大丈夫恩怨分明,尤其是亲兄弟明算账。说好了是去那边看门而已,崔东山就别想着让我出工卖力。”
这个汉子有不少言语都被朱敛和陈灵均借用了去,比如“谁骗我的心,我就要谁的身;谁骗我的钱,我就砍谁的头”。
也难怪魏檗会对郑大风佩服不已,除了模样不是那么端正,就没啥缺点了。
陈平安说道:“说真的,你没必要去桐叶洲。”
“行了,别劝了,你要是鳌鱼背的刘岛主,如此挽留,我留下也就留下了。你就是个大老爷们儿,烦不烦?就算你不烦,我也腻歪。”
郑大风打趣过后,沉默片刻,摇头正色道:“仙尉道长要是不当看门人,即便成为落魄山的谱牒修士,火候还是不对。”
陈平安能够一直忍着不将仙尉收入门庭,始终把仙尉放在“山脚”而非山上,等于是相互间只以道友相处。
先前那份手稿的序文,开篇“道士仙尉”四个字,在郑大风看来,其实要比之后的内容更加惊心动魄。
郑大风这么天不怕地不怕的,说句难听的,当时他看到这开篇四字,当场头皮发麻,也就好在他不是练气士,不然就要道心不稳了。
陈平安说道:“那我跟崔东山事先说好,你就是去做客的。”
郑大风突然转头盯着陈平安,沉声问道:“你怎么回事?”
陈平安苦笑道:“一言难尽。”
因为郑大风刚才敏锐发现一个细微古怪之处,陈平安在望向小镇旧学塾的时候,时不时皱眉,心情复杂,但是唯独少了一份陈平安最不该欠缺的情绪,就是伤感。
郑大风不比常人,甚至在某些事情上要比小陌这样的飞升境大修士更能理解真相,所以才能一瞬间察觉到不对劲。
人之七情六欲,既可被后世修道之士分割,好似那上古时代推行的井田制,通过路与渠将修士心田交错划开成一块块。
事实上,后世山上的仙府,山下的宅屋,城池内的坊市,地理上的山与水,陆地与海,天时的一年四季,再细分为二十四节气,广义上何尝不是如此作为?
练气士如此作为,等于将杂草丛生的情感做了一个最直接彻底的归拢和区分,这才有了真正意义上的“心为百骸之神主”,继而奠定了“人灵于万物,心主于百骸”的事实。
有此成为人间共识,练气士将那些耽误修心的情感一一剥离出来,因为变荒原作田地了,练气士就可以只在关键洞府内精耕细作,再来区分稻谷与稗草就要简单多了。
最终将此举作为一条越过重重心关,用以证道长生的捷径。
而在远古岁月里,人间地仙想要维持本性,又可以将一种种情感抽丝剥茧再归拢起来,只是先如扫地一般,再将落叶尘土倒入屋内,并不会出门丢弃,因为皆可作为游走在光阴长河中的压舱石。
许多问题,是郑大风在年少时就有疑惑,青年时去百般求证,壮年时犹然一知半解的,但是比起任何一个小镇本土人氏,即便加上那些福禄街和桃叶巷的练气士,郑大风都算当得起“心灵内秀”一说了。
只说下围棋,郑大风的棋力甚至要在朱敛和魏檗之上,虽说这跟朱敛只将对弈手谈视为小道,从来不愿多花心思有关,但是换个所谓国手的棋待诏去与老厨子下下看?
郑大风无奈道:“就这么喜欢自讨苦吃吗?真是江山易改禀性难移,服了你了,换个人,我就要说一句狗改不了吃屎,活该劳心劳力又耗神,反正是自作自受,怨不着别人。”
陈平安应该是将几种情感剥离出来了,至于具体是几种,以及用意如何,郑大风就不多问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当一个人关起心门来,宛如闭关锁国,隔绝天地。
难怪陈平安如今还停滞在元婴境。
陈平安双手互相抵住掌心轻轻搓动,笑道:“我这条修道之路,路子当然是野了点,不过此中滋味绝佳,也不只是自寻烦恼的庸人自扰,至于如何回甘,不足为外人道也。”
良时如飞鸟,回掌成故事。
郑大风贼兮兮笑道:“听魏檗说,高君在披云山逛过了山君府诸司,突然改变主意,打算在这边多待几天。”
陈平安道:“晒被子有屁用,她一个女子,会愿意跟你和仙尉住一起?想什么呢?”
