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2/2)
他就是这样的人。
一旦某种事物的优秀不能用某个功利的、白纸黑字的奖状、奖牌、成绩或证书表现出来,他就完全无法对此做出判断。
当然,我也完全没心思给他详细讲下去,告诉他那个金奖其实什么也不是。
当几位教授借由那次比赛注意到苏妍,并且和她成为笔友之后,他们发现苏妍展现出的恐怖学习能力和学术天赋,远比那个年年都有、年年不止一块的金牌宝贵得多。
其实也可以说。
我可以告诉林毅,和苏妍做笔友的有哪些人,即使是他这种埋头挣钱的人,恐怕也听过其中的大多数。
甚至可以更进一步,告诉他苏妍在清大期间又和其中的几人谈笑风生,甚至有人为了她专门推掉其他日程。
但我最后还是没说。而林毅也开始自己琢磨了起来。
“她爸妈都是江口大学的?”
“是。”我倒不奇怪,他肯定会打探这些消息的。
“毕竟也是全省第一、全国前五的大学了。”他点点头。“她妈妈还是什么高能物理研究所的什么主任?”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是理论物理研究室的。她爸妈都是。”
“嗯。”他继续沉吟,习惯性地又想掏出一支烟,愣了一下,又自嘲地放下了手。
“她怎么跟你要的一本线?”他又问道,然后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嗯……清大肯定也不会白给好处。是不是她得和你一起去?你们倒肯定是要一起的。”这对他来说自然是很容易猜到的事情,他的语气中满是熟谙人情世故的精打细算。
“那你录取前可别和她闹矛盾。”他一锤定了音。
“我不会。”我已经开始感到厌烦了。
“我相信你。”他微微颔首,显然是误解了我表态的含义。“和这样优秀的人在一起,自然是极好的。不过男弱女强,也要小心把握不住。”
“是啊,所以我要回去赶快学习了。”我径直站了起来。
“我还没说完呢。坐下。”他悠悠道。“我相信你怎么也不会掉下一本线,不过你难道就真准备考个一本线了事?”
“我会尽力考高分的。”
“这话我不爱听。你肯定也和你们班主任这么说过。”他乜斜着我。
“说说你准备怎么个尽力法吧。我和你妈推掉一个一千三百万的大单、连夜从加拿大赶回来,不是为了听你一句‘我尽力’的。”
“那我真没什么可说的。”我努力忍住火气。“怎么,难道你们都觉得我满脑子恋爱、一天到晚从来不学习吗?”
“你脑子里装什么我没兴趣,我也只看得到你的成绩单——”
“那你应该感感兴趣!”林婉在一旁喊道,浑身发抖。
“你知道恋爱以来他也很难吗?你应该关心他是怎么想的,而不是只知道问成绩、成绩、成绩!他在你心里是什么?是个考试机器吗?他是个活生生的人!”
林毅的面色不再是那种猫捉耗子似的玩味,而变得难看起来。他转了过去。
“滚回你房里去。”他咆哮道。
“你少他妈的跟她这么说话!”我也咆哮道。
林毅和我对视着。
令人窒息的沉默越过茶几,在我们两人之间盘旋,传递着阵阵寒意。
那一刻,我和他不像是龃龉的父子,反而更像两个平等的、相互对峙的男人。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是通常意义上颇为成功的一人。
事业有成,家境小康,儿女都还算优秀;一切指标都指向普通人家中非常圆满的水准。
此时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作为一个在西装革履的世界久经沧桑的老油条,以看向平等的他人的目光看向他还未成年的儿子。
“先吃点东西吧。”我的母亲从厨房里走出。
她同样是一位气息精悍的事业女强人,此时却不得不充当了息事宁人的角色。
“小婉也来吃点吧,晚上还要学习。我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我没法向她指出,林婉在换牙之后就不喜欢太甜的东西了。
四个人沉默地围着饭桌坐下,那是一桌非常复古、在我7岁之前经常吃到的菜品组合。
在7岁之后,虽然我父母在家时也会下厨,但那多是年节时分,菜品的选择往往是仪式性地相对固定着,而没有过多日常式的个人偏好。
“你有什么计划没有。”我们闷声不语地吃了一会儿,林毅又忍不住开口了。“学习方面的。”
“跟着学校的一轮进度,自己再找重点多刷刷题。”我咬碎了一块软骨,说道。“还能有什么计划?”
“你现在每天学到几点?”
“这种事情并不是越晚越好的。”林婉又出言道。“他现在已经很累了!”
“我能想得到。”林毅讽刺回去:“每天卿卿我我的当然不轻松。”
当然,即便是我正在气头上,也不能不承认:他这句话也确实说到了问题的关键。
“小婉,先吃,先吃。”我们的母亲再次和稀泥道;这也可能是他们之前商定的策略,让林毅能专心对我输出。
“如果你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去‘尽力’的话,还不如每天多学俩小时试试。”他好像已经忘记了和林婉说的前一句话,转向我时再度回复了之前的语气:“你李叔家小子,高三每天学到凌晨三点,最后从他们学校吊车尾,考到了江口大学,还是经管专业。”
“我会试试的。”我敷衍道。这种事情,答应他就好了。
“你们现在还是自己做饭?”他是个精明的商人,在一项条款上达成目的后,立刻转移阵地、乘胜追击起来,誓不放过合同上的任何一处纰漏。
“对。”
“别做了,太耽误时间。以后我每月给你们多打5000,想吃什么就点吧。”他大手一挥道,“省下那点时间,多学习学习。狂做死背,我们那时候就是这么过来的,你们也是。”
“嗯。”我继续敷衍道。
“你就这么‘嗯’一声?”
