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东海诸国篇·长生道(1/2)
海难是淹不死王仇的。有无事牌在手,王仇顷刻间便传回了蓬莱岛。
此时已经入夜,雨也随着蛟龙的离开而停住了。山上的大殿灯火未明,岛内一片漆黑,幽林之中传来阵阵蝉鸣。
秋少白提醒道:“主人,山上有血腥味。”
王仇问她:“绾云也是合体境,你有信心打败她么?”
秋少白轻笑了一声,没有回话。
苏听瑜替师父解释道:“这种磕药磕出来的修士,她们又没有合适的功法和武技,我一个人就能打二十个,更别提师父了。”
磕了三万年的蓬莱地芝,连头猪都能得道飞升。绾云的丹田里想必全是偷来的天地灵气,没有半分自己的东西。
王仇松了口气,正欲上山看看怎么个事,却看见前方立起来了一根木棍,随后木棍往另一座仙山的某个位置倒了下去。
洛花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我建议你先往那个方向走。”
王仇感觉自己的大脑像个公共厕所,每个人都能在自己大脑里进进出出。
原先还只有几个灵器能做到,现在还多了个说话神神叨叨的洛花。
等以后灵器多了,希望到时候她们不会在自己脑子里吵架吧。
木棍指着的方向是一个隐蔽的小山洞,山洞只有小腿高度,似乎只能趴着行进。
王仇于是让苏听瑜在前面开路,自己则在后边一边看着苏女侠的大屁股,一边慢悠悠地往前爬。
洞内小路弯弯绕绕,但苏听瑜每次都能选择出最正确的路。不多时,洞内场景便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无比庞大的半球型密室。
四周石壁都被凿成书架的样子,书架上、地上,到处都堆放着小山一样高的书简。
石壁最显眼的地方刻着一句诗,苏听瑜替王仇翻译了出来:若无十万岁,做甚世间人。
中间是八卦纹刻的地板,一个女人在蒲团上闭着眼睛打着坐。
这女人年轻的时候一定非常艳丽,可惜现在却身体干瘦,发丝斑驳,看上去如同木乃伊一般。
王仇让秋少白上去踹了一脚,木乃伊的脑袋就从身体上掉了下来,吱吱呀呀地滚到了王仇脚底下。
苏听瑜皱了皱眉头,声音有些疑惑:“她有些怪异,按理来说是死了……可是肉身不腐,神魂完整,似乎又没死透。?”
秋少白补充说:“也有可能她并非人类。”
王仇耸了耸肩,管她是不是人类,反正是个雌性,先炼了再说。
……
天地间一片苍茫,云朵与阴影形成了太极与八卦的形状,一个女子在云间打坐。
她头上插着象牙制成的簪子,上身穿着高领右衽的短衣,下身着短裙裹腿翘尖鞋,一副古人的衣着样式。
女人的骨骼和衣着与密室的木乃伊十分相似。
只是此刻她的身形犹如二八少女一般清纯,手掌大小的酥胸隐藏在短衣之下,银色的长发在云间飞舞。
此时的她宛若入定,十根玉指掐成莲花,一副看淡世间俗事的世外高人形象,清秀的脸庞让王仇心生宁静。
炼制过程中会遇见女人生前不同时期的执念,看来此时就是她年轻时的样子。
王仇小心翼翼地在云间行走。这种奇妙的场景还是第一次见,他生怕自己掉下去。
“没想到我闭关这么久,世上竟然出了这么个邪恶的法术……空活了这么多年,最后在你这么个凡人手里翻了船,可悲啊。”
说着可悲,但女子的声音没有什么悲伤。她一直闭着眼睛打坐,音调没有一丝起伏,一副看淡世间万物的世外高人形象。
王仇拱了拱手,向她行了一个礼:“打扰前辈修行,晚辈十分抱歉……不知前辈是?”
