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妖怪（1/2）

最后的妖怪

自从大岳丸被杀死以后又过了很久。

有多久呢？阿秀也不清楚，此刻的她和无明一起站在威廉家族的坟前，下葬的人完成了他们的工作，聚在一起离开了，他们互相低语着，不时将目光投向阿秀。那些目光里有好奇，同时也有不安和恐惧。

阿秀披散着头发，银白色的发丝不时掠过她浅蓝色的深潭一样的双眸，那双眸子只有在停在刚刚立下的新坟时，才会有些许的波澜。

那是威廉的孙子的坟墓。

时至今日，世界上最后三个猎鬼人只剩下她和无明。

幸运也不幸的是，世界上再也没有需要被他们斩杀的鬼了，其实早在威廉的孙子三十余岁的时候，他们三人就已经杀死了所有的恶鬼，威廉的家族自此从文，而阿秀和无明已经没有了去处，德川幕府曾经想给她们两个一个官职，但是被她们二人拒绝了。

其实，早在最开始德川家康对威廉的态度，她们就知道猎鬼人的存在意义只是为了杀鬼，现在没有鬼，那么她们便失去了价值。

更何况，阿秀本身就是妖鬼，而且是最强的那只鬼，时代早就变了，阿秀在以前立下的功劳对于现在的人来说太过遥远，他们只知道阿秀是一个潜在的威胁。

“接下来去哪里？”无明问道。

“先去见个老朋友。”阿秀没有开口，她不能说话，但是对于一个大妖来说，一个念头就能让别人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你们要来杀死我？”女天狗悠闲地说着：“随便吧，我也活得够久了。不过我死了以后，你们两个呢？”

“我会切腹，由无明来给我介错。用七支刀斩下我的首级。”阿秀平静地说着。

女天狗和无明都被阿秀的决定吓到了，她的这个决定也从没跟无明说起过。阿秀自顾自地又说道：“女天狗，我也可以让你体面地切腹自尽，我来给你介错。”

女天狗摇了摇头：“妾身可不想切腹，疼痛只是小事，只是肠子流出来太过不雅。”她看着阿秀清秀的脸，心里颇有些唏嘘：“我也不想耽误你们时间，既然去留已定，你们就在这里住上一晚吧，明晨送我上路。”

阿秀点点头，对着女天狗施了一礼，带着无明出去了，剩下女天狗一人慢慢就着糕点，将一壶茶饮尽。

“你一定要自尽吗？”无明咬着嘴唇，明亮的眼睛盯着阿秀。

阿秀颔首轻点，随后歪了歪头思考了一下，轻笑道：“如果你强到可以杀死我，那么我就继续活着。”

无明沉默了良久，才开口：“我相信你不会变成大岳丸那样的。”

“这不仅仅是你的问题，哪怕幕府信任我也没有用的。”阿秀摇了摇头：“只要有一个人不信任我，他就会团结其他不信任我的人，到处宣扬这个世界上还有最后一个大妖，不管是不是想我死，这个借口就足够他们用来做很多事情了。”阿秀看着她：“除非你们人类有人强大到可以抗衡我，但是威廉已经死去很久了，现在他的孙子也去世了，你打得过我吗？”

无明没有接话，只是慢慢举起了镰刀，那把镰刀早就杀死了无数的恶鬼荒魂。

她摆好架势，直接对着阿秀冲了过去。

女天狗看着窗外两个人的战斗，举起茶碗，结果还没送到唇边，战斗就已经结束了。

阿秀嘴角带着笑意，一只手按住无明的镰刀刀柄，另一只手轻点在无明眉心，很温柔，但是无明却一下子脱了力，不是因为阿秀对她做了什么，而是她心里的防线终于崩溃了。

她瘫坐在草地上，她仰着头，看着阿秀那张与一百多年前一模一样的脸，哽咽着说道：“那样，也没必要选择切腹吧。”

“魂宿于腹中，”阿秀清泉一样的声音传到无明脑海里：“强大的妖鬼，紧紧斩下首级是不够的，我切腹之后，你需要等我呼唤你的时候再斩下我的首级，在那之前，不管我多痛苦，无明，还请你不要擅自动手。”

阿秀说完，慢慢蹲下，将无明紧紧拥抱在怀里：“无明，这么多年，真的辛苦你了。”

看着草地上相拥在一起的二人，女天狗慢慢把头转过去，心里有些哀伤。

“当时不是说了，多来看我，结果一百多年也就来了那么几次。”

她将茶一饮而尽，不知为何，这杯茶颇为苦涩。

入夜，无明和阿秀闻到一丝血的气味。

“那个女天狗······”阿秀轻叹一声，走出房间外，无明也静静跟上。女天狗的房间在二楼，阿秀把门推开，眼前是已经完成了切腹的女天狗。

“我就知道，把门锁上对你来说，根本没用······”女天狗托着自己的肠子，虚弱地说着：“就连妖香对妖怪那么有吸引力的东西，都没能让你忽略到血腥味啊？”