“那我还能怎么办呢?”
“你对自己的排名期望,总该有什么要说的吧。”
“我还是只能说尽力而为。”
“我也说过了,我和你妈赶回来,不是听你尽力而为的!”
我对这种车轱辘似的谈话感到厌烦起来。我知道他想听我说什么,如果这能结束这场对话的话,我可以立刻说出来。
“我保证下次进年级前十,这行了吧?以后也不掉出来。”
“以后咋不得回归年级前三?”
“行,没问题。”
“真的没问题?”
“如果考到一半开始拉肚子,那就有问题。”
“那当然可以通融一下。”林毅惬意地靠在了椅背上。
“我从小就教你要说话算话。如果你没能信守承诺的话……我就只好去拜托你的小女朋友多多关照了。”
“你别去找她!”
“这是你今天第二次对我无礼了。”他又眯起了眼睛:“事不过三。”
我开始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
“真的,你别去找她。”我扔下了筷子,强忍着怒意:“她身体不好,你要是刺激到她,可能会出人命的。”
“她身体很不好?”林毅皱起了眉头。“那可不行。宁可成绩差点,也不能找身体不好的啊。”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我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
“不过不管怎么样,录取前你先别整么蛾子。”他进入状态很快,仿佛我已经忠实地追随着他的意志、将苏妍列为不可以长期恋爱的对象了。
“等拿到通知书再说,但也不要拖到进大学,要不万一传开,可是对你名声不好,再找对象就难了。”
我感到一阵窒息,好像两块巨大的排骨堵死了肺管。而林毅还在思索着这个前程远大的新计划。
“那你更得把成绩打上去了。要是真靠了她的一本线进大学,事情就会麻烦很多。能不用尽量不用,就做个保底的——”
“是啊。”我大声打断了他,幻想着用气流把那两块并不存在的排骨喷到他脸上,用粘稠的糖醋汁糊住他滔滔不绝的嘴。“行了我知道了。”
“我还得跟你们班主任说说,能行的话哪天和她爸妈也见一见。”他接着说道,“要是能看看她本人就更好了。”
“你就放过她吧。直接说还有什么需要我答应的得了。”
“反正请了一个星期的假,总不能白白浪费。”他悠然地道。
“你请了一个星期的假,然后就要可劲儿折腾我们是吗?”
“这会儿倒和一个外人跟你亲爹‘我们’了?”他冷笑道。
“林铮,想想我和你妈吧。一千三百万的大生意扔了不管,专门飞过太平洋来处理你这烂摊子。我的所有朋友都知道你是全省前十的料、甚至还是状元苗子,你就给我整这一出?这次是年级一百五,下次你准备弄到多少去?”
“所以……”叮当一声,林婉也扔下了筷子,“归根到底,你就是为了这个抽风?你只是害怕他考不好,最后丢了你的面子?”
“他这样不丢人吗?”
“他不是为了你的面子活着的!”
“等他自己挣了钱再说吧。”林毅呵呵一笑,“我和你妈辛辛苦苦供你们吃喝上学,拿你们说两句也不成?你不知道有多少生意,就是借着教育的话题拉开的?”
“是啊。”林婉的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那你可真是做生意做到无可救药了。”
“我这也是为他好。”
“为他好?”林婉怒极反笑:“他是你的亲儿子,从小到大,你知不知道他有什么爱好?”
“篮球。”林毅立刻得意洋洋道。
“我就猜到你不说篮球就会说模联。”林婉露出一个嘲弄的表情。
“所有的一切都是这样。你不知道吧?他加入篮球队是因为别人想让他这么做,就像你让他加入学生会和模拟联合国一样。”
“那又有什么区别呢?他不也都做得很好吗?”
“那只是因为他没得选择!你们觉得他自己愿意做个循规蹈矩的模范生吗?他……他那么喜欢画画,你们却从小学开始就一直逼他学奥数、学英语,他从五年级之后就再也没画过画!就算到了高中,他参加了绘画社,整整两年也只去过一次活动,因为他还要参加你们口中‘很有锻炼意义’的学生会和模拟联合国!”
“这么多年,你们天天三句话不离林铮,但有真正关心过他吗?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做什么事情会开心,做什么又会不开心。你们不管他在学生会累不累,只是问他有没有竞选成功主席,甚至还因为没选上对他甩脸色……模联也是。他本来已经喜欢上中文场了,你们非逼着他选英文场,然后还要他次次拿到最佳代表!无论被安排去做什么,他的喜怒哀乐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是拿到什么奖,能去让你们炫耀!这么多年了,你可以问问你儿子,他做过什么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吗?他——”
林婉说不下去了,她捂着脸,冲出了餐厅,“砰”地一声关上了卫生间的门。
“原来是这样。”林毅目送着她离去,我们的母亲犹豫着跟了上去,餐厅只剩下我和他。
“怎么说呢,小孩子想法不切实际倒也正常。不过你们终究还得俗起来,不是吗?”
“我终究得死,但我还是想好好活一辈子。”我冷冷地道。
“我就是在确保你能做到这一点。”他挥挥手,“回去学习吧。记住了,下次是年级前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