高君不愿离开,打定主意要多观察福地之外的广袤天地,好像就跟裴钱当年去乡塾上学差不多,能拖几天是几天。
听老厨子说,裴钱第一次下山去小镇学塾,其实就是在外边疯玩了一天,然后假装一瘸一拐返回落魄山,说崴脚了。
要不是朱敛祭出杀手锏,说要给她师父通风报信,估计裴钱还能磨磨蹭蹭许久才去学塾。
即便如此,裴钱哪怕不情不愿去了学塾,最早几天,朱敛为了不让裴钱翘课,一老一小很是斗智斗勇。
群山绵延,桃红柳绿里,山客看云脚,家童扫落花。
小镇那边,春光融融日,燕子衔泥,往返于田间屋舍。
陈平安以心声说道:“你那个师兄,如果是同一人,那么根据避暑行宫秘档的记载,他的真名叫燕国。”
郑大风笑了笑:“谢师兄怎么是这么个姓氏,取了这么个名字。”
燕者,小鸟也。但是按照篆文古“燕”字,从“鸟”从“乙”,盖得天地巨灵者。
郑大风转过身,背靠栏杆,望向那座原本是山神庙的山顶殿阁,说道:“听说林守一在闭关?”
陈平安点点头:“闭关之前,林守一寄来一封密信,信上其实就只有一句话,‘明年正月里可以去采伐院拜年’。”
郑大风笑道:“那你岂不是松了一大口气?这个朋友,不会只是因为父辈的恩怨而绝交。”
陈平安从袖中摸出两壶酒,给郑大风递过去一壶:“说是如释重负,一点不夸张。”
之所以没有去拜年,当然不是怕碰壁吃闭门羹,只是陈平安总觉得以林守一的风格,信上说“可以”,就是“不必”的暗示。
毕竟林守一虽然从小就心思细腻,却不是那种喜欢拐弯抹角的人,要么不说话,只要开口,就会直截了当。
所以按照林守一的一贯作风,如果真想自己去跟他父亲拜年,信上多半会用“务必”二字。
再加上想着以林守一的修道资质,极有可能在正月里就会出关,陈平安到时候再回信询问一句,不承想林守一至今还没有出关。
郑大风却没有喝酒,只是摇晃着酒壶,冷不丁说了一句让陈平安呆若木鸡的言语:“那你知不知道,其实林守一就曾差点是那个‘一’?”
陈平安喝了口酒。
郑大风笑道:“是不是觉得李槐更像?”
陈平安摇摇头:“我反而一开始就觉得李槐最不像。”
“说明你很早就比我更懂老头子。”郑大风点点头,“师父哪里舍得让李槐当个什么‘一’,就想那个小兔崽子一辈子无忧无虑的,只需要偶尔灵光乍现,过安稳日子就行。”
“也别觉得自己抢了什么,林守一最终未能守住这个‘一’,对他来说,才是最好的命运,不然他如今估计已经被某个登天而去的家伙给吃掉了。你要是不信,可以寻个机会找到林守一亲自问问看,他给出的答案,肯定是语气淡然且道心坚定的。我倒是觉得林守一从小就是个‘道士’和‘书生’,所以未来成就会很高。”
“反正从结果倒推回去,当年崔瀺肯定是最早通过本命瓷察觉到一丝苗头的那个人,所以当年他立即赶来骊珠洞天,亲自给林守一取了这么个名字,再邀请只是窑务督造署佐官之一的林正诚担任阍者。当然,这种事情,林守一生下来就占据先手,靠外力和人力是绝对做不成的,只能通过骊珠洞天内部的一次次加减。这一世的林守一,等于是完全靠着自己一次次前世和转世的本事累加,才投了这么个好胎,故而他与你就是两个极端。看遍骊珠洞天的光阴长河,你陈平安,还有很多小镇本土出身的凡夫俗子,相对而言,实在是太没有出奇之处了,尤其是等到你的本命瓷经过勘验是那地仙资质,再被打碎,就更不是你了,在这件事上,师父当年都是认定了的。准确说来,师父大概是早早就把你当作‘一个人’看待了。”
