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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桌上火锅桌外雪(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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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不管是上次落魄山建立宗门庆典,还是此次青萍剑宗下宗创立,真正能够让山主陈平安亲自现身待客的人其实很少很少,即便是龙虎山外姓大天师梁爽这样的山上老神仙,或是蒲山叶芸芸这种拳镇半洲的武学大宗师,陈平安都没有刻意表现得如何热络,故而大泉王朝的老将军姚镇可能是唯一的例外,之前陈平安专程离开仙都山,找到了那艘北游的大泉渡船。

至于刘景龙、钟魁、张山峰他们几个,与陈平安关系太好,又算同辈,相互间都不计较这些。

陈平安笑道:“是宝瓶洲竟陵山祠庙的那位宋前辈。”

小陌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难怪公子会如此兴师动众,甚至不惜直接消耗掉两次三山符。

通过耳报神小米粒得知,公子第一次赶赴剑气长城途中曾经结识了一位喜欢吃火锅、出门翻皇历的江湖前辈。

符箓之上,崔东山寄来的这封书信内容很简单:梳水国宋雨烧造访青萍剑宗,听说先生不在山上,来了就走,不曾自报身份。

山上神仙的证道长生不朽,驻颜有术,甚至可以在仙人境时返老还童,选择与某个岁数匹配的容貌。

但是江湖故人的老去却是不可逆的,年轻人下次下山,再走江湖,某些老人可能就不在江湖了。

原本陈平安打算这次返回宝瓶洲招待完白景之后就去三个地方:竟陵山、仙游县、洪州豫章郡采伐院。

而且前两个地方都打算待久点,再不那么来去匆忙。

陈平安手持三山符,径直出现在太平山的山门口。

山巅祖师堂遗址处长久亮着一道璀璨剑光,剑气冲霄。

这就是黄庭的行事风格,等于是以此昭告一洲北方诸多山头仙府,谁再敢打太平山的主意,就是与她问剑。

陈平安按照规矩,在山脚点燃三炷山香,礼敬那位素未谋面的三山九侯先生。

先前在镇妖楼,青同泄露过天机:远古天下十豪,候补只有四位,其中就有作为天下符箓开山鼻祖的三山九侯先生。

陈平安抬头瞥了眼天幕,那里有一把古剑悬空,剑气如纤细雪白的瀑布垂挂空中,倾泻在太平山之巅,凝聚不散。

若是黄庭祭出一把本命飞剑,想要营造出同等规模的气象,就太过消耗她的心神了,注定支撑不了太久。

此物好像是黄庭从五彩天下带回的远古剑仙遗物,按照黄庭的说法,是从一处不知名的山水秘境里边随便捡来的,属于仙兵有灵,主动认主,黄庭当时原本就只是凑个热闹,结果这把仙兵品秩的古剑就专门往黄庭跟前凑,她不收都不行。

这跟陈平安当年在俱芦洲仙府遗址“背井离乡”当然是截然不同的场景,难怪姜尚真的狗屎运、黄庭的福缘深厚会被誉为桐叶洲两大奇事。

何况黄庭在五彩天下收取的弟子,也是她的开山弟子,还是在崭新天下诞生的第一个本土人氏。

黄庭的一个无心之举,却是崔东山,以及某些阴阳家早有预谋之辈辛苦寻觅都求而不得的事情。

太平山当下只有山主黄庭和两名供奉:于负山、道号龙门的果然。

就连谈瀛洲都已经撇下师父,选择跟郑又干一起乘坐桐荫渡船,跟随叶芸芸他们一起去往蒲山游历。

陈平安徒步走到山巅,发现多出了一栋通体白玉质地的仙家宅院,二进院落,应该是仙人果然的手笔了。

于负山坐在门口台阶上,瞧见了那一袭青衫,只是笑着抱拳而已,陈平安抱拳还礼,跨过门槛,发现黄庭和果然在屋内忙碌,一张古色古香的桌案上边都是黄庭从一件咫尺物中取出的众多档案、卷宗,还有祖师堂的山水谱牒的副本。

黄庭当年几乎是被老天君和太平山上任山主强压着离开桐叶洲去往五彩天下的,这次重返家乡,需要她去重新厘清太平山地界那些个昔年山水地契属于太平山的藩属山头,如今哪些已经自立门户,与恢复国祚的当地朝廷重新交割了地契,哪些又花落别家,换上了一拨拨开山立派、创建自家祖师堂的仙府门派。

陈平安就站在门口,黄庭一抬头,没好气道:“我是青萍剑宗的首席客卿,你也很快就是我们太平山的记名供奉了,又不是外人,忌讳个什么?”

