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2/2)
“是的,是的。”林铮忙点头道:“请问她在哪个病房?”
“9号床,这边最里面的单间。”护士往走廊一侧指了指。
“非常感谢您。”
“时间不要太长。病人情况还不很乐观。”
“好的,好的,我一定注意。”
林铮语气中带着一丝他从未有过的拘谨和谦卑。在他看来,这里的医护人员都是苏妍的救命恩人,他没法不对他们低声下气。
林铮很快找到了9号床所在的那一间病房。
病房门关着,里面只点着一盏小灯。
林铮伸出手想要敲门,但颤抖的手不听使唤,似乎总是不愿意靠近那扇现实之门。
过了一会儿,许是里面的人看到了房门玻璃上映出的人影,打开了门。
那是一位和苏妍有着几分相似的中年妇女,带着一副厚厚的眼镜,书卷气颇浓。
“阿、阿姨好。”直到这时,林铮才发现自己颤抖的不止是手,他有些口齿不清地道。“我是苏妍的同学,代表我们班来看望她。”
“哦,林铮是吧?汪老师和我说了。”苏妍的母亲对他和善的一笑,把他请进了门。
“妍妍,你同学来看你了。”
看向病床上的憔悴身影,林铮张开了嘴。
但他的整个发音器官,都像三日凌空时的三体人,被炙热的炎阳烤到彻底脱水。
“你怎么样?”他艰难地说道,感觉声带仿佛在砂纸上被用力摩擦。
“我没什么事。”苏妍笑了笑。
世界上再没什么东西比这句话更假了。
苏妍纤弱的身躯被裹在宽大的病号服里,乱糟糟的头发不复往日的光泽。
她白嫩的素手上多了一堆针眼,有几个还隐隐发青。
她小巧的琼鼻下连着吸氧管,薄薄的朱唇失去血色,变成一种破败的灰暗之色。
苏妍的左臂上绑着心电监护仪。
林铮不认识这个东西,但他看着那些复杂的数字和图样,听着时不时响起的滴滴声,就知道这不像是给“没什么事”的病人使用的。
苏妍床头两边还放着几台其他仪器,其他东西倒都是收拾得整整齐齐,像她平日一般完美到无可挑剔。
林铮没看到地方可以放下那么多礼物的,就先把书包拎在手里,打开了拉链。
“大家都很想你呢。”他把敞口的书包递到苏妍眼前:“看,给你带了这么多好吃的。”
“替我谢谢他们吧。”苏妍轻声说道。
然后,两人一时都有些冷场。苏妍的母亲多半认为是自己在场的缘故,便说要出去散散步,留下他们两人。
“林铮。”关门声刚刚响起,苏妍的眼泪便涌了出来。
“我在。”林铮走到苏妍床边,蹲了下去。
“我是不是很糟糕。”。
“这有什么糟糕的?谁都有生病的时候。”
“我不是说这个。”
他立刻明白了她在说什么,敏锐得丝毫不像这个年纪的直男。
在恢复到清醒状态后,林铮发现自己对周日饭局的回忆无比清晰。
他不仅牢牢记着每一处细节,更能轻松地看出那些谈话中的机锋,洞察每一个人的心理。
“那不怪你。”他淡淡道,“我想起陈昊来也觉得很烦。他肯定折磨得你够呛。要是我,也会想办法让他死心的。”
“很抱歉拿你当了挡箭牌。”
“没事儿。”他温声笑笑:“但是我还是想说你两句。”
“嗯。”
苏妍面色发烫,低下头去。
她悲哀地想起那天自己近乎歇斯底里的表演。
荡妇,婊子,下贱,不自爱,不检点,人尽可夫……无数恶毒的词语涌入脑海,仿佛一万把利刃刺穿她的灵魂。
无论如何,这段现实已经是确实存在的了。
苏妍愿意用一切代价把它从时间中抹去,但那又怎么可能呢?