“但是崔瀺的心思诡谲,故意用‘林守一’这个名字搅乱了天机。不光是我,连同师父他老人家在内都没有想明白崔瀺的用心。在我去往五彩天下之前,是与师父单独聊过此事的,师父也摇头说看不清楚,自始至终都不知道崔瀺到底是希望早早有了个‘一’雏形的林守一,未来到底是成为那个‘一’,还是不希望他获得如此造化。陈平安,你应该听说过一句老话吧?一个人如果大致确定是好命了,就别随便让人算命,会越算越薄的。可要说崔瀺只是通过给‘林守一’取名一事来断定他本意是促成抑或拦阻,好像都没有答案,总觉得怎么猜都是相反的结果。可若是先猜了再觉得答案反着来却又是错,这兴许就是崔瀺真正厉害的地方了。”
“昔年骊珠洞天人人皆是‘一’,气运之流转无关善恶,跟是不是修道之人更没有半点关系,只在于一个人与人之间的相互认可与否定,谁认可谁,被认可之人就增添几分,被谁否定,就减少几分。如此说来,无论是从表面上看,还是以山上修士的眼光看待人心,你这个泥瓶巷的扫把星是不是最不应该成为‘一’才对?陈平安,错了,大错特错,因为你还是不够知晓人心深处的真正光景。真正的喜恶,其实从来不在脸上,甚至都不在我们心里,至于到底存在哪里,这个问题就很深远了,要比心声何来、谁言心声,以及人与记忆的关系、到底是谁在牵引念头、一切有灵众生的魂魄是否共同起源于一片水之类的问题更加复杂。”
郑大风说得口干舌燥,打开酒壶,仰头饮酒,抹了抹嘴,忍不住气笑道:“就拿董水井的糯米酒酿打发我?!”
陈平安笑道:“你要是留在落魄山,我就算是抢,也给你抢回来几坛百花酿。”
郑大风眼睛一亮,啧啧称奇道:“百花福地的上古贡品百花酿?”
陈平安点头道:“识货!”
郑大风说道:“不都说早就不再酿造了吗?好像难度不是一般大啊。”
“诚”字当头的陈平安斩钉截铁道:“否则怎么显出我的诚意呢?”
古语有云,夫闲,清福也。
既然闲着也是闲着,闲着就是一种享清福,刘羡阳就带着化名余倩月的圆脸姑娘游历了一趟宝瓶洲最北边,优哉游哉。
他们沿着漫长的海岸线逛荡了一圈,刘羡阳每天赶海,带着锅碗瓢盆,一锅海鲜乱炖,吃得都忘了河鲜是啥滋味了。
每当刘羡阳停步休歇,打盹的时候,赊月就在一旁安安静静坐着。
等到刘羡阳返回宗门山头,发现阮铁匠还在闭门铸剑,师弟谢灵则是正儿八经闭关了,听说是要彻底炼化当年白玉京三掌教赠予他的七彩琉璃宝塔。
那可是件有钱都买不着的重宝,半尺高,九层,每一层的四个面皆悬挂匾额,故而总计三十六块。
刘羡阳羡慕得很,忍不住长吁短叹:“有个好祖宗真是好哇。”
赊月不搭话,只是惦念着龙须河那边的鸭子有无成群。
刘羡阳还在那儿自怨自艾,说自己投胎的本事不如这个谢师弟,不然如今别说仙人境,随便捞个飞升境都不在话下。
一旁的董谷对此早就习以为常了,反正是关起门来的自家话,丢人丢不到外边去。