陈平安这才自己搬了把圈椅坐在果然身边,双方投缘,也无须客套寒暄,点头致意而已。

黄庭靠着椅背,双手揉着太阳穴,头疼道:“要不是有果然帮忙,我得抓瞎,不晓得猴年马月才能真正重建祖师堂。我们门口那位护山供奉也是个吃干饭的。”

于负山也不以为意,哈哈笑道:“有心无力,惭愧惭愧。”黄庭那么好看,一颦一笑俱是风流,她说啥都是对的。

陈平安笑道:“能者多劳,有龙门前辈坐镇,太平山重续香火指日可待。”

黄庭笑呵呵望向他,意思是:同样是记名供奉,陈山主你不得表示表示?

陈平安识趣道:“我已经撰写了一本册子,只是还有许多细节需要让崔东山帮忙补充,相信过几天就可以寄来。”

黄庭点点头。事到临头才知愁,千头万绪都需要她亲力亲为,才知道想要当个称职的山主,难度到底有多大。

陈平安拿起桌上一本账簿,随手翻阅开来,随口问道:“黄庭,我还是之前那个说法,如果需要神仙钱,落魄山账目上还趴着不少现成的谷雨钱,可以借给你,算利息的,不白借。”

按照姜尚真的估算,太平山想要恢复昔年巅峰气象的三成,哪怕只是三成,填补千里山河天地灵气的窟窿就大概需要三四千枚谷雨钱。

落魄山财库一口气拿出一千五百枚左右的谷雨钱问题不大,也能帮太平山解一解眼前的燃眉之急。

黄庭摇摇头,指了指桌上那件咫尺物,笑道:“借钱就算了,钱好还,人情债难还。这件咫尺物里边有些天材地宝,你先打开瞧瞧,过过眼,都是我从五彩天下四处搜刮来的,乱七八糟什么都有。我并不精通宝物鉴别,收不收,只看眼缘,如果早知道能够这么早返回浩然天下,我就多拿些了,回头来看,简直就是白走了两处远古秘境,此事怪我自己。你下山时干脆带上它,帮忙看着卖就是了,如今桐叶、宝瓶、扶摇三洲之地反正都缺这个,紧俏货嘛,陈山主又是出了名的山上朋友多,事后全部收益,九成归我,一成归你,如何?要是在商言商,分账不是不可以商量,比如两成?反正如何杀猪找冤大头我都不管,卖出去的价格越高,陈山主的分成就越多。”

陈平安也没什么可矫情的,将那件咫尺物收入袖中:“那就说定了,一成归我。只管放心,我会帮忙开高价的。事成之后,归还此物,九一分账。”

于负山调侃道:“陈隐官这是打算杀熟?”

陈平安站起身,抖了抖袖子,将那把圈椅搬回原位,笑道:“我跟负山道友就很熟。”

于负山立即闭嘴。

陈平安抱拳告辞,果然突然站起身:“想跟陈先生闲聊几句。”

黄庭独自看着桌上的卷宗档案,哀叹一声。得赶紧找个合适的宗主候补人选了,自己是真不擅长处理这些事务。

陈平安拉上于负山一起散步,陈平安说道:“负山道友,接下来桐叶洲中部开凿大渎一事可能需要你从百忙之中抽身,牵引诸多江河支流改道了。作为报酬,以后负山道友凭借崭新大渎走水就名正言顺了,不会有任何异议。”

于负山虽然不谙庶务,但是人情世故还是懂得的,说道:“我忙不忙,隐官大人难道没看见吗?太平山是开凿大渎的发起人之一,于情于理我都不会推托半点,之后走江化蛟,这份天大的香火情,劳烦你折算出个价格,是几枚神仙钱就是几枚,也别跟我客气。在这类事情上边,我与黄庭是一个脾气,欠钱可以,只是别欠人情。丑话说在前头,我如今没什么家底,到时候能还上多少是多少,剩下的,有劳你先帮忙垫着,将来补上。反正都算我个人欠你们青萍剑宗的,不算在太平山头上。”

陈平安笑着点头:“出山帮忙开凿大渎,负山道友也算是以工抵债,这笔账,我会算清楚的。此外,负山道友能够提前熟悉大渎主河道的沿途山水,一举两得。”

于负山问道:“这是隐官早就算计好的?”

