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我也曾有个徒弟(2/2)
「若等那陆嘉静也沉沦了,那剑宗宗主裴语涵便是这王朝唯一的笑话咯。听说那裴语涵可是姿容气质不输陆嘉静的绝色女子啊。」
师兄喝了一口茶,还是忍不住问道:「那究竟是谁来破陆仙子的……」
那弟子悠悠摇头道:「说到这个我就来气,我爹告诉我,好像是让试道大会的优胜者……哎,一个人间宗门的小辈凭什么可以染指仙子?越想越气人。」
「那真是便宜那个萧忘。恐怕这个决定是轩辕王朝的当权者和阴阳阁协商的结果,在人间,玄门和阴阳阁便相当于神宫阴阳道的意志。如此更能体现出轩辕王朝对浮屿神宫投诚的决心啊。看来那个妖尊确实强大,不知道是怎么样的人物,竟然能让轩辕皇帝如此焦头烂额。」
师兄皱眉道:「他们就不怕有人战胜萧忘么?」
那师弟冷哼道:「你以为第七境的门槛是这么好到的么?再说,就算真有人战胜了怎么样,六大宗门五位都是以阴阳之理修行,虽然宗系不同,但是殊途同归。那位获胜的小辈未来也定是轩辕王朝的大人物,说不定能成为与北域交战的关键棋子。牺牲一个化境女子而已。对于一个真正的大国来说,一个女子的美貌再惊世骇俗又能如何呢?」
「只可惜,玄门有一个萧忘。阴阳阁却拿不出太像样的年轻人咯。」
「嗯。听说阴阳阁阁主的女儿容貌惊人。小小年纪便被列为轩辕王朝的四大美人之一。」
「那位季小姐么?又如何呢。一个不能修行的废人罢了。容貌注定成为家族的工具罢了。」
众人还在议论,但是林玄言再也听不下去了,他举杯倾倒,杯中茶水一饮而尽。付了茶钱,拉着还在窗口看风景一脸诧异的俞小塘离开了茶店。
这时候,林玄言的眼角忽然瞥见了一道艳红色的光,浓烈得像是难以抹去的墨。林玄言循光望去,看到西侧窗边露出了一截红色的衣角。林玄言微微一愣,心想如此醒目的衣服自己喝茶的时候为何没有注意到?难道被那些道门弟子的谈话吸引太深了?
他下意识地退了两步,隔着窗看清楚了那桌人的样子。椅子上坐着两个人,一个红衣人面覆青铜甲胄,身材匀称,分不清是男是女。那人身边坐着一个明黄色衣服的童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承君城鱼龙混杂,奇人异士颇多,他多看了两眼,并未太记挂心上。
俞小塘看他脸色不太好,问道:「怎么了呀?是不是茶不好喝啊?我感觉挺好的啊。」
林玄言不知道怎么描述自己的心情。就像是……就像是那日在碧落宫门口听到那浅浅的呻吟声那样。难道曾经和自己亲密的女子都要遭受如此劫难?剑道崩摧,我一人承受便够,为何要殃及池鱼?
十指藏在袖袍中掐动默算。但是他什么也没有算出来。是因为有人遮蔽天机?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难得地觉得有些头疼。⑨
「热闹看够了。回山门吧。」林玄言对俞小塘说道。
俞小塘有些恋恋不舍地看着这个大城市,似乎要把每一分繁华都烙印在眼中。
林玄言宽慰道:「再过四个月我们还会来的。不用太舍不得。」
俞小塘抽了抽鼻子:「可是四个月后哪有现在热闹嘛。而且,那时候我们就是来吃白眼的啊……」
「我们宗门有这么不堪?」
俞小塘弱弱道:「我在宗门呆了十几年了,每次都差不多,最讨厌试道大会了……」
林玄言摸了摸她的脑袋,说道:「今年会不一样的。」
俞小塘啪地拍开了他的手,怒气冲冲道:「你怎么总喜欢摸我头!会长不高的你知不知道!要是我以后不能长得像陆姐姐或者师父那么好看就打死你!」
林玄言微笑不语。不过一提到陆嘉静的名字,他神色又黯然了几分。闭上眼,那个彩裙凌空,遗世独立的仙子仿佛犹然眼畔。
……
焚灰峰上终年飘雪。黑色裙摆的少女坐在崖头向着很远的地方眺望。这一次她没有看海。而是看背着海的那一面。城市在视线很远很远的地方,依稀能看到被烟火和花灯点亮的城市,遥遥望去,听不到喧乱吵闹,入目唯有万家灯火,一片馨宁。
凄冷的山风吹拂着她膝盖上摊开的一本书。书页随风翻动。上面绘画着一个个面容狰狞,凶相毕露的鬼怪。看上去阴森森的。
少女裙摆只覆盖到膝盖,她坐在山崖上,露出的雪白小腿在崖石悬空处荡啊荡啊。清冷而孤独。
身后浪潮日日夜夜拍打岸头,身前万家灯火都在脚下。
除夕之夜,她凝神远望,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什么。
远远的城市里传来了钟声。一遍又一遍。喧沸的钟声来到了山前已经化作了弱不可闻的清冷山风。她只是荡啊荡啊,摇晃着小腿,像是个小女孩一样。
一直到有人出现在她的身后,对她说:「小姐,该回去了。」
小姐忽然伸出了手,指着远处灯火汹涌的城市说:「那里,很好看。」
青年人愣了一下,自家小姐不善言辞,极少说话。他忽然觉得有些拘谨,认真想了想,说道:「小姐愿意的话,是可以去看的。」
她静静地坐了一会,不再说话。又过了片刻,黑裙少女默然起身,接过了那人递来的另一把伞,左手将书夹贴在怀里,右手撑伞,自顾自地走下山道。
她身后站着的那个年轻人微微摇头。每次见到自家小姐的容颜都有种惊为天人的感觉,只是可惜,女子本来可以为宗门续传承,奈何这位小姐却是个没有仙缘的废人呢?