听了这话,女子的眼睛骤然睁开,锐利的目光如同针扎在王仇身上。这位世外高人有些破防了,她抓起一片云朵扔向王仇。
“打扰?你已经把老娘打扰死了!我薛丹复在此地清修几万年,睡着睡着觉就被你这么个东西炼了……可真是倒了血霉。你身边还有个合体期的女修,我打也打不过。如今进了鼎,更是插翅难逃!可真是气煞老娘了!”
一边叫骂着,“世外高人”一边将更多的云朵砸在王仇身上。
软绵绵的云朵如同石头一般将他砸倒。
他爬起身,鼻子上已被砸的鲜血直流,但还是恭敬地问道:“原来前辈就是传说中活了十万岁的薛丹复!不知道前辈是否还记得枯木逢春的单方?”
明明已是十万岁的“高龄”,可薛丹复的身体却如同十八岁的少女一样娇嫩。
娇小的乳肉摇晃摆动,腰间悬挂着的贝壳和玉佩在剧烈的动作之下叮当作响、竟发出阵阵凤鸣。
薛丹复哈哈大笑,又坐回了云中蒲团上:“你都把我害死了,还想让我帮你?此地的规则我已知晓,我的执念就是长生。且看你如何打败我的执念。”
王仇以退为进,在薛丹复的对面坐下,跟她套起了近乎:“敢问前辈,您对『长生』二字如何理解?”
薛丹复感觉王仇的话有些自不量力:“你一个活了十几年的小东西,还敢跟我议论长生?我看你是对『十万岁』这个概念还没什么理解吧!”
“十万年前的人类还处在部落时期,语言都是吱吱呀呀的兽语。那时候的人类别说修仙了,就连用长矛捕鱼都不懂。人类那时候只能穿着兽皮制成的兜布,在林间捕杀野兽,能活到四十岁就算是长寿。”
“我就是从那个时代一步一步地走过来。我曾在各个部落之间游历,咨询各位巫医,与天地沟通,筚路蓝缕,这才为世人开创了修仙之路!可惜……可惜啊。可惜天不助我。我资质不够,自己修撰的功法也十分原始,此生仅能止步于金丹期。若我是合体大乘,早就让你和你那侍女一同下地狱了!”
王仇试探性地问她:“前辈能以金丹之躯活了十万年,想必就是用蓬莱的长生药来续命吧。”
薛丹复冷笑一声:“你也别套我话。小东西的年纪不大,心眼倒是不少。那长生药不过能延缓衰老罢了,山上那个叫绾云的女娃就算天天吃长生药,顶多还能再活一千年。我一开始确实是为了长生而来到蓬莱,却发现蓬莱之药并不能让我实现永生。于是另辟蹊径,成为了此地的土地仙,当了几万年的天上小官……”
王仇想到了薛丹复现实世界的木乃伊肉身,好奇地问她:“成为仙人就可以长生么?可我看您现实世界里的肉身枯瘦,远不如此时的饱满。”
薛丹复继续冷笑:“地仙并非永生,十万年已是极限,我如今也是濒死状态,只能躲在山洞里龟息,期待能多活几年……想想就生气,我作为世间修行第一人,却因为资质不足只能止步金丹。我在天上要屈身于那些个小辈,在地上又要被你们这种修士欺负……真是天道不公!气煞我也,气煞我也!”
王仇又问:“您与山上那三位母女相熟?”
薛丹复笑出了声。此刻她的笑容有些鬼魅:“我熟悉她们,可她们却不认识我。”
王仇知道这个老女人有话想说,于是继续捧哏:“愿洗耳恭听。”
“当初绾云与素娥两人为了求那长生不老药而来到蓬莱。我想戏弄她们一下,于是调用了地仙的权限,在后山开辟了个灵田,每过百年就会产生五株让人延寿百年的地芝。那时她们二人的关系还不错,分别用岛中黄潭生下了几个孩子。你所见过的映雪与馥莲就是绾云的女儿,素娥也生下了一个女儿。”
王仇继续问她:“绾云母女一共五人,延寿百年的灵芝也是每百年产五株,那素娥又为什么会因为寿元干涸而死呢?”