女天狗切腹的时候，没有选择平常那样明艳的妆容，此刻的她一头黑发简单地扎成马尾垂在身后，身上也未着寸缕，成熟性感的身材散发着妖怪特有的美丽，她小腹那里有一道弧形的伤口，女天狗正一只手挤压着自己的下腹，另一只手慢慢把小肠从肚子里扒拉出来。

“啊····好脏啊···我的肠子····”女天狗的声音带着娇喘，手上却没有停下，她把紧紧并拢在一起的双腿慢慢分开，让五颜六色的肠脏慢慢堆积在双腿之间的白布上，她是妖怪，基本无需进食，本来肠子应该是最原本红润的颜色，但是因为她喜欢糕点，所以半透明的小肠里透着各种内容物的颜色。她盯着自己的肠子，直到把自己的大肠也完全从肚子里掏了出来。

无明身体有些颤抖，虽然她也斩杀过很像人类的妖怪，比如说一反木棉，但是她从未见过女天狗这样跟人类几乎一模一样的妖怪的内脏，她看着女天狗把自己的肠子掏出来，不由地捂住了嘴，胃里一阵翻腾。

女天狗看着无明的样子，挤出一抹笑容：“妾身的肠子，就这么不堪吗？也是呢···就连我自己，都感觉有些恶心。”

“好了。”阿秀突然开口，“精华应该已经快散掉了。”

“嗯···”女天狗身体慢慢伏了下去，她的脸庞一阵抽搐，原本平静的脸突然阴晴不定了起来。

“这···好痛···好痛啊，啊，我的肚子好痛·····”她一开始只是喃喃自语，随后压抑不住的呻吟越来越大声，因为身体里精华逐渐散去，妖怪的力量消失，她现在的身体跟普通人类没什么区别，所以切腹的痛苦已经开始在她的脑海里炸开。原本晶莹的内脏也开始散发腥臭味，女天狗一边呻吟，一边干呕着。还好她平日里都是以清茶糕点为食，所以不雅之气并不浓重。

女天狗身体虚弱的外向一旁，此刻的她跟一个人类女子没有两样，她泪眼汪汪地看向阿秀，艰难得问道：“阿秀，你真要····你看到了···这痛苦，你的妖力比我强横数倍···没我散得这么快····你会··更痛苦···”

阿秀走过去，蹲下身，慢慢握住女天狗的手，完全不管她的手刚刚还紧紧抓着自己的肠子，她看着女天狗的双眸，缓慢而坚定地点了点头。

“起码，我们要经历一样的痛苦。”

感受着掌心传来的阿秀手掌的温度，女天狗感觉痛苦似乎慢慢远去了。阿秀从背后拿出七支刀，此刻，七支刀还是一把胁差的形状。

“帮我···把肠子，塞回肚子里···这样子流在外面，太难看了····”女天狗说话已经非常吃力，“还有，能不能···不要砍下··我的头···”

阿秀点了点头，把刀子顶在女天狗丰腴的胸部下方，然后朝着心脏的位置，狠狠捅了进去。

楚叶矢之剑散发出金色的光芒，女天狗最后作为妖怪的那句躯体，也被阿秀杀死。

女天狗的眼睛渐渐黯淡了下去，她往前倒在阿秀怀里，两只手颤抖了两下，似乎想将阿秀拥抱住，但是最终也未能如愿。

古老女天狗死去了，切开了自己的肚子，然后死在了最后一个妖怪的手里。

无明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本来她会感觉到巨大的哀伤，但是到现在，她已经放弃了思考。

“女天狗的后事你来处理吧，无明，麻烦你把她的肠子塞回去。”阿秀一边说着，一边在女天狗旁边跪坐下来，慢慢解开身上的衣服：“至于我，没有把肠子塞回去的必要，只需将我的头颅带给幕府看，天下自然永享太平。”

看着阿秀的动作，无明恍然醒悟过来，她一下子扑上去，从阿秀手里夺过短刀，刚想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嗓子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现在····不要，我···我还有···”无明好不容易用力发出了声音，但是这声音嘶哑得让她感到害怕，在出声的瞬间，她的眼泪如同决堤一样从眼中流出。

上一次哭得这么厉害，是不是还是小时候被楚叶矢众收留的那天？

阿秀停下了动作，看着面前这个哭得一团糟的女孩，她心软了。

那是一百年没有再出现过的感情了。

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拭去无明脸上的眼泪，把衣服整理好：“那我们先安葬好女天狗吧，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跟我想一起做的事情？我们还有时间。”

数年以后，在夏天一个宁静的夜里，她们又一次回到了这里。

阿秀带着无明最后走了一遍她们从相遇开始的每个地方，千子丰的家族依然在锻刀，她们给了阿秀一把锋利无比的胁差，而阿秀也将用它来切开自己的肚子。

如果说人类还有谁对阿秀抱有始终的情谊，除了德川家当代的这位家主，便只有千子丰她们家族了。

千子盛在目送阿秀和无明离开以后，把自己关起来，锻造了最后一把刀，便宣布隐退。

在女天狗坟前放上最后的贡品，阿秀和无明走进了当初女天狗切腹的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