陈平安埋怨道:“怎么可以说是算计,既显得我居心不良,负山道友也有被杀熟的嫌疑。”

不料于负山用了个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损招,道:“我要是脑子灵光点,这些年岂会为了避难窝在个小地方,守着个店铺混吃等死?被老谋深算的陈隐官杀次猪,半点不奇怪。”

于负山根本不给陈平安拿怪话埋汰自己的机会,正事聊完,赶紧告辞离去。

夕阳西下,就像有人在天边放了一把大火,烧得云海鲜红。

湖光山色有无中,人生行乐须年少。

仙人果然,少年姿容,头别一支桃符木簪,身穿一件墨色法袍。

陈平安笑道:“辛苦龙门前辈了。”

果然微笑道:“只是略尽绵薄之力,不值一提。对待太平山重建一事,陈先生用心之深,起念之大,不是我可以媲美的。”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位据说当年从未登上太平山的陈先生早就将自己当作半个太平山修士了。

陈平安玩笑道:“与龙门前辈都是记名供奉,那么下次游历中土神洲铁树山,想必不会吃闭门羹了。”

果然说道:“我可能会在这边多待几年,不过会与师姐书信一封,届时扫榻相迎,虚左以待。”

千里之地,杳无人烟,在此登高望远,满眼俱是孤寂之意。

有斜阳处,最怕登高楼。

果然说道:“有点事情可忙,其实对黄庭来说反而是好事,可以分心。”

所以果然会故意在很多并非关键问题的细枝末节上让黄庭拿主意,不单单因为黄庭是山主、他是供奉那么简单。他是有意为之,让黄庭为难。

陈平安轻声道:“等到忙完了,又会稍稍安心几分。”

吴霜降的岁除宫被青冥天下称为少年窟,这座太平山又何尝不是?

陈平安打算在太平山祖师堂建成时送出《丹书真迹》。

按照之前陆沉的那个说法,此书材质本身就属上乘,如果再加上一千二百多个文字,炼化之后,刚好可以支撑起一场罗天大醮,作为太平山的护山阵法。

只是因为此书是李希圣赠送给自己的,陈平安当然需要问过李希圣,所以还让陆沉帮忙捎话。

赶巧,李宝瓶此次做客青萍峰,就主动提及此事,说她哥好像知晓了,无妨的,还说以后只要时机合适,她哥一定会来太平山。

而这个暂时还是儒家门生的李希圣,作为白玉京大掌教寇名的一气化三清之一,正好是太平山道士一脉的掌教祖师。

太平山上任山主当初跻身天君之时,焚香请神降真,结果未能见到大掌教寇名莅临祖师堂,引以为憾。

陈平安与果然道别,接下来要去一趟蒲山。

果然抱拳笑道:“陈先生是真正的粹然醇儒,论道讲理,只是实实落落,有真学问,绝不怪怪奇奇。”

陈平安神色尴尬道:“委实当不起龙门前辈的这个赞誉。”

蒲山掌律檀溶的千金万石斋在桐叶洲山上山下极负盛名。

浩然天下的渡船管家之间有几座属于自己的小山头,都是相熟又投缘的老修士偶尔通过一场私人的镜花水月谈闲天,此外还能够互通有无,一来二去,往往就是凭空多出的几条财路了。

之前檀溶与两个外乡跨洲渡船的管事约好,帮忙与皑皑洲某个宗门重金购买那两本印谱,虽然肯定不是极为珍贵、如今已经被炒出天价的初版初刻,也算补上一个缺憾了,但今天檀掌律主动开启镜花水月时已经闭口不提此事了。

他端坐在一张几案之后,空落落的几案上边搁放着两方刚刚得手的崭新印章,很扎眼,檀溶却不主动提及,只等某些眼尖之人开口询问。

扯了很久的闲天,终于有识货的人问道:“檀溶,桌上摆的是新刻的对章?拿起来瞅瞅印文,让我看看你小子如今治印功力是涨了还是退了。”

檀溶便笑着将印章拧转方向,给出边款和落款,不着急给看底款。

一时间,镜花水月陷入长久的沉默,因为落款人是那“落魄山陈平安”。

结果有人率先开口便是言之凿凿的语气:“假的!”

