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图逭罪遍贿权奸 谋缓兵立斩凶顽(2/2)
“那依公公之见,如何是好?”刘六全然不晓官场之事,只能听从张忠主意安排。
“好在这位丁大人也非是个油盐不进的,他所看重的一是面子,二是里子。”
张忠倒也没白跟丁寿打了许久交道,对这位爷的脾气秉性摸得一清二楚。
“恩赦的旨意只是送他个下坡的梯子,少不得咱家要拉下脸来求告一番,请他看在我这点薄面上不要另生枝节……”张忠拍了拍自己干瘪的脸颊。
二人连道:“公公辛苦。”
张忠又提点道:“这面子给足了,另外就得送些实惠了。”
刘六立即会意,探询道:“那给多少?”
张忠翘着兰花指竖起一根食指,“还是这个数。”
“又要一万两!那锦衣卫值这么多钱嘛?!”刘七几乎跳了起来。
张忠轻蔑地瞥了刘七一眼,心道果真是个贼盗出身,眼皮子浅,少花钱还想办大事,天下哪有那等好事!
刘六也觉肉痛,迟疑道:“公公,我们兄弟手头银子有限,能否少些?”
“这已经是最少的啦,那姓丁的压根儿不缺银子,能不能办成全靠咱家那点脸面,可要让他知晓了送他的礼还不如马永成那份子,连咱家我都少不得要被他迁怒!”
张忠手指猛敲着桌几,对这两个“蜡烛”真是恨铁不成钢。
“可是……”刘七还要争辩,被兄长一把拉住,刘六陪笑道:“我们兄弟明白,就照公公的意思办,只是不知那旨意何时能讨下来,张大哥如今可是危在旦夕,等不得啊!”
总算他娘还有个明白人,跟这些草莽之徒说话就是累,张忠长吁了口气,“三法司那里咱家知会一声,想法子拖上一拖,三万两银子一到,咱家立即便去请旨。”
“劳烦公公……”刘六点头哈腰道谢,忽然觉得有些不对,“三万两?!不是马永成和丁寿一人一万,拢共两万两嘛?”
“他们两个是人,咱家我就不是人啦?难不成让咱家我里里外外白辛苦!!”张忠怫然作色。
刘七挠着脑袋不知所措,“公公您和张大哥不是兄弟嘛,这还要……”
“呸!亲兄弟还他娘明算账呢,更别说咱和张茂还不是一根肠子里生出来的!”
刘七被劈头盖脸喷了一脸唾沫,瞪眼就要翻脸,幸得刘六将他拉扯一边,转过头对张忠道:“公公您说的在理,只是眼下我们兄弟实在凑不齐这许多银子,不如宽限几日……”
“咱家还是那句话,银子到了立即办事,你们若是不急,咱家也没甚可急的。”张忠吊着眼睛道。
刘六急得连捶掌心,“公公诶,只消张大哥出来,莫说三万,便是五万八万也不成问题,可是眼下就是将我们兄弟碾成粉也凑不出这许多银子,您老与我们也是常相往来,还信不过我等么!”
“交情归交情,生意是生意,一码归一码,咱家是拿银子办事,没银子你们哥俩就另请高明吧。”张忠铁了心不肯通融。
“公公您看这样如何,先将您老和马公公的二万两银子送来,待您到了霸州,再给您那余下的一万两。”
刘六不顾兄弟阻拦,想出个折中的法子。
“这个……”张忠犹豫了下,点点头道:“好,便依你说的,咱家有言在先,若是见不到银子,可休想让我空口白话的去与丁南山打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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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你糊涂啦?咱们兄弟砸锅卖铁也凑不出三万两银子啊!”才出了张忠私宅,刘七便抱怨个不停。
“那有甚办法,你也看见了,那张太监咬死了这个数,要是不给,他当真会袖手不管!”刘六恼道。
“他奶奶的,这没卵的鸟太监真够黑的!”刘七骂骂咧咧狠啐了一口。
“当官的哪有白的!”刘六也是窝了一肚子火,若不是有求于人,他操刀剁了张忠的心都有。
“哥,要不咱别管啦,他们自家兄弟都死要钱不肯帮忙,咱哥俩倾家荡产的图个球啊!”
“不管不行啊,”刘六叹了口气,“不说仲淮的命是人家救的,往日的买卖张兄也多有照顾,便说这张太监的门路,张兄单单与我们兄弟交了底,显是性命相托,若是撒手不管,咱们弟兄哪还有脸在道上混!”
