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石川跃,雪化河湾地(1/2)
河溪城纬度偏高,河溪市民十年也未必能看见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冰雪盛景。
倒是今年这个冬天特别的冷,已经一连下了两场细细的雪,后头又下了几场冬雨,将这座原本温暖的城市浸得格外湿寒。
好在周末的上午,雨住雪停,冬日里的暖阳在云层中终于露面,一片片的在化融那隔夜的白霜冰凌。
习惯了南方气候的市民们,走在道路上,虽然也会观赏一下这难得的霜雪颜色,带着几分好奇“咔嚓咔嚓”得踩踏着将将融化的路面积雪,也都是雪衣羽绒,围巾手套,缩头呵手。
只有河溪市政府门口的安保特警,依旧面无表情的屹立在红白相间的岗哨之上,身姿如同一杆标枪一般挺拔,似乎既对寒风无惧,也对冬日无感,哪怕那松枝上雪水融化下来,化作冰冷的水滴,打湿了他们的帽檐……那是权力冷峻而威严的外表,似乎能让强者艳羡,让弱者侧目……
但是,也会让真正懂得权力内部那充满了矛盾趣味的人们,看到这“庄严肃穆”的一幕时,也会忍不住偷笑。
因为,自从2012年之后,C 国中央军委和国务院就联合下达文件,“地、市级党政机关,不得再使用武警作为执勤哨位”;到了2015年,又有了一个补充文件,严查C 国若干个“副省级”市政府机关配备武警的问题。
所以,现在诸如河溪市这样的副省级省会城市的市政府,已经不敢再使用武警作为岗哨门卫,而是让公安部门统一特训的“安保特警”,偏偏要假扮成类似武警的武装装束,采用这一迂回的方式,在亲民示范效应和凸显政府权威之间取得某种平衡。
“为什么明明是毫无实利的表面文章,又正好是中央三令五申禁止的事……在政府门口安排武警警卫这种事,却偏偏就是各级政府难以遏制住内心的欲望,要屡屡顶风作案的呢?”
路过河溪市政府大门口时,石川跃就忍不住在想。
是否因为,如果权力无法得到足够的体现,那么权力带给我们的快感,也就荡然无存呢?
他跟着河溪市委办公厅年轻的生活秘书小严同志,一前一后在河溪市政府那漫布着松柏的大院里前行,绕过那已经封了一层薄薄冰面的池塘,踏过那汉白玉石铺就的景观步道,鞋底压轧过略带冻霜湿滑的路面,发出轻微的“咄咄”声。
小严同志是很客气殷勤的连连提醒着他,要小心地滑,但是石川跃还是好几次,脚底下有些尴尬的凌乱。
是的,今天,就连石川跃,也实在忍不住有些紧张。
河溪市政府当然是河西省内最具有官衙府邸气势的建筑,但是石川跃也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他还不至于跟没见过世面的小市民似的,被这里的气氛和门口的安保特警就压抑得意动神摇;河溪市委在普通市民眼里当然是高官显宦了,但是石川跃是何等出身,他很小的时候就被爷爷带过去西园里玩儿,连表示亲热抱过他的,都曾经有好几位C 国的中央部委级首长。
但是今天……毕竟是不同的。
今天,和爷爷无关,和叔叔无关,他是作为一个C 国机关基层干部,接到通知,正式的以河溪市体育局体育经济产业处副处长官方身份,来向河溪市委领导做工作汇报。
早在一周前,河溪市体育局童万秋局长就郑重其事的通知他:要他准备一下,下下周,河溪市委要召开扩大会议,讨论明年的一系列市政建设问题,而赶在这个会议之前,就在这个周末,河溪市委书记华衡城同志,点名要安排一次和石川跃的谈话,要让他汇报一下关于“屏行奥林匹克中心”的建设规划工作。
在C 国,虽然一切都是奉行长官意志的,从上而下的越级管理却不常见,自下而上的越级汇报更是犯官场忌讳。
但是如果仅仅是隔着一个或者半个级别,基于官场的复杂人事权力斗争,这种现象也在所难免。
但是,石川跃目前的职位仅仅是“河溪市体育局下属体育经济产业处副处长”,属于副省级分局机关下的副处长,严格意义上来说,是“副处级”干部中还略低一等的,再考虑到体育局本身就是机关中比较赋闲的“文体机关”,实际职级考虑还要再低一些。