另有人附和道:“老檀啊,何必呢?”

有人唏嘘不已,啧啧出声:“檀溶啊檀溶,为了点虚名,真是半点脸皮都不要了,犯不着。大家都知根知底的,打肿脸充胖子的勾当没啥意思。”

这把檀溶给气得火冒三丈,不过老掌律瞥了眼门口,很快就抚须而笑,再无半点郁气:好个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一个参加过倒悬山春幡斋首次议事的跨洲渡船老管事揉碎多枚雪花钱丢入镜花水月,沉声道:“檀溶,这种事情,真心别做了,犯忌讳。我也就是晓得你的人品和蒲山的门风,否则以我跟新任隐官非同寻常的交情,下次瞧见了新任隐官,酒桌摆起来,几杯酒水下肚,非要将此事说道说道。你当我不晓得新任隐官的笔迹吗,这两方印章的边款刻字软绵无力,分明柔媚有余,雄健不足,你骗谁呢?有机会我以后带你去城头好好看看隐官大人所刻之字……咦,隐官大人?!”

当初这位元婴境老管事曾经与一位金丹境女修的晚辈船主领了一份额外的小差事,得以在春幡斋落笔记录双方议事内容。

一袭青衫长褂的年轻人蓦然出现在镜花水月中,站在檀溶身边,拱手抱拳,晃了晃,笑眯眯道:“听声音,是凫钟渡船的刘禹刘管事?”

即便隔着一个镜花水月,那位老管事依旧觉得头皮发麻,背脊生寒,又不敢装聋作哑,只得颤声道:“正是正是。”

随即又有一名女修连忙砸钱,怯生生开口道:“霓裳船主柳深见过隐官大人。”

陈平安双手笼袖,笑着点头。

檀溶结束这场镜花水月之前,陈平安拱手笑道:“在这里与诸位拜个晚年,新年大吉,顺风顺水,预祝大家在新的一年里都财源广进。”

镜花水月里热热闹闹响起十数个嗓音,纷纷与年轻隐官还礼。

李宝瓶他们已经离开蒲山继续南游,会按照蒲山给出的游历路线,先沿着沛江入海,去往一座海上岛屿的仙府遗迹,再登岸。

有裴钱、钟魁和庾谨在,在这桐叶洲,就算对上那个占据三山福地的万瑶宗,都丝毫不怵。

不过如今蒲山祖师堂多出了个嫡传弟子,被认为是个托关系走后门的家伙,名叫崔万斩,其实是崔东山的阳神身外身,只是陈平安暂时不宜与之碰头。

先前青萍剑宗的青衫渡来了一个青衫老者,独自远游至此,听说陈山主不在山中,便不再逗留,继续游历去了。

就像一个家里的长辈,明明心里很在意,偏要假装不在意。

难得开口,说话也总是轻描淡写,晚辈稍不留心就会错过老人们很多藏在平淡脸色、眼神、言语中的意思。

陈平安离开蒲山,来到密雪峰,崔东山委屈极了:我也不能绑着宋老前辈不让走吧,我敢吗?

就宋雨烧那倔脾气,仙都山如果非要留客,到时候惹得老前辈不痛快了,先生你还不得把气撒在学生头上?

陈平安问道:“宋前辈游历到哪里了?”