薛丹复再也不复初见时的云淡风轻,她邪笑着说:“我化作地仙,地芝于我已无用……连我都求而不得的长生,又怎么会白白地施舍给她们母女呢?我在万年后,将地芝的产量变作了三株,害得她们五人只能活下来三人!哈哈哈,看着那些个凡人为了一点点寿元争得头破血流,那场面可太令我欢喜了!”
想不到这个十万岁的老东西还挺有恶趣味的。
王仇哑然失笑。他接着问道:“为了争夺这三个长生名额,想必她们五人都杀破了头吧?”
薛丹复伸出食指,轻轻地摇了摇:“你猜对了一半……素娥与淑娴母女二人确实良善,她们居然想自杀,将来之不易的长生让出去。可惜啊,君子怀德,小人怀惠;素娥是君子,却遇上了绾云这个小人。绾云以小人之心度君之腹,以为她的丈夫有别的阴谋,于是在素娥自杀之前就把她给杀了……哈哈哈哈,这就是为了长生而活的人,多好玩的人啊!”
“今天又是地芝诞生之日,我将这次的数量设置成了一颗……哈哈哈哈,你走之后,可以上山去看看,看看那三个母女会为了一颗地芝厮杀到什么地步!”
想到之前进入蓬莱之时感受到的血腥之气,王仇觉得山上的情况一定不太好。
白日里一脸温婉的绾云,活泼灵动的馥莲,以及面若寒霜的映雪……王仇对她们的初印象并不坏,顶多有点小心眼罢了,却没想到她们母女竟然能为了长生而做出这种事情。
这样的母女三人又会为了一个长生名额而做出怎样的选择呢?
王仇感到一阵恶寒,他感觉这些个老娘们是彻底疯了。
漫长的时光已经将她们的七情六欲腐化干净,再没什么人性、情感,现在只剩下了对于长生的偏执。
绾云母女是如此,薛丹复亦是如此。
“前辈为了得到长生,不惜放弃肉身,在无人问津的小岛上隐居,整天拿绾云母女取乐。可即便如此您最终依旧没能如愿长生。我有一个朋友,她愿意为了君子之道而献出一生,即使路程坎坷仍旧不改其志。这样的一生虽然短暂,却是值得敬佩的。您的一生又是在追求什么呢?”
“您早在九万年前就开始隐居,九万年间人世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现在九州大陆团结成一个国家,海晏河清、百姓安居乐业,人人都能穿上丝绸制成的衣服,也不会有人再饿死……这些都不是你们这些长生者做的,反而是那些命如蜉蝣的凡人创造的。您之前在为世人开创修仙之路,我十分敬佩您。可往后的几万年只是在为了长生而长生罢了,这样的人生又有什么意义呢?”
一语惊醒梦中人。
听了王仇的话,薛丹复再次恢复了平静,她闭眼沉思、眉头皱做一团。
十万年的时光在脑海中流转,有些人、有些事却早就变得模糊不清,再也想不起来一点。
薛丹复如今只记得自己是薛丹复了。她的父母叫什么?她的朋友是否还有活着的?她这一生究竟做过什么?
她叹息了一声,缓缓开口问道:“世人如何记录的我?”
王仇回她:“您生活的时代太过久远,很多文献都已遗失。现在众人只知道:薛丹复,十万岁,好炼丹。”
薛丹复感觉有些哭笑不得。十万年的人生在世人眼中就只有九个字?
她曾为了帮助众人走出混沌而追求文明,为了救助部落中的伤患而追求丹道。
那位曾经在江边写下“若无十万岁,做甚世间人”的少女,如今竟然真的活了十万岁,却最终什么都没留下。
她是修真的先行者,也为世人炼制了无数救人性命的仙丹,可这都是她在人生的前一千年干的。她剩下的人生去哪了?