他的直属上司,应该是河溪市体育局体育经济处禹淳兴处长,禹处长的上司则是河溪市体育局童万秋局长,童万秋局长接受市委和省局双重领导,在市辖领导的线上,童万秋同志的领导应该是分管副市长施炯同志,而施炯同志的领导,才是河溪市市委,而河溪市委的一把手,才是市委书记华衡城同志……隔着这么老远,堂堂的方面大员河溪市委书记华衡城同志,点命要石川跃来汇报工作,虽然多少是因为屏行项目背后涉及到的复杂的地方建设局面,但是依旧,足以让河溪官场为之侧目。
即使对于石川跃来说,也是一样……这和他以前在首都的社交场所,跟着家人和副部级、省部级、甚至国家领导一起吃个饭可不是一回事。
这一次,是他自己,以自己的能力,自己的身份,以一个官方的正式途径,来到河溪府衙,来到这座C 国中原大地上最庄严巍峨的官方机构,来展现自己的存在的一个里程碑。
当然,这只是一次“汇报工作”,但是对他来说,这一刻……是值得纪念和激动的。
……
虽然,华书记会见他的地方还并不太正式。
严秘书带他来到的,是市政府东楼健身房外的会客室……今天毕竟是周末,华书记也是在周末健身之余,抽时间安排这么一次会面的。
而石川跃也在会客室,等了整整半个多小时,这位河西副省长、河西省委常委,河溪市委书记,前C 国保监会副秘书长,著名的政治强人华衡城同志,才一身休闲运动装,擦拭着白发点点的脑门上依旧在泛出来的汗水,走进了会客室。
“华书记,您好……”石川跃站起来,虽然依旧礼貌谦和,却也没有和普通基层官员那么卑躬屈膝满面谄笑的,而是如同学生见到老师一般的,尊重中还带着三分平等和调皮,伸过手去。
“哈哈……石……川跃,对吧?小石同志……你好啊。”华衡城书记很是亲切,爽朗的笑着,也伸过他干瘦却有力的手掌来,热情的和石川跃握手。
严秘书已经给华书记递过矿泉水来。
“坐、坐。”华书记指了指沙发,自己已经先坐下,拧开矿泉水的瓶盖,咕咚咕咚吞咽了小半瓶:“哈哈……对不起啊,刚刚跑完步,有点缺水有点累,小严啊,给小石同志倒杯茶。”
“哪里,周末多做一些健身运动,是非常健康的,华书记爱好运动,我们都有所耳闻……这一点,很多领导干部都应该向您学习。”
“哈哈……体育事业么,万年大计,强身健体,才能国富民强啊。”
“是的,领导的身体健康,也是我们河溪市民的期望。”
“哈哈,这就是客套话咯。好了,小石同志,我九点半还要去省委开会,我们就不要寒暄客气,直接进入正题。”
“是。”
“这次占用你一些休息时间,想和你谈一谈的,是关于屏行,以及我们河溪市整体体育基础建设方面的问题。”
“华书记,您言重了,您这不都在双休日百忙中还抽出时间来关心我们的基层工作么。那我就先从我本职的工作谈起……”
石川跃从身边拿出自己的黑皮笔记本……他再桀骜,今天是在来见市委书记、省委常委,副部级国家干部,汇报工作他还是做了一些书面准备的。
“首先,是关于我市体育基础建设的一些现状……”
谁知,华衡城同志却笑着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即将开始那段精心筹划的工作汇报:“唉……不忙,小石同志……在你开始汇报之前,我想,为了提高工作效率,提醒你一下,我希望你能谈到的重点。”
石川跃一愣,旋即笑着恭恭敬敬的请教:“是,那华书记,您主要想了解的是哪方面?”
华衡城同志的脸上已经收起了礼节性的笑容,竖起了两根手指:
“问题一,屏行这个奥运度假村的改建,你们市局究竟规划到什么程度,有多少预算?预算从哪里来?有多少产出?对于屏行、对于溪山景区、对于我市的整体规划建设你们是怎么考虑的?问题二,这个项目,究竟有哪些利害关系方。在股权结构上,在经营范围上,是怎么解释。在生态环境、法律法规、资本风险、或者其他类似可能造成问题的地方,你们都是怎么考虑的。市委需要有一个全面、彻底的了解……当然,我也需要了解一下,长远来说,你们,究竟在做什么样的打算?”