刘七晃晃脑袋,咂着嘴道:“可也是,咱们还有几批货寄在他那儿,人要出不来可就彻底鸡飞蛋打了,不过咱平日里都是左手进右手出的,哪儿寻摸那许多银子去?”
刘六寒着脸道:“想法子,咱们没有,旁人还没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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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安县后衙,一桌酒席早已齐备。
丁寿满面春风,延臂道:“仲升兄,宗正兄,来,请入席。”
“谢缇帅。”宁杲与柳尚义对视一眼,施礼道谢后相继入座。
“丁某与二位老兄相见恨晚,倾盖如故,实不忍见二位因彼此间些许误会,致生龃龉,丁某今日摆下这桌酒宴,想斗胆做个和事佬,不知二位能否赏在下这个薄面?”
二人匆忙站起,俱道:“缇帅言重,皆是我等之过。”
“坐下说,大家都是同僚好友,何必拘泥。”
丁寿再度请二人坐下,笑道:“托那群贼盗之福,丁某有幸与二位兄长公事,宗正兄虑事周密,锲而不舍,仲升兄处事果决,雷厉风行,皆是能员干吏,国之栋梁,二位若能携手,当是朝廷之幸,百姓之福,也不枉刘公公选贤举能一番苦心。”
柳、宁二人神色惶惶,欲言又止,丁寿又笑道:“其实二位之间说穿了也无甚深仇大恨,俱是因公事而起,宗正兄捕贼心切,行文中或有不恭之处,仲升兄大人海量,就不要计较了。”
宁杲急忙道:“下官心胸狭隘,实在汗颜。”
丁寿又举酒对柳尚义道:“仲升兄心存疑虑确是不该,可宗正兄惮于内廷大珰之威,纵寇为祸也是实情,侍御这般徇情枉法,如何对得起朝廷任命,刘公举荐?”
柳尚义仓皇起身,战战兢兢道:“下官懦弱怕事,愧对内相,愧对朝廷!”
丁寿拉着柳尚义坐下,柳尚义半边屁股挨着椅子,诚惶诚恐,只听丁寿道: “趋利避害乃人之常情,丁某也不好多言,只是二位受朝廷委任,内相授命,只消行得正坐得端,秉公执法,何须畏惧谗言宵小,有甚为难自有内相为二位仁兄做主,便是刘公公无暇,难道丁某还能坐视么?”
这近乎挑明的拉拢之意,二位两榜进士,岂有不明之理,顿时心花怒放,说穿了两人虽然是刘瑾选出的捕盗御史,看似委以重任,但那也是正常选官授职,刘瑾得势之后依附门下官吏甚多,怎会对他们两个另眼相看,在那些所谓道德君子眼中柳、宁两人或已归类阉党,实则二人清楚自己连边缘人物都算不上,任内差事干得不好,刘瑾会毫不吝惜地贬官治罪,他两人这般拼命缉贼,还不就是想博得刘瑾青睐,官位更加牢固几分,眼前这位锦衣缇帅,非但是刘太监身旁红人,更是天子近臣,他主动透出招揽之意,二人还不知接着,那可真是一肚子书读到了狗肚子里。
二人离席,肃然下拜,“下官唯大金吾马首是瞻。”
“坐,坐。”丁寿哈哈大笑,刘瑾曾与他说过用人如器,各取所长,这两人有毛病不假,可也都有真本事,这样的马仔多收几个何乐不为。
“此次张贼就擒,牵扯出一份河北群盗的名单,其中一些人已经在那夜做了刀下鬼,剩下的几个漏网之鱼想也翻不起什么大浪,按图索骥归案也是早晚的事,丁某琢磨着也该给二位老兄请功……”
“大人!”
丁寿正在试图笼络人心,那二人听得喜上眉梢,突然而至的杨校打破了这和谐氛围,杨校在柳尚义耳边低语了几句,柳尚义顿时色变。
“怎么?”丁寿好奇问道。
柳尚义神色悻悻,“近畿几处州县官库遭劫……”
见丁寿面色趋于凝重,柳尚义心头打鼓,还是硬着头皮继续道:“有衙署被焚。”
丁寿掷杯而起,切齿道:“杀不完的贼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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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堂,静谧雅致,庄严肃静。
尺余高的释迦牟尼铜身佛像置于神龛之内,两尊略小的菩萨铜像供于两旁,供案上香炉供果一应俱全,左右各有一莲花供佛铜瓶置于案边,瓶内鲜花已渐枯萎。
白少川背负双手,一瞬不瞬地凝望着供案佛龛,若有所思。
“你唤我来是为了礼佛?”丁寿如今气正不顺,自然说话也没好声气,“丁某不信鬼神,你找错人了。”
白少川依旧目不转睛,“那张茂也非善类,在家中置办这样一个佛堂,难道他便信那神佛缥缈之说?”