薛丹复叹了口气,对自己做出了评价:“你这话,确实发人深省。我好似喝了很烈的酒,白白睡了九万年。”
王仇将碧玉葫芦扔给薛丹复,对她说:“前辈若是想喝酒,我这里倒是有好酒……”
“不必了,人生的最后,我想脑袋清醒地离开。你在寻找枯木逢春?单方我倒是记得,可惜大部分药材都已经灭绝,恐怕帮不上你的忙了。”
说完之后薛丹复再次入定。
她双手捻指,凤眉轻闭,盘膝而坐。
一股自然之气从她体内散发出来,整个人都仿佛与天地融为了一体。
她平淡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你小子是有慧根的,希望你早日恢复丹田,找到你自己的路,不要步我的后尘……快滚吧,最后再让我安静的待会吧。”
王仇耸了耸肩:“前辈,我是来炼化你的,怎么可能轻易离开呢?”
薛丹复却说:“一语惊醒梦中人。我的人生空有长度,却没有一丝厚度。我现在想通透了,长生已非我执念,我将会安然地离去。现在你可以滚了。”
王仇的表情瞬间变得有趣了起来。
他站起身,围绕着薛丹复踱步。
他用直勾勾地眼神审视着这个似乎已经看淡人事的美丽地仙,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王仇自然是没有劝人开悟的善心的,他只是单纯的觉得用长生来挑逗薛丹复很好玩。
——真的看淡了生死么?追求了十万年长生的薛丹复,真的还能放得下长生么?把这层世外高人的保护壳剥下来,又会是什么样的光景呢?
“前辈,您知道我所修炼的这个邪法有何功能么?”
“不想知道。”
“只要能在鼎中击溃她人的执念,我就能够将人炼化成灵器。若是败了,那您当然可以投胎转世,我无话可说;可若是胜了……”
“有话直说。”
“若是我胜了……您就会变成我手中的灵器。您会炼化天地灵气,转化成为各类奇妙的功效。并且在我的命令下,您也可以化作生前模样的肉傀,以人类的姿态自由行动……”
王仇的声音很慢,他在尽量地让薛丹复听懂他语言中蕴含着的意味。正如他料想的一样,薛丹复猛然睁开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化作灵器,与天地同寿……不就是长生么?
虽然从生理上讲,灵器只是个死物,薛丹复也会化作灵器的器灵……可是能思考和保留肉身的死物,那还是死物么?
薛丹复为了长生,连人类的身体都能够舍弃,自己选择成为没有前途的地仙。如今还有什么无法舍弃的呢?
薛丹复咽了咽口水,她感觉梦寐以求的长生离自己如此的近。
王仇笑嘻嘻地说:“可惜啊,前辈如今已经看淡了生死。既然长生已不是您的执念,我也无法将您炼化,那晚辈我只能告退了……”
说是“告退”,可王仇却一步都没有动。他在勾引薛丹复心中的那一股对于长生的渴望。
为了“长生”而长生的人,怎么可能真的放得下长生呢?
“你不再试试了?年纪轻轻地怎么能轻言放弃?说不定你能成功呢?”薛丹复的声音有些颤抖。
她的双手在袖子下面死死地握拳,好像在忍耐着什么。
“我虽不是君子,但我也知道君子好成人之美。既然前辈想平平静静地离开人世,我又怎能为了一己私欲而断了前辈的夙愿呢?”
薛丹复对王仇恨得牙痒痒。她自然猜的出王仇在想什么。
她曾将鱼竿甩入蓬莱,将地芝当做鱼饵。
那时的她只需轻轻拉动鱼竿,绾云母女就会跳出水面,为了那仅有的长生名额而杀的头破血流。
如今鱼竿掌握在王仇手中,薛丹复却成了为了鱼饵不顾一切的痴鱼。
薛丹复知道王仇在挑逗自己、在等自己屈服。
她想反抗,至少可以死的有尊严一些。
她还记得“尊严”二字如何去写,可是漫长的时光早就把她心中的尊严消磨的一干二净。
为了长生,薛丹复已经放弃了太多的东西,现在多放弃一些也未尝不可。
一边是痛快的死亡,给自己的人生画上一个不那么完满的句号;一边是成为男人手中的灵器,选择没有尊严的活着。
薛丹复知道她应该走哪条路。
“闭上眼,前辈送你一件礼物。”
薛丹复用手掌盖住王仇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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