修行这件事本就是上天赏饭,命运使然。
听说阁主已经在谋划小姐的婚嫁之事了。再加上玄门那位天才少年对小姐一见钟情。素来貌合神离的玄门和阴阳阁可能要因为两个小辈联姻了。这也是大势所趋。
不知道公子最近闭关如何了。若是能破境,说不定还真有可能与玄门那位抗衡一番。
但是这些都不是他一个下人应该关心的事情。他自嘲地笑了笑,不再多想。撑着伞随着小姐缓缓走下山道。
…………
林玄言带着俞小塘回到山门后便分道扬镳,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
林玄言偷偷摸摸地打开了自己的房门,却发现里面亮着些许火光,他惯坐的木椅上,有一个女子静坐翻书。女子正襟危坐,挺胸抬头,神色专注,烛光落在她的面容上,熠熠跳跃,灿若云霞。
一直到林玄言进门,女子才收起书抬头道:「玄言,你过来。」
林玄言忽感不妙,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如履薄冰地看着她。
坐在那里自顾自翻书的女子正是裴语涵。她看着林玄言,手却在桌上的书本处摩挲,她很好奇,为什么书上字里行间那些峥嵘剑气消失了,难道是因为岁月隔了太久么?
林玄言被她看得有点慌,抢先开口道:「师父找玄言何事?」
裴语涵合上了书,背靠在椅子上,转过身看着他,问道:「今晚你和小塘去哪了?」
林玄言面不改色道:「试道大会临近,我和小塘去山下对练了一会剑。」
「为什么不在剑坪上练?」
林玄言平静道:「对练时候剑撞击的声音比较大,我怕这种嘈杂的金石之音扰了师父和师兄的休息。」
裴语涵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道:「玄言,没想到你竟然如此为他人着想,为师甚是欣慰。」
林玄言诚恳道:「应该的。」
裴语涵忽然站起来,拧着他的耳朵问道:「那为什么钱库有被人翻动的痕迹?」
林玄言一不做二不休,嘴硬道:「师父你先松手,想必是宗门遭贼了。师父最好设立一个剑阵严加守卫。以防贼人趁虚而入。」
裴语涵拎着他的耳朵把他按在椅子上,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笔塞到了他的手里,命令道:「你把这本《剑心通录》抄一遍,抄不完不许睡觉。」
林玄言知道再辩解也没用了,苦着脸说道:「去人间走走对剑道大有裨益啊。」
裴语涵训斥道:「剑心通明首先要做到的便是斩断俗尘。」
林玄言心里又炸响了一记惊雷。他忽然想到这句话不也是自己当年说的么?而且这句话自己事后想想根本就算一派胡言啊!难得自家徒弟把它奉为真理,最后坑了自己。难道这就是因果报应?