崔东山笑道:“看样子,宋前辈一开始就没打算怎么游历桐叶洲,故而离开青衫渡后就径直往北走去了,这会儿约莫走到了旧大渊王朝的某座旧城,极有可能就是先生和钟魁见面的那个地方。其余沿途座座鬼城也没什么可瞧的了,那边好歹还有个好似新任城隍的古丘在忙活,以宋前辈的脾气,肯定愿意停步多看几眼。”

陈平安点头道:“你忙去,我自己去找宋前辈。”

崔东山嘿嘿笑道:“先生,与你报个喜,柴芜已经是玉璞境了,小陌赠送的那把本命飞剑也已经被柴芜炼化完毕,所以咱们青萍剑宗又多出了一位玉璞境剑修。”

陈平安一时无言。

崔东山说道:“我也没有刻意藏掖什么,所以得知此事后,孙春王、白玄他们几个铆足了劲,越发认真炼剑了。孙春王还好些,白玄最可怜,就跟被雷劈了一样,连说不可能不可能,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就差没有躺在地上打滚了。被白玄这么一闹,何辜、于斜回也都心里好受了点。不过大体上,谁都没有嫉妒柴芜的一步登天。到底是剑气长城的本土剑修,眼界宽,见过大世面,道心底子好。不服气是肯定会有的,就像白玄,所谓的不可能,是这个大爷想不明白天底下怎么可能会有比他资质更好的同龄人。最近几天白玄稍微缓过来了,不过肯定还会继续纠结这件事,至少个把月吧。”

陈平安无奈道:“真是个大爷。”

突然,他又接连问了两个没头没脑的问题,竟然让崔东山额头渗出汗水,数次欲言又止:“趴在田垄边钓过鳝鱼吗?《管子·白心》篇有言,名满于天下,不若其已也。东山,你觉得呢?”

崔东山刚要说话,先生身形已经化作十数道剑光,刹那之间就已掠过仙都山。

崔东山呆滞无言,喃喃道:“先生真要与文庙规矩为敌吗?如此一来,先生招惹的,可是礼圣啊。”

崔东山不愿意说先生的半句不是,就只好跳脚,破口大骂仰止那个婆姨。

第一次,崔东山觉得自己先生的境界不够高是好事情了。

只是一个没忍住,崔东山又开始骂那仰止是蠢货,这就咬饵,自投罗网了?

这不是自己跳上砧板是什么?

还是说,倚仗着文庙规矩,以及脱离战场之外,便笃定先生不敢出手?

难道说,礼圣是有意为之,是与邹子的一个赌局?

旧大渊王朝境内,一处原本鬼气森森的战场遗址如今已经变得天清气朗。

暮色里,一个斜挎棉布包裹的青衫老人缓缓走入城门。

此地是州郡治所同城,老人视野所及,还是与先前所到之处景象无异,断壁残垣,了无生气。

老人望向城隍庙遗址,小有意外:莫不是城内已经有了新任城隍爷?

就打算去看看。

老人这辈子一直在走江湖,直到金盆洗手的那天,好像也没走太远。

前不久,老人找到孙子宋凤山和孙媳柳倩,说自己想要去南边的桐叶洲瞧瞧。

宋凤山和柳倩怎么劝说也不管用,只得由着老人单独一人跨洲游历。

至于老人为何突然有此意,他们俩心知肚明:得怨那个山神祠建在分水岭的韦蔚。

这位山神娘娘寄了一封密信到竟陵山祠庙,与自认为是她闺中好友的柳倩主动说起了那位陈剑仙的落魄山将为下宗选址桐叶洲一事,反正就是一封飞剑传信的小事,还能白得一份人情,柳倩再怎么说如今也是朝廷正统封正、纳入礼部山水谱牒的同僚。