石川跃倒吸了一口凉气,即使如他,都有点眼神恍惚,不太敢去直视这位威名赫赫的华书记。
真是名不虚传!
石川跃知道,C 国真正意义上的政治强人精英,和一般意义上的政治官僚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存在。
他们都同样要遵守C 国的政治规矩和政治理念,但是,真正意义上的政治强人们,是有他们独特的个性和风格,可以感染到相当一批同僚、下属以及上级领导的。
华衡城以前在保监会任职时,就是出了名的铁腕强人,而且以“敢说话”三个字的考语,在保险行业以及国务院留下的很深刻的印象。
说白了,这位书记,虽然也会有温吞水式的官僚表达本能,但是在必要的时候,他是敢于在语言上露出锋芒,直击要害的……这样的官员,在C 国并不多。
从保监会调任河溪,这属于“平级升调”,虽然同样是副部级,但是按照C 国的政治规矩,担任河溪这种重要省会城市的一把手,实际上是重用升任,这也表明了中央对于这位干部的信任。
屏行的事情……当然有问题。
别说河溪市委了,屏行区委、溪山旅游局、省局、省其他部门、市局,不少领导都“敲打”过自己。
但是,这种事情,事关重大,而且盘根错节,一则,各方官员明知里面“关窍”“利害”很多,不会太过激进的表态,以免伤及不愿意得罪的人;另一方面,官场规矩,说话,一定要温吞水,要含含糊糊,要进三退二,要不知所云……石川跃其实就是充分了利用了这种温吞水和含含糊糊,又凭着自己的背景特殊,才一路高歌猛进,在屏行问题上如此激进的。
但是,今天华书记的问题,却丝毫没有拐弯,直接就点到了屏行问题的重点。
这位铁面强人,甚至都丝毫没有顾忌传言中的“省市之争”,也丝毫不以“太子党”“茶党”之类的问题而避嫌,直接抛出了明摆着的质疑之意。
石川跃几乎要额头冒汗了。
而且,石川跃也感觉到了,华书记最后那句“你们,究竟在做什么样的打算?”问得有点怪怪的。
你们?华书记口中的“你们”是指谁?
没错,他是史沅涑的长孙,石束安的侄子,但是那又怎么样?
官场有官场的规则,权力有权力的边界,别说叔叔是进去了,即使没有,他到底不是史沅涑,也不是石束安,他只是石川跃。
他只是一个今年才刚刚三十多岁的年轻的基层副处级干部;而眼前的官员,却是方面大员,封疆大吏。
甚至可以说,哪怕以自己这样的背景,如果今天在华书记这里最终得到一个负面的评价,自己在河西的政治前途将会蒙上一层几乎无法擦去的阴霾。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鼓了鼓自己的太阳穴,将那记事用的小本子似有意似无意的轻轻的摆在沙发的扶手上,虽然没有合上,但是也表示不再看那本子上的内容,抬起头,坚定却用力的笑了一下,开口说:
“是,既然华书记您这么直接,我也绝对不敢拿虚话应酬您。我一定把我们的想法,向组织,向市委,也是向您,好好汇报一下。”
“这就对了,年轻人么,锐气不能丢,襟怀也要坦荡……你讲么。”
“是。其实华书记,说实话,我其实也一直觉得挺忐忑的。我年轻,又是……干部子弟,一个言行不谨慎,就容易给干部群众造成不好的印象。”石川跃搓着手,如同一个被班主任鼓励了的小学生一般羞涩细语。
“小石同志啊,不要患得患失么。我们都无法选择家庭出生,但是我们首先,都是共产党员,是人民干部,谈工作么……就要有一个专业的态度。说吧,对于屏行的这个问题,你们,究竟在做什么样的打算?”