况且刘羡阳虽然说得酸溜溜,也算事实,谢师弟在修行路上确实机缘绝好,就像刘羡阳说的,这要归功于桃叶巷谢家的族谱上边出了个大人物,正是俱芦洲的天君谢实。
上次谢实返回家乡,谢灵这小子等于凭空多出一个从族谱里边走出的活生生的老祖宗。
按照陆沉那会儿的说法,这座小塔可以镇压世间所有上五境之下的邪魔外道、阴灵鬼物,“勉强能算”一件半仙兵。
谢灵当时深信不疑,老祖宗谢实欲言又止,终于还是没有泄露天机。
等到谢灵年纪渐长,修行境界越来越高,才惊骇发现一直未能大炼为本命物的琉璃宝塔根本就是一件货真价实的仙兵至宝。
谢灵之所以能够在剑修之外同时兼修且精通符箓和阵法,就源于他对这座琉璃宝塔的潜心钻研。
有人曾经评价过这件重宝,言简意赅,只有一句话:此物是一条完整道脉。
言下之意,谢灵单凭此物,除了不耽误修行的渐次登高,更是完全可以开宗立派的。
又跟董谷随便掰扯了几句,刘羡阳终于舍得吐掉嘴里的那根甘草,站起身,让董师兄跟徐师姐打声招呼,再过半个时辰,一起去祖山吃顿饭,他这个当宗主的,要礼贤下士,亲自下厨。
董谷作为龙泉剑宗的开山大弟子,是元婴境。
不过因为董谷是妖族精怪出身,又非剑修,所以对于刘羡阳能够担任第二任宗主,他这个大师兄内心深处反而如释重负。
徐小桥如今还是金丹境剑修,只是受限于修道资质,不出意外的话,她这辈子将会止步于元婴境。
她对这个类似盖棺论定的评价始终深信不疑,却谈不上如何失落。
反正同门中有刘羡阳和谢灵这两个大道成就一定会很高的天才师弟,再加上师父阮邛从不在弟子境界上苛求什么,徐小桥在龙泉剑宗的日子其实过得既充裕又闲适。
联袂御风途中,后知后觉的赊月随口问道:“那个谢灵在炼化什么来着?”
刘羡阳笑道:“一件仙兵品秩的琉璃宝塔。”
他再补了一句:“是某个被我掀翻摊子的家伙送给谢师弟的。”
赊月转头瞥了眼一座山头,点头说道:“是蛮值钱的。”
刘羡阳又开始言语泛酸:“我辈剑修,此等身外物算个啥……他娘的,当然算个啥啊!只要谢师弟愿意割爱,我就给他磕几个头好了。”
赊月疑惑道:“你就这么想要仙兵?”
在她看来,刘羡阳是最不需要什么仙兵的那种奇怪剑修。
刘羡阳愣了愣:“干吗?你有啊?”
赊月点头道:“蛮荒天下是个什么风气,你又不是不懂,既然都出门了,当然就把家当都揣在身上了,所以兜里有那么几件,既然你这么想要,挑两件顺眼的拿去炼化?”
刘羡阳咧嘴一笑,伸手轻拍自己的脸颊:“说啥呢,我又不是陈平安,长得像是那种吃软饭的人吗?”
赊月翻了个白眼。
到了祖山,刘羡阳果真系上围裙开始下厨,赊月熟门熟路地在旁帮忙。
刘羡阳突然转头说道:“倩月啊,先前可能是我没把那句话说明白。陈平安只是长得像个吃软饭的,我不是像,我就是啊。”
赊月一记手刀狠狠劈柴,再随手丢到灶台边,没好气道:“过时不候。”
她一听到那位年轻隐官的名字就倍感郁闷,心情不太好。
刘羡阳笑道:“别郁闷了,回头我当着你的面把他套麻袋里打一顿。”
赊月扯了扯嘴角:“他不敢拿你怎么样,那么记仇,我咋办?”
刘羡阳觉得是得找个机会跟这位余姑娘打开天窗说亮话了,不过自己得先喝酒壮壮胆,大概所有真心喜欢谁的人都是胆小鬼吧。
刘羡阳说道:“你之前逛州城,见过那个少年吗?”
