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2/2)
如果不是她的脸色实在差得惊人,甚至提出建议的时候还打了个打哈欠,我说不定还真同意了。
既然如此,也不用悄悄尾随了。
我赶上几步,走到摇摇欲坠的苏妍身后。
她听到骤然传来的脚步声,呆了一下,摇摇晃晃地停在原地,扭过头来。
“你怎么来啦?”听到身后有人接近自己,苏妍露出了惊恐的表情,但在看到我的瞬间又变成了惊喜;但这也只持续了一瞬间,她的目光很快躲闪起来。
她总是这么笨,我也着实无奈了起来。
“你不是做荷包蛋挂面了吗?”我无奈地问道,但一边把她揽进怀里,接过她手中的塑料袋,用肢体语言表示,绝不是在单纯地责备她——这当然要多亏了林婉长期以来的耳提面命。
“唔……”苏妍开始含糊不清地发出声音,试图蒙混过关。
“好吧。”我叹了口气,“那你中午总得自己做饭吧?我看看你做得怎么样。”
她没再说话。
苏妍刚刚哼哼的声音就挺虚弱的。
大早上饿着肚子跑出来,对她本就脆弱的身体来说并不轻松(这也是为什么我担心她独自上学),现在也没有体力多说话了。
我跟在她身旁走进了小区。
如果是在较新的社区,这个点儿已经到处都是赶早上班的社畜了;但江大家属社区的居民多是江大的教师和老人小孩儿,即使是上班的老师也很少有赶得这么早的,所以一路上并没有多少人。
这种冷清的情况更让我有点担心,万一苏妍昏倒在自己家门口,恐怕还得耽误一阵儿才能被人发现。
我们沉默地走进单元楼。爬到三层,苏妍便开始竭力抑制自己的喘气声,双腿微微有些发抖,手也忍不住向沾满灰尘的楼梯扶手那边伸了一下。
“抱住我。”我蹲下身子,把布袋和塑料袋交到左手,伸出双臂向她环绕过去。
“不用的。”苏妍摇了摇头。“我……我休息一下就好了。”
“赶紧回去,吃完饭躺一会儿吧。”现在可不是她逞强的时候。我还是接着伸出手去。
“不,真的不用……”
“没事的,你又不重——”
“别!”
苏妍推了我一下。
我只能设想这在她那里已经是很激烈的抗拒了。
我的胳膊基本没感受到什么阻滞,反倒是本就不稳的她彻底失去平衡,径直倒了下去;万幸我的胳膊还伸在外面。
“别这样,求你了,林铮。”我不明白,她为什么都带上哭腔了。“别碰我好不好?让我自己走吧。”
苏妍看上去真的弱到极点了,我的心情也是一样糟糕。
“我不明白。”我把手缩回来,嗓音像苏妍的四肢一样颤抖起来,“你——苏妍,你难道不清楚你现在是个什么状况吗?”
她没有回答,低下头,很艰难地向楼上爬去。
“你记得出院时医生怎么说的,”我把两个袋子套到手腕上,一只手虚虚地托着她,另一只手轻握住栏杆,以防苏妍失去平衡:“你现在需要照顾,需要静养。吃好,睡好,不要有剧烈运动,不要增加心脏负担,你……”
不出意料,她很快滑了一脚,倾倒下来。
幸好我就在下面接着,苏妍倒进了我怀里。
但让我恼火的是,即便到了这种地步,她竟然还在胡闹,一边强自用剩下那只脚稳住身形,一边毫无用处地推了我一把。
推……或者以她的力道来说,只能说是摸了一把。
那只无力的小手碰到伸去搀扶她的手腕,原本滑腻柔软的手心还有些粗糙的触感——那是苏妍离家出走当天手心留下的无数伤疤。
苏妍的两个动作都没起到作用(真是万幸)。
如果她不是这么虚弱无力,我失去平衡,她肯定会从被推开的我身旁滚落下去;而她试图稳定自己的那只脚也毫无用处:我只感觉到(因为声音太小,说不上听到)什么东西剧烈地扭曲了一下,苏妍的脸上便显出痛苦的表情来。
“别胡闹了!”那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当真是把刚吃完热饭的我吓出一身冷汗来。“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
苏妍微微张开嘴,但什么都没说。
她咬紧牙关,失去血色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浑身都靠在脏兮兮的栏杆上。
只一瞬间,干净整洁的淡黄羽绒服就上就出现了四五条灰扑扑的尘印子。
“又崴着脚了吗?”我又气又心疼,“自己走自己走,走好了吧?”
“不严重的。”苏妍声音微弱地道,表情痛苦不堪。
我叹了口气。
“苏妍,真的不闹了好不好?你现在这个样子……我先把你抱回家,咱们再说别的,好嘛?”