林玄言答非所问,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其实啊。我以前也收过一个徒弟。」
裴语涵饶有兴致道:「哦?我这位徒弟的徒弟什么样啊?」
林玄言看着她的脸,郑重其事道:「我收我徒弟的时候,我还不大,而且那时候我会的也不多,对徒弟基本就是放养。而且我那位徒弟也是生性顽劣,经常捅出许多乱子,把我忙得够呛。后来我和这位徒弟就分开了,然后就一直没有机会见面。」
裴语涵见他神色认真,不似开玩笑,便问道:「收这么一个顽劣的徒弟肯定很麻烦吧。」
林玄言说道:「当时觉得麻烦极了,不过后来回来起来却觉得再没有更温馨的事情了。」
裴语涵认真思索了一番他的话,说道:「理当如此。」她又问:「那你都教你徒弟干什么啊?」
林玄言咬着嘴唇,憋了一会,他仿佛确有其事地说道:「抓兔子。」
「啊?」
林玄言忍着笑意说道:「我们那边村子附近有许多兔子,但是那些兔子很狡猾,喜欢打假洞,我是我们那抓兔子最厉害的。我那徒弟被兔子的假洞骗得团团转,便来找我询问技巧,我便顺势让她叫我师父。就是这样儿戏。」
裴语涵信以为真道:「那你怀念你的徒弟么?」
林玄言说道:「其实有些害怕。」
「害怕,为什么?」
林玄言说道:「当时只是小孩子打打闹闹过家家认一个便宜师父,现在时过境迁,再见到那个徒弟说不定此刻人家已经大有出息,那时候面对她,如果她已经高高在上,对我趾高气昂,爱搭不理。那我不是很受伤么?」⑩
裴语涵深以为然道:「确实如此。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徒弟就太气人了。」
林玄言拼命点头:「你也这么认为的对吧!」
裴语涵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他为何情绪忽然如此冲动,只好点了点头,「一日为师终生为师。万不可忘本。」
林玄言煞有介事道:「我一定会去找我徒弟的,如果她敢那么对我,那我就用师父您教我的武功狠狠惩罚我徒儿,师父您看如何。」
裴语涵答道:「师父惩戒徒弟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不过只能以警训为主,不可太仗势欺人。」
林玄言瞪大眼睛小鸡啄米般点头:「师父您这么说,徒儿就放心了。」
说完,他深深抱拳:「师父请回吧。徒儿要抄《剑心通录》了。一定准时交付于你。」
裴语涵一脸不解地看着莫名干劲十足的林玄言,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临出门之际,她还是有些心软,便又嘱咐了一句:「若是实在抄不完,你可以先睡会。下不为例。」
林玄言开怀道:「是,师父。」
正文大约字数:9090
①“冷月无声”
姜夔《扬州慢·淮左名都》:“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
②“清风不识字,胡乱翻书页”
徐骏《清风涛》:“莫道萤光小,犹怀照夜心,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
这里的化用改了结构句法,化问为叙,完美符合文本需要。
当然说不定是作者自己从天成的文章里猛地摘下来的,没有看过那句。
③“除夕”
再来看看时间。“今天可是除夕”,说明是农历12月30。我用农历推算前面的情节时间:
林玄言下山(10月某日白天),
季修和裴语涵(10月当天晚上),
赵念进步(11月及前几个月),
林玄言教俞小塘剑(11月某日),
林玄言被罚跪(12月29日白天),
阴道主来访(12月29日晚上),
俞小塘和林玄言进城(12月30日至1月1日)。
基本就全对的上。
④“爆竹声声除旧岁,新桃换旧符”
王安石《元日》:“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文中省略中间两句再化用,流畅自然,完美融入。
⑤“车如流水马如龙”“一夜鱼龙舞”
李煜《忆江南·多少恨》:“多少恨,昨夜梦魂中。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
辛弃疾《青玉案·元夕》:“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文中承君城除夕夜的景象基本上就是按照辛词写的。
辛老这首词简直就是横空绝代。
⑥“接天莲叶无穷碧”
杨万里《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这一首绝句,被本文用出了全新的意境。
⑦“愿我轩辕,国祚绵长”
“国祚zuò”指王朝维持的时间。“祚”指国运气数,也用于专指帝王的宝座。“绵长”和“国祚”二词都造于南北朝时期,后人多有连用。
而文中这一句式,可能学于沧月的《镜》:“天佑空桑,国祚绵长。”也是幻想小说里虚拟的国家。
⑧“书里说”
曹植《洛神赋》:“……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凌波微步,罗袜生尘……”
文中说书中有“凌波微步惊鸿一瞥”,都出自于此,《洛神赋》大概就是文中指的“书”了吧。
正好都是写仙女的。
⑨“殃及池鱼”
剑道崩摧之时,叶临渊一直在闭关。林玄言认为裴语涵是池鱼,确实如此,可陆嘉静却不是剑道中人。此时林玄言把陆家静的劫难归结于自己,和当面他和陆的交情有关,和剑道其实无关。
所以林最爱的人是谁呢,五百年前的记忆,到底让他怎么思考呢?是铺垫,也是道理。
林玄言掐指头算卦,算卦应该只和心的境界有关,但是他算不出来。虽然全书没有一次所谓推演出了什么结果的,但是也说明这是一个大局。
⑩“很受伤”
林玄言编造的抓兔子故事,讲他的“徒弟”时用的是“她”,把指向裴语涵都写到字上了。虽然裴听不出来。
林玄言所谓的“很受伤”,不过是油嘴滑舌的渣男性情罢了——这就是林玄言日常生活的人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