赊月摇摇头。
原来方才刘羡阳从董师兄那边得知一事:处州城有个家道中落的寒酸少年名叫李深源,怀揣一颗品秩不低的蛇胆石,竟然独自从处州一路徒步穿过禺、洪等州,走到了位于大骊京畿之地的旧北岳附近,等走到龙泉剑宗的山门口时,已经跟乞丐差不多了。
他是想要送出那颗蛇胆石,凭此作为敲门砖,成为一名龙泉剑宗弟子。
而且他指名道姓,要与如今道场位于煮海峰的徐小桥拜师学艺,即便无法成为这位女剑仙的嫡传弟子,暂时当个外门弟子都可以。
煮海峰不在骊珠洞天西边群山之列,是大骊旧北岳地界原有的一座山峰,旧名铸山,只是划拨给龙泉剑宗,就改了个名字。
听说那少年祖祖辈辈是小镇人氏,祖宅就在二郎巷。
后来家中长辈卖了祖宅,得了一大笔金银,在州城同一条街上与官府交割地契,换取数座相邻的崭新大宅子。
家族早先还极有远见,同时购买了不少城外良田,照理说这样的优渥家境,稍微老实安分一点,经过一两代人的经营,不管是成为书香门第还是花钱走门路求个先富再贵,都是不难的。
只是再大的家业抵不过一个“赌”字,而且一家之内还出了两个赌鬼。
想要在赌桌上赢钱,自古不靠赌术,就只能靠坐庄和出老千了。
其实很多从小镇搬去州城的家族,至少有三成都把一份厚实家业败在了赌桌上。
这个李深源也不硬闯山门,更不废话半句,只是在附近山野搭了个草棚子,活得跟个野人差不多,每次露面就是蹲在山门口等消息,希冀着龙泉剑宗能够准许他上山。
同门几个碰头,既然阮铁匠还在闷头打铁,当然就是刘羡阳这个新任宗主当家做主了,咫尺物里带了好些海鲜回来。
董谷和徐小桥踩着饭点赶来,看见刘羡阳一屁股坐在师父的主桌位置也没说什么,估计就算师父这会儿露面,刘羡阳都有脸跟师父坐在一条长凳上吃饭。
同桌吃了顿家常饭,这是龙泉剑宗的传统了,讨论天大的事情,都只是在饭桌上聊几句。
真应了那句老话: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哪怕是当初刘羡阳继任宗主一事,也是桌上聊出来的,阮邛说了,刘羡阳没拒绝,董谷、谢灵几个都赞成,就算定下来了。
今天饭桌上无非是多出个赊月,而且她也不算什么外人。
刘羡阳举杯跟董谷磕碰一下,问道:“谢灵要是成功炼化那件宝贝,再出关,会不会就是玉璞境了?”
董谷抿了一口酒,夹了一筷子,说道:“不清楚。”
徐小桥却是点点头:“闭关之前,谢师弟就是这么跟我说的。谢师弟说话一向稳重,他既然这么说了,那就八九不离十。”
刘羡阳转头望向董谷:“董师兄,谢灵没跟你说?”
董谷摇摇头。
刘羡阳再笑嘻嘻转头望向徐小桥,徐小桥猜出他要胡扯些什么,抢先说道:“劝你别讨骂。”
“师姐懂我。”
刘羡阳哈哈笑道,揉了揉下巴:“咱家这长眉儿了不得,了不得啊。阮铁匠真是走大运捡到宝了,长眉儿如今就位居宝瓶洲年轻十人前列,再等他成为玉璞,岂不是跟我这个宗主平起平坐了?等这小子出关,我就得好好劝劝阮铁匠,既然都不是宗主了,那就别端那啥师父架子了,下次一起吃饭,动筷子之前,得主动给谢灵敬几杯酒。”
董谷根本不搭话,徐小桥也只当刘羡阳在放屁。
偌大一座宝瓶洲,敢这么拿阮邛开涮的人真心不多,说不定就只有刘羡阳一个。
一来,阮邛在龙泉剑宗的“娘家”风雪庙时就是与世无争的散淡性子,埋头铸剑多年,持身正派,有口皆碑。
早年如风雷园李抟景那般桀骜不驯的剑修连作为一州山上领袖的神诰宗都瞧不上,但是聊起铸剑师阮邛,却难得有几句入他法眼的好话。
二来,阮邛是骊珠洞天最后一任坐镇圣人,又受邀成为大骊首席供奉,偶尔几次参加京城御书房议事,不说皇帝陛下,连同魏檗、晋青在内的大岳山君,都对阮邛极为礼重。
那位化名曹溶的道门天君,作为陆沉嫡传弟子、俱芦洲贺小凉的师兄,曾经现身大骊京城,传闻也就只是与阮邛这个闷葫芦聊了几句。
何况如今名动一洲的自家弟子刘羡阳也好,那位“墙里开花墙外香”的年轻隐官也罢,好像双方年少时分别曾是龙须河畔铁匠铺子的长工和打杂短工。
更有小道消息,这位落魄山的陈隐官在未发迹之前,因为寄人篱下的缘故,只要见到那个沉默寡言的阮邛,就会跟老鼠见到猫一样。
故而如今宝瓶洲大渎以南的山上又有些只敢在私底下说几句的传言:龙泉剑宗之所以搬离处州,只因为那个陈隐官是睚眦必报的性格,当年在铁匠铺丢的面子,如今都要找回场子,大骊皇帝陛下因此焦头烂额,无法调节双方矛盾,只得让龙泉剑宗退让一步,再让阮邛卸任宗主之位,由陈隐官的年少挚友刘羡阳继任,才打消了陈平安积攒多年的满腔愤懑,不至于与阮邛彻底撕破脸皮,两败俱伤……
所以某人前不久在与前辈宋雨烧一起北归游历途中,专程抽身找到那几个传播这类说法,或是在山水邸报上故意旁敲侧击的仙府门派,去他们的祖师堂,或是那几位山主、掌门的修道之地,喝了喝茶、谈了谈心、讲了讲道理,宾主尽欢,气氛融洽。
刘羡阳有些奇怪:“这个一根筋的孩子怎么舍近求远来咱们这边混饭吃,陈平安的落魄山不是更近?”
