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愚者(11)(2/2)
教室的前门发出轻微的声响。我抬起头,看到枫身着和画中同样的服装推开了门。我看到她缓慢而从容地走了进来,将门在身后轻轻关上。一千一百六十五天之前,她就像这样走进了我的卧室,那天我休学在家,之前一天的晚上才刚刚在医院缝合了撕裂的右耳,因为伤口持续的疼痛和发烧而昏昏沉沉。那天我们本来应该互相交换问题和答案,本来应该努力找到通往未来的狭窄桥梁,但是我错过了最后的机会。那个遥远的下午,出于和此刻相同的狂热的欲望,我将内心的深渊和沟壑赤裸地展现在她面前。所以在第二天的事件发生后,虽然无人知晓,虽然没有人会怀疑,但我一直以来都很清楚……我是凶手。
她的脚步声打断了我的思绪。那是鞋底很厚、有增高效果的白色运动鞋走在地上发出的声响。我看到她走上讲台,站在了讲桌前,面朝我所坐的位置,但平静的眼神中没有丝毫波动,就好像此刻我并不在她的面前。然后我看到了我。高中时的我。那一天的我。出现在她身后。一条绷带从头上绕过,固定着一大块遮住整个右耳的白色纱布;由于整夜未眠而双眼发红,连眼袋都泛着微微的暗红色。我从座位上站起身,发现自己由于惊恐浑身无力。我看到那个我轻轻把绳索绕过她的颈前;而她对此毫无反应,连表情都没有一丝变化,一如既往平静地等待着命运的一切重击。
我看到我在全力向后拉紧绳索,看到她一开始的颤抖逐渐变为无法控制的扭动,绕了几圈的细绳深深嵌入了她颈部的皮肉,受阻的鲜血的红色开始在她的脸颊上浮现。看到她像一千多天以来的每一天一样进行着徒劳无谓的挣扎。然后我看到了她身后的我:紧握着绳索两端的双手由于过度用力而抖动着,眼神中流露出混合了兴奋和苦痛的疯狂神色;紧咬的牙关之间,随着剧烈喘息不断有唾液飞溅而出。由于用力过猛,右耳的伤口已经再度撕裂,一片血红色的痕迹正在扩散,眼见着就要将整块纱布染红。但他没有停手。但我没有停手。
所以面对着眼前的场景,除了与往日相同的兴奋之外,恐惧和厌恶也相伴而来。避免自恋和自我厌恶的最好方法就是不去照镜子。而此刻,我看着比镜中更生动的另一个自己,看着他的丑陋、我的疯狂,已经淡化了的、那时对自己的全部恐惧和蔑视瞬间涌上心头。
她的双手已经垂下,全身开始剧烈颤动,显然结束已经临近。而她身后的那个我仍在继续发力,但已经稍微放松下来,大口喘着气的同时,嘴角开始上扬,露出了近于癫狂的笑容。直到她的挣扎彻底停止,一切都静止下来,只有他的喘息声继续在教室中回响。绳索松开,她向前趴倒在了讲台桌上,头歪向一边;微微睁开的双眼完全翻白,嘴角还挂着少许白色的泡沫。
旁边传来了滴水的声音。我看到血液从他右耳已经被浸透的纱布上滴落。我看到那个从久远的回忆中出现的自己,看到他颤抖着的、微笑的嘴角以及满溢泪水的眼睛。他背靠着墙慢慢坐了下去,双手紧抱膝盖蜷缩着;从那个窗口射入的光线照不到的角落里,只有若有若无的轻微抽泣声传来。
于是我又重新看向她。在自我厌恶、焦虑和恐惧的包围中,在足有千钧之重的回忆的压迫下,我只想忘掉周围的一切。我解开裤带。
完事之后,我坐回到座位上,盯着电脑屏幕上闪烁着的光标看了几秒,索性按下了关机键。窗外远处广场上的社团招新已经结束了,最后几个社团的成员正在扛着桌椅离开广场。我站起身,扫视了一下空无一人的教室,决定先去上个厕所,然后就收拾东西回宿舍去。作业的进度基本一点没推进,看来又得熬夜了啊。
上完厕所,我在昏暗的走廊中向教室走去,发现从教室后门处射出一线光芒。然而我明明记得后门一直是关着的。我走进教室,看到有一个女生正站在我的座位旁边。我正在惊诧于今天居然还有人来教室,突然想起之前在作业纸上随手画的那些画还摊在桌上。正当我慌忙要赶过去时,她转过身来。我瞬间僵住了。
那是今天上午才认识的牛先生的女朋友。是鸢。这并不是她的真名,但确确实实是那一瞬间我所感受到的形象。那一刻我看到她手中握着的手机相机开启着,而她正用兼具得意与蔑视的目光紧盯着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只面对着鹰的小鸟,无力反抗,甚至没有足够的勇气振翼而飞。我只是僵在原地,完全不知所措。
我暂时压下心中的无数疑问,决定先考虑对策。看来她已经把我的那些画拍下来了,再掩饰也没有意义了。不过我和她的生活本来就没有交集,如果只是拍到画的话就还算好,应该还有办法敷衍过去。如果只是拍到画的话。
就像能听到我心里的声音一样,她打开相册,放出一段视频。看角度是从后门的窗户拍摄的。视频中的我面对着空无一人的讲台桌,正在急躁地解下裤带。她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笑容,按下了暂停键,没有播放接下来的部分。这段视频加上那些画,已经足以无可置疑地证明我在别人面前所隐藏的一切。我几次尝试着想要开口说话,但只是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向门口走去。
“关于这件事,先给你时间缓一缓,”她在门口停住脚步,没有面向我,只是用冷漠的声音说着,“之后我会联系你的。”
“希望这次,能不那么无聊啊。”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