其实夫妇二人很清楚,爷爷曾经真正想要去游历的是北边的俱芦洲,以及拥有渝州的西北流霞洲。

前者是年轻时候就想去,那会儿的梳水国武学宗师总觉得江湖剑客与山上剑修没什么两样,如果真有区别,一去便知;后者是老了之后想去。

反正两个地方都很想去,又都始终不曾去过。

宋凤山当然不放心爷爷去桐叶洲。浩然九洲,就数此地昔年被蛮荒天下妖族糟蹋得最狠,如今山上山下最不太平。

上次陈平安已经带着道侣宁姚主动拜访竟陵山了,还喝了顿酒,只是要着急赶路去往彩衣国,就没住下。

宋雨烧也没脸挽留年轻人,仗着年纪大,倚老卖老,要不得。

年轻人肯忙事业,忙大事,很好,游手好闲就不像话了。

至于这次落魄山下宗庆典没有邀请自己,宋雨烧也没觉得有什么。

那些山上的风光,一介江湖武夫有什么好掺和的,况且那小子的下宗还不在宝瓶洲,山水迢迢,多半是嫌自己老了嘛,走不动道了,吃不得辣喝不动酒了。

臭小子,下次见面,别想我有好脸色。

如今城内,活人有十几个。

为首的是个披甲佩刀的壮汉,假装是五境的六境武夫,叫洪稠,与汪幔梦是一对露水鸳鸯。

汪幔梦是山泽野修出身,个子很矮,但姿容狐媚,肌肤白皙,穿一身束腰的短打夜行衣,踩一双绣鞋。

这十几个野修和江湖武夫本来是想来捞偏门财的,毕竟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嘛。

事实上,也确实差点就被他们挣着一大笔钱了。

结果好死不死,遇到了一个姓钟的读书人,身边带着个胖子扈从。

一帮做惯了捞偏门营生的家伙在这座鬼城之内竟然开始被逼着做起了好事:先是当起了木匠,打造了一辆辆木板车,小心翼翼归拢散落城内的尸骸;再当那出钱又出力的大善人,打造出义庄停灵处;又寻龙点穴,找出风水好的阴宅,开辟建造出坟地;还要辨认那些尸骨的生前身份,这就得去城内两座州郡衙署的户房仔细查阅档案和地方志。

他们这辈子都不曾如此用心读书、翻书、抄录名字,敢情是练字呢。

此外,每夜还要临时充当鬼差,陪同古丘一起夜审众多孤魂野鬼,仔细检点生平事迹。

那几个不是练气士的江湖武夫早已经麻木了,估计这辈子走夜路都不会怕鬼了。

只是最近,这伙人出现了分歧。

古丘在立春那天清晨突然说如今城内事了,其他人按规矩得了钱就可以各回各家了。

除了辛辛苦苦挖地三尺得来的那些黄白之物,其他古董字画、奇珍善本有古丘帮忙掌眼估价,都折算成神仙钱或是真金白银,倒也清清爽爽。

以汪幔梦为首的一拨人觉得留在城内跟着古丘厮混说不定是一条平步青云的路子,但她的姘头洪稠却觉得窝在城内无甚意思,还不如大伙儿抱团找个地儿开山立派,等到有了本钱,再被朝廷招安,卖予帝王家,也能有个更好的价格。

双方争执不休,又都觉得就此散伙确实不如聚拢在一起,所以就一直拖着,分别住在两座相邻的昔年州城高官宅院,各有一座藏书楼,名为七千卷和八千卷。

此刻,一排人蹲在破败城头上,就像在晒……夕阳。

他们实在是无事可做了,争来争去也没争出个能让双方都认可的路子。

他们瞧见了一个青衫长褂的老者,看脚步和气势,像是个练家子。

一个瘦猴似的年轻汉子笑道:“老先生,来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儿,干吗呢?”

见那老人不搭话,瘦汉故意危言耸听:“这里可是一处厉鬼横行、满是凶煞的鬼蜮之地,看天色马上就要入夜了,老先生小心些,切莫托大,仗着一点武技就觉得可以横着走了,小心阴沟里翻船,那些鬼物作祟的魇人手段古怪得很,不是江湖人可以对付的。”

老人闻言笑了笑,点头道:“我是远游至此的外乡人,桐叶洲雅言说得蹩脚,只能听个大致意思,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瘦汉好奇问道:“外乡?怎么个外乡法?”

老人说道:“来自宝瓶洲。”

一行人顿时觉得后背直冒冷气。

惹谁都别惹宝瓶洲的人,如今几乎是桐叶洲山上山下的共识了。

没法子,那边确实出人才啊。

比如那位剑气长城的末代隐官,可不就是出身宝瓶洲?

那个叫姑苏的胖子离开鬼城之前就曾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与年轻隐官是相逢莫逆的至交好友,说那位陈剑仙身高一丈,膀大腰圆,相貌狰狞,光凭那副尊荣就能震慑凶邪鬼祟了,还建议他们这拨不是练气士的江湖兄弟走夜路时直呼年轻隐官的名讳。

他们当然不信:就凭你这个每天对着汪幔梦流口水的胖子,也能与那位远在天边、高高在上的隐官称兄道弟?

