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愚者(12)(2/2)
“不觉得。因为我想象力还不错,就不劳你费心了。”本来不想在言语上激怒她的,但对于她莫名其妙的提问我忍不住语带讥讽。她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眯着眼打量着我,凑近我轻声说:“如果有机会可以付诸实践呢?”我移开脸去,已经不再掩饰厌烦的情绪,没好气地回答:“我做事可是会考虑后果的,也不会不顾别人的想法;怎么可能全都像某些人一样啊。”
但她看起来并不在意,还在继续提问:“如果既不会有后果,对方也同意呢?那你会怎么做?”我没有再回答,倒不是因为被她问住了,而是在努力驱散心头突然升起的回忆的阴霾。但她带着得胜的微笑站起身,说:“看吧,你的原则不过也就是这种脆弱的东西。”看到她转身准备离开,我终于忍不住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有点诧异地看着我回答:“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我只是想不觉得无聊啊。至于接下来你要做什么,我之后会告诉你的。明天晚上我们在那个工地里见。”她一边说,一边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的废弃工地。我再也说不出更多话了,只能坐在长椅上看着鸢在一个人也没有的人行道上走远。然后,就在意识到我们所处的地方有多么荒凉的一瞬间,阴暗的想法开始涌上心头;我被自己吓了一跳,但脑海中的声音却一直挥之不去:被人手握把柄,麻烦只会没完没了;若想让麻烦结束,“把柄”和“人”之间总有一个得消失才行。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一直坐在那个长椅上,直到白昼终止、夜幕降临,远处的居民楼亮起零星的孤寂灯光。我的手脚被冻得冰凉,遥远记忆中全身都被寒意浸透的感觉又一次出现,那段时间我裹着最厚的被子,却仍无法抑制地浑身发抖。头脑中的声音反反复复地告诉我该采取的行动、该做的准备,告诉我如果想要保住现有的一切就必须果断行事,反正不是已经在头脑里幻想过那么多次类似的事了吗;不管她的目的是勒索还是什么,应该都不会告诉任何人,牛先生看起来也毫不知情,甚至没人会知道我和她有任何关系;至于那个废弃的工地,已经在这里默默伫立了好几年,不出意外的话还会持续地荒废下去。但是身体却不断抗拒着,抵制着不断涌上的寒意,迫使我问自己,就算那些秘密被曝光了又能失去什么?我就这样坐在原地一动不动,但感觉自己快要被撕裂,直到手机的提示音传来,我才用冷得打颤的手掏出手机,看到了叶同学发来的消息。
“明早在xx地铁站门口见可别忘了。要是再迟到的话,我就只能和你绝交了。”
她还是从来不发表情符号啊,要是别人看了说不定会以为她是认真的呢。想到这个我不禁笑了出来,尽管因为寒冷连嘴角都不住地颤动。然后我想到了。如果让她知道的话。如果我的那些秘密让叶同学知道的话,她一定会明白3年前的事情的真相;那件她一直以来错误地给予我同情和理解的事情的真相。那样的话,她绝对不会再接受我;而我也就失去了最后一个原谅那时的自己的理由。
因为她会知道我从那时开始就已经是一个凶手了。
于是我站起身。我走进那座废弃工地,在里面转了一圈。我回到宿舍,翻出了大一军训时发的手套。我戴上帽子和口罩。我在学校边缘的储物间里取出了一把铁锹,用床单包好。我走小路回到了荒废的工地。然后,我用了4个小时的时间,挖出了一个起码有一米深的坑。
把铁锹藏进足有半人高的草丛之后之后,我回到宿舍。牛先生已经在对面的床上睡着了。我把一只旧鞋的鞋带抽出来,放进了书包里,然后上了床。明天上午先去和叶同学会面,然后傍晚时分开,去废墟中赴约,再根据情况决定做出什么行动:总之,结果要么是迫使她放弃手里的一切证据,要么就只剩更极端的选项。我又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过着流程,仔细回想着有没有疏漏,不确定自己究竟能否做到;因为焦虑和紧张而无法入眠,直到凌晨才昏昏沉沉地陷入梦中。
那是那种很浅的梦境,梦里的我甚至知道那只是一个梦。我正在竭力拉紧手中鞋带的两端,而鸢正在我身前颤抖着;不再像是无所不知、来无影去无踪的鬼魂,而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躯。但我不管怎么探头,不管从什么角度,都看不到她的脸。然后我看到叶同学站在对面看着我,但她的相貌和神情却同样不可见。
然后我发现自己正在向坑里填土。鸢的四肢扭曲地摊开着躺在坑底。但不管我往坑里填了多少铲土,她的尸体却并未被掩埋。地上的坑在变浅,而她就像浮在水中一样逐渐浮了上来。我惊恐不已,转过身去,看到枫站在我的面前,双耳下的雏菊挂饰发出点点闪光。
我被闹钟的声音吵醒了,发现自己满身是汗。牛先生在对面不满地哼哼着。穿上衣服,收拾好东西之后,我在出门前特意跟牛先生说了一声我要去城里见高中同学,也不知道他听见没有。往地铁站走的路上又一次经过那座废弃的工地,我在它前面站了几秒,看着早晨的苍白阳光穿过建了一半的楼房的骨架,化作了散落的银色针芒。只完成了一半的工程此刻也显现出一种凄凉的美感。那么只完成了一半的人生又如何呢?
我转身继续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