“亏心事做得多了,保不齐想要祈求神佛保佑,抑或……”丁寿瞥了眼身旁白少川,“人家只为了求个妻妾成群,多子多福呢!”
白少川没有理会丁寿,微微侧首,“左边花瓶位置比右边靠左一分。”
丁寿瞪着眼睛看了半天,扭头道:“你怎么瞧出来的?”
“学暗器的,自然要练眼力。”白少川不再多话,径直上前,扶住供案左边莲花铜瓶,上下探寻一番,扭头嘱道:“小心些。”
“你要干嘛?”话才出口,丁寿便见白少川已然开始试图旋转扭动那只供瓶,匆忙上前两步,在白少川身边凝神护卫。
并非丁寿杯弓蛇影,实是张家的重重机关那夜没少给他添麻烦,此番生怕白少川贸然又引发什么厉害埋伏,旗开得胜之后若再吃了闷亏,那可就冤大啦。
那花瓶通身铜制,甚是沉重,白少川向左用力,纹丝不动,向右旋了一圈,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丁寿心弦一震,立即打起十二分精神戒备,结果候了半晌未见任何飞箭暗器射出,佛堂内布置也不见有何变化,不觉纳闷。
“你看!”白少川提醒丁寿向佛龛内的佛像看去,只见释迦牟尼佛像腹间不知何时露出一个暗格,里面赫然存放着一本薄册。
白少川待要举步上前,被丁寿一把拉住,“小心!”
微微一笑,白少川探手入怀,取出一副鹿皮手套戴在手上,上前将薄册慢慢取出。
没有预料中的暗器机关,经白少川查验那薄册上也无毒药涂抹,丁寿凑上前一同翻阅,只见薄册上俱是一行行记录的户籍人名,并无出奇之处。
白少川蹙眉,“莫非又是一本盗贼名录?”
“等等!”丁寿忽然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河间沧州——段朋。”
“柳暗花明又一村啊!”丁寿开怀笑道:“爷们和这白莲教还真是孽缘难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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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他娘死鸭子嘴硬!”
才从刑房里出来的丁寿憋了一肚子闷气,不得不佩服这群白莲逆匪,个顶个的硬骨头,想从他们嘴里掏出些东西来,还真不容易。
“张茂已然昏死两次,不能再用刑了,”白少川眉头深锁,“早教你不要下恁重的手……”
“如今你怨我咯?早知他是白莲妖人,我直接断了他第三条腿!”时至今日,就是心中后悔,丁二爷也断不会认下。
“其余贼人无论如何用刑,都矢口否认是白莲逆匪,那朱谅更是连声喊冤,称要御前辩状,看模样确不知情,会不会……那名单只是巧合?”
宁杲已从初时听闻误打误撞侦破了白莲匪巢的惊喜中缓过劲来,要是拿不到口供证据,非但无功可领,还要背上个办事不力的名头,可谓得不偿失。
丁寿冷笑几声,“那段朋的名号是京师围捕时锦衣卫捕盗校尉打探出来的,侍御莫不是对丁某手下人不放心?”
宁杲被丁寿的阴阳怪气吓出一身冷汗,才抱住的大腿可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被一脚蹬开,慌忙赔礼道:“下官并非此意,只是想着那张茂既有这份名单,必然是白莲妖人中的首脑人物,如今文安地方上贼人余党还未及时肃清,下官实在忧心会有贼人里应外合,前来劫狱。”
丁寿亦觉头痛,“不止劫狱,咱们耽误了太多时候,也不知他被擒的消息走漏未有,倘若名册上贼党得知风声,四散奔逃,咱们可就是一场空欢喜啦!”
“就那张茂情形来看,似也未料到我等能查获这份白莲逆匪的名册,想来各地的白莲妖人也未必及时得到消息通传,只是夜长梦多,下官想来应尽快将这批人押解京城,交付诏狱审理……”宁杲急于将这烫手山芋推出去,反正人是他带队抓获的,查证身份后功劳自也跑不了。
丁寿点头,得意道:“只要进了北镇抚司,丁某尽有手段让他开口,他那时便是想死,怕也没那般容易。”
“张茂这人留不得了。”一直沉吟的白少川忽然说道。
白老三突然想开了,丁寿一时却还没反应过来,“什么?”