只是再不信,嘴上也得捧着对方。

没辙,还不是因为在对方手上吃过苦头,不是被吊起来就是被绑在梁上当君子。

这都没什么,主要是那个梁上君子刚打盹就猛然惊醒,发现自己身边突然坐着个七窍流血的女子在梳头发,等到吓晕过去再醒来,就发现自己依偎在女鬼怀中,与之对视一眼后,就又昏死了过去……度日如年,这段时日在城内的惨淡经历,出去以后都可以写本志怪小说了。

宋雨烧径直走去那座旧城隍庙。

一地风水如何,走惯了江湖的老人还是能够看个真切的。

只说这座城内不见任何一具白骨尸骸,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多半是本地出了一个相当不错的城隍爷。

古丘,鬼城真正的主人,如今坐镇旧州城隍庙。

婢女小舫,金丹境伥鬼,常年住在一座桃花小院里。

古丘出身旧大渊王朝的一个郡望名门,父亲曾是一国织造局主官,先帝心腹,古丘自己也是货真价实的两榜进士出身,弱冠之龄就外放补缺,担任州城辖下一个大县的县尉,政绩斐然。

钟魁离开前说可以在大渊新君面前帮古丘引荐一番,说不定可以让古丘获得朝廷封正,正式担任一州城隍。

按功升迁,没什么好矫情的,只是古丘还是有点犹豫。

实在是先前那位主持水陆法会的大渊武将敷衍了事,为了交差,让众多骸骨在搬运途中碎了至少半数,古丘前去劝说,结果差点陷入围攻,这让古丘彻底寒了心。

何况在古丘看来,那位新君得位不正,不算继承正统,结果被那个胖子讥讽了一通:“年纪轻轻的就有一身旧文人习气,不想着力挽狂澜,总想着遇到一位雄才伟略的明君才出山,才可以施展抱负,姑苏大哥我要是个当皇帝的,也不稀罕你这种清流名士。”

古丘当然清楚这是姑苏的激将法,不过思量过后,确有几分道理。

钟魁曾经一语道破天机:“之所以会坐不稳一座城隍庙,翻不动一本功德簿,是有原因的,得多想想有心为善与无心为恶两事。”

城隍庙内,小舫与古丘轻声提醒道:“刚刚来了个老先生,自称来自宝瓶洲,好像是个六境武夫。”

古丘点头道:“不用管,由着老先生随便逛就是了。”他早已看出对方是一位正身直行的江湖老人。

果不其然,那位老先生也没有走入城隍庙,只是在门外遥遥抱拳就转去别处。

老人原本想着下次见面一定要摆点臭脸给年轻人瞧瞧,只是当老人真的看到街上那一袭青衫时,还是没能绷住脸色,笑了起来。

宋雨烧双手负后,快步向前,笑问道:“不是没在山中吗,怎么找到这里了?”

陈平安笑容灿烂道:“下山没走远,又得了学生的飞剑传信,就赶过来了,反正没几步路。”

宋雨烧问道:“找个地方,整个火锅,小酌一番?”

陈平安微笑道:“前辈毕竟年纪大了,想要小酌就小酌,我可要放开喝了。火锅就酒,天下我有。”

宋雨烧笑骂道:“哪壶不开提哪壶,瓜皮跟谁学来的怪话。”

两人并肩而行,老人转头看着青衫背剑的年轻人,点点头:“不孬。”

陈平安想了想,说道:“有件事,可能得跟前辈讨教。”

宋雨烧点头道:“上了酒桌再说。”

陈平安在现身街道之前,就已经劳烦古丘和小舫找火锅食材去了,至于酒水是不用找了,陈平安自己就有。

一栋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宅子里,桌上已经摆好了一口热腾腾的铜锅,各色切好的荤素食材、菜碟、剁椒酱料俱全。

陈平安与小舫抱拳致谢,少女嫣然一笑,摆手让他不用这么客气,施了个万福,姗姗离去。

因为要与宋前辈喝过酒再聊点事情,陈平安就没有邀请她和古丘一起。

小舫跨过门槛后,突然停下脚步,好奇问道:“能不能问问公子姓甚名谁?”