“不,别,真的。”她又伸出手来。
“那你告诉我你现在还怎么自己走?”
“我……”
她无助地看着我,竟然直接哭了出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先吃俩包子吧。”我打开塑料袋,托着袋子送到了她嘴边。
苏妍摇了摇头。
“你是不是生气了?”她怯生生地问道。
“张嘴。”我不想让她难过,但也不想骗她。
“不生气了好不好。”她哀求地看着我。
“啊——张嘴。”
“抱我回去吧,好不好?”
我没想到她妥协得这么快。
之前毫无理由的倔强,现在不战而降的妥协,再加上她一如既往(也是最让我恼火的)对自己身体的作践,都让我的心情变得更糟。
我还是没说话,把她横抱了起来,三步两步爬上了五楼。
苏妍什么都没说,乖乖拿出钥匙打开了门。
我抱着她坐在换鞋凳上,脱下蹭脏了的外套和外裤,然后又把她抱到沙发上,扶着她半躺下,准备先处理她的脚腕。
“苏妍,你要知道,我不是在用生气逼你妥协。”
“我知道。”她还是在默默流着泪,我坐在她脚边,给她才消肿了几天的脚腕涂上红药水。
因为姿势问题,刚才我一直都没有看她正脸,也并没有发现她在哭个不停。
“林铮,”
“嗯。”
“我是不是很糟糕?”
我放下药瓶,抬起头来。她也抬起头,满是泪光的双眼看着我,脸上是哭花了的痕迹。
题外话,我想她早上出门肯定没洗脸。
“是。”我沉默了几分钟,说道。
“对不起。”她的眼泪开始疯狂涌出来。我强迫自己不去看她,站起身来准备去拿餐具。
厨房里的餐具像是很多天没动过的样子。
外面干干净净的,一个锅都没有,只有一个蒸蛋器和一个电热水壶。
我不相信苏妍会每天做完饭后把对她来说分量不轻的锅都收起来。
打开冰箱,里面没有任何看上去新鲜一些的食材。几把白菜和油菜都蔫巴巴的,一看就是苏妍离家出走之前就放在这里的。
走出厨房,我接着搜寻着反映苏妍这几天生活状况的痕迹。饭桌旁的垃圾桶里也是干干净净,没有任何食物残骸,除了——
“这是什么?”我捡起药盒来,问道。我对苏妍吃的药的熟悉程度,并不下于她自己,这个完全陌生的盒子显然不是我的某位老熟人。
“什么?”苏妍躺的角度并不能看到这边,她费力地扭过头,但想来还是没看明白。
“右佐必克隆?”我已经读完了药盒上的名字,“这是……你失眠吗?为什么不告诉我?”
垃圾桶里还有个单子,我又捡了起来。这是外卖送药的单子,安眠药是苏妍三天前凌晨两点买的。
我把垃圾扔回桶里,放下餐具,洗了洗手(虽然我觉得完全没有必要,垃圾桶里干净得只有这两样东西),才再次拿起餐具回到苏妍身边。
“你说过,你只能依靠我了。”我没看她。
苏妍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我觉得抢先表明心迹更能让她好受一点,即使是以责备的口气。
“我当真了,苏妍。”
“我没有骗你。”
“没有吗?”
苏妍是惯常骗我的。我和她都对这一点心知肚明。
“真的。”我从来没对她这样过;这可能比上次直挺挺地发火还过分吧。苏妍哽咽了起来。“林铮,我不是……我只是……”
“只是什么?”
苏妍伸出右手,向左臂摸去,然后看向门口。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了她外套上显眼的黑色布条。
“妈妈和爸爸,都是……都是我害死的。”
“你不要这样想!”
“不,事实就是这样的……林铮,我真的做不到。我,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我真的有一点抵触肢体接触,我也不想让你到我家里来——对不起,这不是你的错,完全是我自己不好,真的。只是……这样会让我想到他们,我真的……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求你了,林铮。”
她身子前倾,恳求地看着我。
“这真的不是你的问题。”我想抱抱她,握住她的手,或者做些别的什么……但还是都忍住了。
在这一刻,我突然极其强烈地意识到,自己可能确实从来没有爱上过苏妍。
她的健康对我来说像是一种做任务似的重要指标;或者说,我在乎的只有看得见摸得着的、可感知的苏妍的那一部分。
至于其他方面,她的想法,她父母出事后内心的痛苦,好像都是这个主线任务之外微不足道的一部分;我不能共情,所以我一直忽视了它们的存在。
“我……陈昊会付出代价的,总有一天。”
“别。”苏妍闭着眼,露出痛苦的表情,摇了摇头。“你……你答应我,不要去找他。你……你原先就答应了的。”
我答应过吗?我分心回忆了一下。
“真的,不要这样。已经是这个样子了,我们过好自己的生活就可以了,好不好?”苏妍慌张地伸出不脏的那只手,攥紧我的手腕。
“真的。你……林铮,答应我不去找他,不然……不然我就……我就不要你了。”
她从来没这么说过。
“不要你了”这四个字莫名透出一种绝望的、生机急速流失的彻骨寒意来。
我脑海中突然出现很久之前的某种幻想来,指望我和苏妍能够和平分手,然后重新做回普通的知交好友。
但……无论在哪种幻想场景里,我都没能设想过这种寒意,想象苏妍无比绝望地对我说出这种话来。
“我不去找他了。”我立刻说道。“我们……我们只要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就行,好不好?”