董谷说道:“估计是因为落魄山对外宣称封山。”
刘羡阳问道:“那少年有机会上山修行吗?”
山上山下的仙凡之别,两者界限之分明,不亚于幽明殊途,人鬼之分。
徐小桥说道:“勉强可以修行,只是资质实在一般,即便领上山了,能不能跻身中五境都得看以后的造化。”
言下之意,少年就算加入龙泉剑宗,未来的修行路上,若无大机缘,可能这辈子都到不了洞府境。
董谷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徐小桥有此说,还是因为她早年学来了一门辨识根骨的独门秘术,这就意味着那个名叫李深源的少年资质不是一般的“一般”,若是去了别处仙府,别说是那种高不成低不就的鸡肋,恐怕在那些勘验根骨的仙师眼中,连鸡肋都称不上,肯定会被拒之门外。
而徐小桥的这门秘术,对于任何一个山上门派而言,都是梦寐以求的手段,长远来看,不输任何一件镇山之宝。
刘羡阳问道:“他的心性如何?”
能不能进龙泉剑宗,在阮铁匠手上就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首先看人品与心性,再看资质好坏,前者不行,天赋再好,龙泉剑宗也不收。
董谷说道:“犟,认死理,肯吃苦,就是悟性差了点,真要上山修行,确实很勉强。”
刘羡阳顿时乐了:“岂不是很像某人少年时。”
徐小桥欲言又止,忍了忍,想想还是算了。也就你敢这么评价落魄山陈山主了。
刘羡阳说道:“徐师姐,你就收下吧,先让李深源当个不记名弟子好了。”
徐小桥点点头。
董谷问道:“那颗蛇胆石咱们收不收?”
刘羡阳笑道:“收,为何不收?”
法不轻传,在山上,从来不是一句轻飘飘的空话。毕竟世间规矩,从来不是为一小撮特例而设置的。
“家里人拴紧裤腰带送去学塾读书的孩子,相比那些家族从指甲缝里抠出点钱财就能上学的孩子,估计读书会更用心点。”刘羡阳笑了笑,“自个儿花真金白银买来的一个外门弟子,比起外人白送给他的一个煮海峰嫡传弟子,时日一久,你们觉得哪个在少年心中的分量更重?反正我觉得是前者。至于那颗蛇胆石,留在财库里就是了,将来李深源若能成功跻身洞府境,再以贺礼的名义赠予他,就当是兜兜转转,物归原主。”
董谷点头道:“如此做事,十分老到了。”
徐小桥也由衷附和道:“总算有点宗主风范了。”
刘羡阳一拍桌子:“把‘总算’和‘有点’以及‘了’,都去掉!”
徐小桥呵呵一笑。这位师姐用疑问语气说了“宗主风范”那四个字。
刘羡阳无奈道:“我这个宗主真是当得糟心!再见到阮铁匠,再等谢灵出关,老子非要卸任宗主一职不可,再让长眉儿当几天宗主再卸任,头把交椅交给董师兄或者徐小桥来坐,传出去也是一桩千古美谈。一座宗门,不到三十年就更换了四任宗主,谁能跟咱们龙泉剑宗比这个?”