毕竟是钟先生的山上好友,而且上次对方出现在城内时是极有高人气势的,一下子就震慑住了所有人。

陈平安笑道:“姓陈名平安,平平安安的平安。”

小舫愣了愣,忍住笑,说道:“好巧。”竟然与那位年轻隐官同名同姓哩。

陈平安笑着点头:“好巧。”

那些趴在墙头的看客哄堂大笑,口哨声四起,汪幔梦尤其乐不可支:俊俏后生好大胆,姐姐就喜欢这种满身书卷气的读书人。

小舫狠狠瞪了他们一眼,开始挥手赶人。陈公子与年轻隐官同名咋了,那个陈平安管得着吗?

陈平安取出两壶酒和两只白碗。喝酒用酒杯,那是刘酒仙和魏海量才干得出来的事情。

宋雨烧瞥了眼陈平安手边的佐料碟子,干辣椒和新鲜剁椒还不到一半。陈平安察觉到老人的视线,只得又夹了两筷子。

宋雨烧给自己倒满一碗酒,但是没有着急喝,开口说道:“违心的事情不要做,发自本心但有违江湖道义的事情也不要做。今日做不成、未来有望做成的事情,切不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要着急去做。”

陈平安沉默片刻,提起酒碗,笑道:“那晚辈就没有问题要问了。”

宋雨烧端起酒碗,犹豫再三,终是忍不住轻声问道:“咋了,是对宁姑娘之外的女子动心了?”

陈平安目瞪口呆:前辈你怎么回事,竟然会问这种问题。

也就是前辈你,不然谁说这话都没完。

陈平安举起酒碗,闷闷道:“前辈,别废话,都干了。”

宋雨烧怒道:“真被我说中了啊,你个瓜倒是出息了,如今半点不了,喝个屁的酒,讨骂不是?!”

陈平安无奈道:“前辈你自己说说看,这种事情,可能吗?借我胆啊?”

我在剑气长城时,每次出门喝酒后都得先震散一身酒气才敢敲门。当然,不至于被关在门外一宿,不至于。

宋雨烧神色舒展,点点头:“倒也是。这碗酒,我随意,你干了。”

陈平安一饮而尽,嘴上说随意的老人其实并没有随意,也直接喝完了一大碗酒。

陈平安见状便有点后悔,早知道拿出剑气长城自家酒铺的“大碗”了。

桌上都不劝酒,宋雨烧喝着烧酒,突然问道:“你小子怎么都有白头发了?”不多,但是既然扫几眼就看得出来,说明年轻人的白头发也不算太少。

陈平安愣了愣,笑道:“可能是跌境的缘故。无所谓了,显老点,挺好的。”

这件事自己不曾留心,想必身边那些早有留心的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都选择不道破。

大概这种事,只有一个早已须发皆白的长辈才会说得不忌讳。

老人也不问为何跌境,只是笑道:“只有少年才会一门心思想着白发显老亦无妨。”

陈平安嘿了一声。

屋外墙根处先前蹲着个白衣少年,墙头汪幔梦一拨人被赶走后,终于无事一身轻的少年就跟着他们一起离开了,不去打搅自家先生与那位三言两语就改变了一桩变天大事的老前辈好好喝酒叙旧。

汪幔梦扭头看着那个两只雪白袖子甩得飞起、心情似是极好的俊美少年,越看越觉得屋内桌旁那个青衫客相貌不咋的,很不咋的。

她拧转着纤细腰肢,神色妩媚地笑道:“哪家少年郎跑这儿来耍,天黑了,怕不怕走夜路啊?紧紧跟在姐姐身边就是了。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不小心撞着摸着了什么也是常有的事哩,姐姐不会怪罪的。”

崔东山此刻心情好,就不跟她一般见识了,只是抬起头,发现初春时节,下雪了。

见那一身雪白的俊美少年始终不搭话,汪幔梦便也觉得无趣。

她并未伸手去捏少年的脸颊,不是怕打翻醋坛子,只是鬼使神差地觉得这个眉心一点红痣的少年好看得就像自己还是少女时,在某个大雪纷飞的日子里,在家乡村野桥边见到的数枝梅。

雪渐渐下大了,崔东山双手笼袖,缓缓走在街上,回过神来,蓦然而笑:“这位姐姐,我叫崔东山,是先生的学生。”

桌上火锅桌外雪,三千世界雪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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