“嗯。”苏妍快速地点着头,泪眼朦胧的眸子挤出一个还留着几分哀伤的笑容来。
“那我们……”我顿了一下,“你失眠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什么的,吃了药就可以睡着了。”她忙解释到。
“然后就这么早醒吗?”我看厨房的热水壶和蒸蛋器都是刚刚用过的,苏妍一定是自己尝试了做饭后才出门买吃的的;她醒来的时间只会早得多。
“也不算太早了,我睡得还可以的。”苏妍心虚地低下头,但黑眼圈还是颇为明显。
“还有别的问题呀。”我明白苏妍的想法了。
其实,我从来都没有不明白过,只是自己在装睡罢了。
苏妍好像是一个带有刷好感任务的NPC,她对我来说只有一个“被照顾”的进度条是要倾注精力的。
从一开始我对苏妍的欺骗,到如今的忽视,我始终如一、毫不动摇地把目光集中在她的身体上面。
我拿“为了苏妍身体好”的借口安慰自己,诱骗她越陷越深。
然后,她的身体,她的家庭……她的一切都因为我而变得更加不幸。
我拖着她坠向不幸的深渊,同时毫不动摇地自我催眠,告诉自己我是体贴温暖的模范男友。
“你看,你现在体力也不好,睡眠也差,每天早上又不吃饭去学校,我真的很担心你,苏妍。”
“只是这几天罢了。”苏妍勉强笑着,安慰道,“医生不是也说了嘛,养一阵儿就可以恢复啦。”
“你这可并不是在养身体的样子呀。”我无奈道。
“苏妍,你这样子,我和林婉都很担心。她一直要每天早上先来这儿做好饭、接上你,然后咱们三个再一起去学校。”
其实林婉并没有提做早饭的事情——不然那样任务也太重了——但既然是为了吓唬苏妍,我也只能让她先背上这一口锅。
“别!”果不其然,苏妍着急了起来。“你可千万别——”
“放心,我也觉得这个方案不好。”
“嗯嗯,”苏妍松了口气。“告诉婉婉,你们可一定要以学习为重呀。”
“是呀。但是,”我摊手道,“苏妍,我们都很担心你。”
“我真的,自己可以照顾好自己的。”她恳求地看着我,像是在撒一个关键的谎话,乞求我配合她一样。
她是知道她的情况有多糟糕的,她也知道我知道。
苏妍也完全不指望说服我对现在的她抱有信心,她只是想用无意义的哀求,让我强行接收这个虚假的事实罢了;这让我莫名想起三体人绝望的巨摆。
“可是你看,你做饭本来就很困难,今天又崴了脚,睡眠也不好。”
一个残忍的声音告诉我——或者根本就是我自己这么想的——如今的苏妍根本没有资格去考虑那么多心理上的问题;她的生理状况就够糟糕了。
她能依靠的只有我了。
我不再是一个以提供情绪价值为主的男朋友,我是她的家人,监护人,诸如此类的什么角色。
有些事情是苏妍该做的,另一些是她想做的,这两类事情在她的境遇下非常巧合地规避了彼此,我要做的就是强迫她做出正确的选择。
“所以,”她理屈词穷,没法回应我的话,“苏妍,我不可能让你这段时间自己一个人待着的,好吗?你先尽快养好身体,这是你这段时间最重要的任务。”
她还是没说话,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希望不是我的错觉)。
我松了口气。这勉强算是个好开头吧。
“这几天你先别上学了,好不好?等脚伤养好了再说,也正好休息一阵儿。然后,你看看有没有哪位亲戚比较方便,去他家住两天,好歹有个人照顾着,你看行吗?我这些天就先不出现了,你安心静养就好。但总之,苏妍,你不要一个人逞强了,好嘛?我真的很担心你。”
她没有看我,低着脑袋,点了点头。
“好,那我们先吃饭吧。”我呼出一口气。
“对不起。”苏妍在我转身去拿饭桶、没有和她对视的时候开了口,“林铮,真的很对不起。”
“咱们两个,就没必要这么见外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