门外走来一个面无表情的汉子,董谷和徐小桥立即站起身喊了声师父。
刘羡阳笑容灿烂,赶紧让赊月去添副碗筷,自己则站起身给师父他老人家挪个地方,觉得还是不够尊师重道,就大步跨出门去,搓手道:“师父,咋个不打铁了,都不与弟子打声招呼呢?你瞧瞧,桌上这些菜的口味偏辣,只照顾到了董师兄跟徐师姐,而且全是海鲜,师父吃得惯吗?要是吃不惯,我这就下厨烧两个拿手的下酒菜……”
阮邛一言不发,坐在主位上边。赊月拿来碗筷轻轻放在他手边,他点头致意,脸色终于好转几分。
徐小桥也已经去拿来一坛酒和几只白碗,给所有人都倒了一碗。师父不好什么仙家酒酿,只喝市井土烧。
阮邛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拿起筷子,习惯性轻轻一戳桌面,再开始夹菜。
董谷和徐小桥这才敢跟着端碗喝过一口酒,再去拿起筷子。
反观刘羡阳,已经开始给师父夹菜了,很快阮邛那碗米饭上就堆满了菜。
阮邛说道:“朝廷希望我去一趟京城,再陪着算是微服私访的皇帝陛下走一趟洪州豫章郡。”
刘羡阳笑道:“既然陛下是微服私访,又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出巡,费这么大劲做啥?师父不愿意去京城就拉倒,要是想出门散心,就直接去豫章郡嘛。要是觉得这么做有点不给陛下和朝廷面子,就换我去。”
阮邛摇头道:“信上说得比较直接,必须是我去。”
刘羡阳皱眉道:“豫章郡除了出产大木,私自砍伐一事朝廷屡禁不止,这才新设了个采伐院,此外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当今太后的祖籍所在了,咋个就需要师父你亲自走一趟了?”
阮邛说道:“采伐院首任主官是刚刚从京城捷报处调过去的林正诚。”
刘羡阳问道:“林守一他爹?”
阮邛点点头。
刘羡阳喝了口酒,说道:“那就走一趟吧。”
阮邛说道:“我只是通知你们有这么件事,没跟你们打商量。”
刘羡阳恼羞成怒道:“阮铁匠,你扪心自问,我这个宗主当得憋不憋屈?”
阮邛根本不搭理他,只是转头望向赊月:“余姑娘,什么时候跟刘羡阳结为道侣?”
赊月一向是个不在饭桌上亏待自己的,这会儿满嘴饭菜,腮帮鼓鼓,猛然抬头,一脸茫然。
阮邛喝完一碗酒,轻轻放下,说道:“刘羡阳平时说话是不着调,人还是老实的,是个会过日子的男人,出过远门见过世面,也能收心,成亲了,他就更不会在男女事情上乱来。这些话,不是我当他师父才说的,余姑娘,你要是觉得刘羡阳值得托付,你们俩的婚事就别拖着了。”
赊月霎时间满脸通红,刘羡阳也好不到哪里去,耳朵、脖子都涨红了。董谷和徐小桥也是满脸笑意。
阮邛稍稍加重语气,却只是重复最后那句话的意思:“别拖着。”
他这个给刘羡阳当师父的很赞成这门婚事,肯定不会拦着。
随后,阮邛也没有继续倒酒,只是吃完那碗饭就起身离去。
大概这次离开铸剑屋子,这个被刘羡阳称呼为铁匠的男人就是想要说这么件事。
徐小桥陪着赊月一起收拾过碗筷,董谷却说再跟刘羡阳多喝点。
云生满谷,月照长空,山中清涧水长流,反而游鱼停如定。
刘羡阳喝了个醉醺醺,董谷却是结结实实喝高了,一开始还摆大师兄的架子,劝刘羡阳好好跟余姑娘相处,千万莫要辜负了她,不然别说师父,他第一个饶不了刘羡阳,当了宗主又如何,就不认大师兄了吗?
喝到后来,董谷就开始说胡话了,说自己对不住师父,千不该万不该,最不该当师父的开山大弟子,连累师父和宗门被人在背后说闲话。
到最后,董谷脸上的眼泪已经比喝进肚子里的酒水更多了,刘羡阳只得坐在大师兄身边,耐心听他说这些翻来覆去的车轱辘话,再拦着一个劲找酒喝的大师兄。
徐小桥和赊月就没去屋子,一直待在院子里,听着酒桌上那两位的醉话酒话胡话,对视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