白少川道:“丁兄说得不错,张茂被捕的消息一旦传出,必将打草惊蛇,各地白莲妖人若是闻风而逃,这份名册不过就是一摞废纸,如今寸阴是竞,文安至京师这几天路程不说会生出什么变故,我等也拖延不起。”
丁寿蹙额道:“所以当务之急立派快马将名册送至京城,传讯锦衣卫分赴各地照册拿人,将直隶境内潜藏的白莲妖人一网打尽,另外还须想个法子稳住各地的逆党妖人。”
白少川颔首,“张茂是因聚盗窝赃而被剿,不妨就还对外宣称张茂是盗魁贼首,大张旗鼓明正典刑,一来震慑河北群盗,以儆效尤,二来掩人耳目,争取时间。”
“瞒天过海,暗度陈仓?”丁寿立时会意,笑道:“成,就这么办了。”
这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张茂一干人的命就此定下,那边宁杲却只能急得干瞪眼,“缇帅,白公子,这明正典刑之事由何人执行?”
“贼人是你这捕盗御史拿的,此间又由你来主持,自然是你啦。”丁寿理所当然道。
宁杲一听心中叫苦,一脸为难道:“缇帅明鉴,朝中勾决之命未下,纵是穷凶极恶之徒,下官也万不敢专擅正法。”
关起牢门来上点手段弄死个把犯人是一回事,可这没经朝廷三法司复审、廷议通过、皇帝勾决,便明目张胆地公然对人犯处以极刑,不等于主动授人以柄嘛,宁杲本人就是御史出身,可深知自家同侪无风还起三尺浪的尿性,这些人一旦得到风声,弹劾的奏章立时就能把他给淹死。
这还真不是宁侍御杞人忧天,原本历史上四十年后的浙江巡抚朱纨厉行海禁,擒斩海寇九十六人,结果被政敌逮到把柄,动用言官上章弹劾朱纨擅杀,生把朱纨给活活逼死,彼时朱纨不但身负王命旗牌,有径行杀戮之权,且还奉有皇帝允他便宜行事的敕书,威权远在此时的宁杲之上。
如今宁杲不由羡慕起匆匆而来,匆匆又去的柳尚义了,至少不用蹚这趟浑水,他强忍着满嘴苦涩,哀求道:“缇帅有陛下御赐金牌,不若就由缇帅代行杀伐,如此可好?”
听了宁杲诉苦,丁寿与白少川四目相投,微微一笑,“若由锦衣卫出面,恐引得贼人警醒,我等所为不就徒劳无功了,仲升兄,你这番推脱,是单纯不愿代劳呢?还是信不过丁某日前席上所说的话?”
听得丁寿话中疏离之意,宁杲悚然一惊,望望一旁噙笑不语的白少川,牙关一咬,撩袍跪倒,“门下听凭吩咐。”
注:
1、交河县人杨虎、刘儒,沧州人马文衡、许浦,俱都御史宁杲麾下健儿,弓马殊绝。
(《明武宗实录》)不管杨虎后来怎么样,人家最早确实吃官家饭的。
2、霸州文安县大盗张茂家有重楼复壁,多为深害。
同时刘六、刘七、齐彦名、李隆、杨虎、朱千户等皆附之……
太监张忠者,号北坟张,与茂居邻,结为兄弟。
因得遍赂马永成、谷大用辈,常因内官家人出入禁中,进豹房观上蹴踘,益无忌惮。
河间参将袁彪数败贼,茂窘,乃求救于忠。
忠置酒私第,招彪与茂东西坐,举酒属彪,字茂曰:“此彦实吾弟耳!今后好相看,无相扼也!”
又举属茂曰:“袁将军与尔好,今后无扰河间!”
彪畏忠,不敢谁何。
诸将闻风缩朒。
及宁杲至,有巡捕李主簿承杲意,伪作弹琵琶优人入茂家,具知曲折。
杲率骁勇数十人,乘不备掩擒之,斧折茂股,载归。
余贼相率至京谋逭罪,忠与永成为请于上,且曰:“必献银二万,乃赦之。”
刘瑾家人梁洪亦索万金。
(谷应泰《明史记事本末》)梁洪本书里跟了丁二, 这一万两给主子也不算过分。
3、朱千户名谅,实斩于裴子岩。(《明武宗实录》)朱谅这个“千户”有可能只是外号,书里设定给他添了个官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