“是,华书记,其实……这次屏行奥林匹克俱乐部的改建,从源头上来说,是一个历史遗留问题。屏行的这块土地,最早,是当年『大基建时代』立下的项目。那个时候,各级政府……怎么说呢,对中央『提振经济、升级产业、政府服务、企业开拓』的十六字方针的精神,领会的不够清晰,说白了就是有点好大喜功,各种项目都动不动就要争全国第一、亚洲第一甚至世界第一,脱离了实际。中央提倡改善基础建设,以政府的基建投资建设带动经济的初衷,到了下面,多少有些被扭曲。屏行那块地,当时是号称要建设全国乃至全亚洲第一的小球基地,要成为咱们河溪的标杆性项目之一。为了达到这个目标,当时的市政府、区政府,甚至没有去计算市场容纳量、人流量就匆忙立项了。”
“嗯……”
“但是谁也没想到,中央对于『大基建时代』的反思和宏观调控来的那么快。第七次发改委全国会议后,一下子,很多项目都要求汇报市场价值、社会价值和投资回报率。您想,就河溪那时候的经济水平,尤其是体育市场水平,要造一个亚洲第一的网球基地,这投资回报率怎么写得下笔?别说大满贯了,就是普通的洲际比赛都还没有筹备,就算造了一个世界级的网球基地,又给谁去使用呢?所以,那时候的区政府、投资部门、国土资源部门都有点慌乱,就把这个项目抛给了省体育局。咱们省局……啊……华书记您也知道,体育系统,实际上属于没钱没权的部门,只能硬着头皮接下来,也是尽量稳妥的过度,缩小规模,减少开支,和地方政府合作。不过这么一来,很多土地问题、资源问题甚至定位问题都无法得到解决,这个事情,这块土地,拖拖拉拉虽然建成了几块现代化的网球场,一个人工湖,几栋建筑,但是整个工程,就算是稀里糊涂被阴干了,其实是非常可惜的。”
“嗯……”
“华书记,您别嫌我说的远……其实这就是根源。”
“不,你分析的很到位,继续说下去。”
“后来,算是时过境迁,一眨眼,又是好几年过去了。其实本来,市里、局里都不可能再有预算去收拾这个项目。却遇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那就是五环基金在我市投资,要建立新西体集团……其实华书记,这肯定瞒不过您的眼去。五环基金,说白了,就是想以比较低廉的价格,收购历史上遗留的土地作用是『文体公共服务用地』的大项目,收下来合并后改建为商业用途。当然,肯定也会配合一定的体育事业的需要。”
“嗯,你讲得很对,这一点,市里也是看到的。”
“其实,我们局里,包括还有一些其他系统的领导同志,也有两种意见。一种,就是认为这是钻土地政策的空子,不能予以支持;另一种就是认为,其实也可以借力资本的力量,把咱们市的群众体育项目甚至经济给搞活了……资本,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我们党员干部,不能把资本看成洪水猛兽,而是要驾驭这头猛兽,利用这头猛兽的力量,因利导势,把它向为人民服务,为城市建设服务方向去引导。”
“这……也一定是你的看法了。”
“是的。但是这里还有一些因素;那就是溪山旅游开发规划局。嗯,邱副局长找我谈过两次话,我想也是魏局长的意思,大意是屏行的改建,要符合振兴溪山的旅游事业,符合我市我省的整体发展规划,也是一个很好的契机。我也是得到其中的启发,希望将这个项目,结合旅游度假的概念去发展。虽然和最初的构想是有区别的,但是,只要把握『体育』『奥林匹克』这样的大概念,那么整个项目,还是有盘活的希望的。”
“……”华衡城书记微微一笑,却不置可否。
石川跃也不敢琐碎,继续说下去:“所以,这个屏行奥林匹克俱乐部的建设,其实,是省局出面,联合了晚晴集团这样的民营企业,当然还有几个小股东,共同出资来改建成一个『以奥运为主题的高档度假村』,但是同时,也是一个『以奥运为主题的综合性体育场馆』。”
“以奥运为主题?……”华书记似乎是在咀嚼,嘴唇微动,轻声复述了一遍。
“是的。我必须向市委和组织上,坦诚的汇报。这次的屏行网球基地,改建成屏行奥林匹克俱乐部,其本质,虽然在书面上可以有更加委婉的说法。但是本质,就是一个『奥运主题』的超五星级度假酒店和运动场馆的结合体。华书记,我是躲在了『西体公司开发我市体育地财产项目』和『溪山旅游局开发溪山高档旅游概念』两棵大树底下。我们只是一个小项目,嗯……边缘机关的试水工程,在大树底下好乘凉啊。”
他偷偷瞄了一眼,却看华书记依旧没什么表示。
石川跃只能咬了咬牙,继续着自己的汇报:“华书记……这次书面汇报上,屏行基地的改建,土地方面,完全是在旧的屏行网球基地的规划……”
“是哪个『旧』?是大基建时代的规划?还是目前的?”
“是大基建时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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