不管怎么样,那段记忆已经映入林铮的脑海了。
他会怎么看自己呢?
“你那天情绪有些激动了。”他温和地说道:“这样对身体实在是不好。我来的时候就在想,这次住院会不会和你情绪激动有关系。以后一定要注意,好吗?身体永远是第一位的。”
苏妍捂住嘴,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一开始,她尽力忍耐着,只是断断续续、小口小口的啜泣;逐渐地,哭声越来越响,一向淡然的脸庞上泪如泉涌。
“林铮。”
“我在的。”
“扎针好疼。”
“我知道。”
“真的好疼好疼。我不想输液。我不输液了好不好。”
“可是输了液才能好得快呀。”
“可是还是好疼好疼。”苏妍哭着伸出一只娇小的粉拳:“你看,我扎了这么多针。”
“还有留置针呢!”她又把手抬起来,露出小臂上扎着的留置针。
“还要吃药。”她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一股脑地说了下去:“每天要吃那么多药,有个药特别特别特别苦。我不想吃药。”
“快快好起来,就不用吃药了。”林铮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不想住院了。”苏妍接着道,泪水还是不断涌出,沿着她精美的脸颊划出一道好看的曲线,再滴落到枕套上。“我想回去上学。”
“马上就能出院了。乖乖配合治疗,就能很快好起来的。”
“我可配合啦。”苏妍很认真地看着他说:“他们给我打针输液的时候,问我怕不怕,我都说不怕,其实我可害怕了。我只跟你说。”
“苏妍真棒。”林铮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容,竖起了大拇指。
“嗯。”苏妍点了点头。
“还有,上周末我没接你电话,是因为当时已经难受起来了,真是对不起。”
“那没什么。这实在怪我,我应该想到的。”
“嗯。”
又是一阵沉默。林铮不确定自己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只是发呆似的盯着她看;苏妍则垂着脑袋,专注地盯着床单上的某一点。
过了一会儿,他响起护士的嘱托,赶忙站起身来。
“别走。”苏妍——以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语气——哀求道。
“护士说我不能待太长时间。”
“别走好吗?”苏妍哽咽道。
“可是——”
苏妍伸出一只布满针眼的小手,想要拉住他,但却无力到连衣角都拽不起来。
“别走,铮,陪陪我。”她满眼泪水:“我真的好害怕。”
她的眼神击穿了他的一切,穿过健美的胸肌和坚硬的肋骨,击中了他心中最深最柔软的一个部分。
“在你好起来之前,”林铮把不久前刚刚洗过的书包扔到乱糟糟的地板上,踢到一边,重新蹲了下来:“我哪儿也不会去。”
值班医生和护士,还有苏妍的母亲,都对她提出的要求感到头痛。
他们再三向她解释着医院的陪侍政策,强调她的病情亟需静养,甚至提到林铮夜不归宿、他的父母会担心(他们还不知道林铮父母并不在家),但苏妍就是不松口。
苏妍的母亲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叛逆的女儿;或者说她连女儿单纯的叛逆都没见过。
苏妍只是很冷静地说,如果林铮不在,那么她就不会接受任何治疗。
这种冷淡而又决绝、不留任何余地的陈述,让他们有了极大的挫败感。
万般无奈之下,他们转向了林铮,希望这个不识趣的人能够识趣一些。
“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他彬彬有礼地道,深深一躬,让他们燃烧起一丝希望。“但我要陪着她,实在抱歉。真的很麻烦你们。”
苏母对林铮的眼神不再是和善友好的,而带上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甚至还有更多的厌烦甚至厌恶。但这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林铮走回苏妍床头,坐了下去,抱住膝盖。他的肩膀倚在病床上,后背靠着床头柜。
“我就在这里。”他轻轻对苏妍说,后者眼中露出一丝笑意,明媚的喜悦在略显昏暗的病房中尽情绽开。“睡一会儿吧。”
苏妍“嗯”了一声,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她第一次睡得这么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