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公子乔装入贼巢 盗魁贪色纳佳人(2/2)
王本与张秀躬身称是,为了掩人耳目,他们这些大行堂弟子在外人前与张茂俱是师徒相称,早已习以为常。
不多时,便听厅堂外响起朱谅破锣般的笑声,“张大哥,听闻您最近心情不好,我和六哥、七哥特寻了个小娘子为您唱戏解闷!”
张茂起身笑着出迎:“几位兄弟有心啦,快快请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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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魔缠缴得慌,别恨禁持得煞。离魂随梦去,几时得好事奔人来……”白少川曲声娇啼婉转,身段袅娜风流,一颦一笑勾人魂魄,真个纤指点云手,俊目流清波,婀娜步生莲。
张茂初时听朱谅等人述说,心中还不以为意,他好听杂剧南曲不假,但这些年下来,耳朵也养得刁了,等闲优伶并不能入他的法眼,本是想着和几人应付一下顺便套套交情,为圣教今后谋划做些准备,但等看到那卖唱女子容貌时,饶是他平日不好女色,也不禁心神微荡,待朱唇轻启,《一枝花》的曲牌唱出时,他立时如痴如醉,将原先算计尽数抛诸脑后。
朱谅夸功道:“这小娘子唱得好,人长得也俊俏,兄弟几个一遇见,便想起张大哥……”
“嘘——”张茂不满朱谅插话扰乱,又舍不得多做斥责影响堂下唱曲,只是嗔恼蹙眉,示意他闭嘴噤声。
朱谅大手捂住嘴巴,与刘家哥俩会心一笑,看来这唱曲儿的人是对了张大哥的脾胃。
“……口儿里念,心儿里爱,合是姻缘簿上该。则为画眉的张敞风流,掷果的潘郎稔色。”一曲唱罢,白少川整襟敛衽,向座上众人行礼。
“好好好,”张茂连道了三声好,抚掌笑道:“感叹伤悲,入木三分,张某枉听了几十年曲儿,今日方知过往时光俱是虚抛。”
朱谅咧嘴笑道:“现在撞上了也不晚啊,打今儿起大哥您就天天听,把以前的那什么虚抛的时日给追回来不就得了嘛!”
“朱兄弟说得对,有道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今为张兄下凡尘,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哟……”刘六也难得掉了两句半文半白的书袋,刘七点头附和,一脸钦佩地看着刘六,没想到自己哥哥竟然这么有学问。
张茂离座起身,走至白少川近前,微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白少川垂眸不语,许浦抢答道:“小女名玉兰。”
“好名字,人如其名啊!”张茂哈哈大笑,目光一转,笑容倏收,冷声道:“你呢?”
许浦憨笑道:“小老儿姓许,贱名一个”浦“字。”
张茂冷冷打量着许浦,凝视着他额头上隐隐渗出血迹的布巾,“你头上的伤怎么回事?”
朱谅一声咳嗽,许浦躬身回道:“小老儿不小心撞到了,幸好没有大碍。”
“没错,我亲眼看见他撞上的。”朱谅指着许浦脑袋上的伤道。
“那你的左手呢?也撞到哪里了?”
张茂眼光低垂,盯向许浦藏身袖中的左手,自始至终,许浦只用右手铃鼓合着白少川的唱腔节拍,那只左手始终没有露出。
“这个……”许浦不由自主向后退了半步。
张茂眼眉斜挑,王本抢步上前,一把抓住了许浦左臂,朝上一拗,袖口滑落,露出光秃秃一截断腕。
“创口平整,是被刀剑所砍。”张茂只扫了一眼,便有了定断。
“小老儿以……以前在人家帮工,不小心被……被房梁砸断了手,因……无钱诊……治,拖……拖得久了,最……最后被郎中给斩……斩掉……”许浦似乎不耐疼痛,不时吸气,额头冷汗直流。
“爹!”
白少川一声悲呼,扑至许浦近前,美目中满怀悲愤瞪向张茂:“原只说到宅中献唱,却为何贼人般审问我等,莫不以为我父女人穷可欺?!”
张茂攒眉,轻轻挥手,王本松掌退下,许浦捂着手臂委顿坐倒,白少川眼泪婆娑,跪在他身前低声抽泣。
“女儿莫哭,都是爹爹没用,成了残废无计谋生,才累得你抛头露面卖唱为生,爹爹对不起你和你那死去的娘亲啊!”许浦老泪纵横。
这老儿虽然武艺稀松,却在蓬莱客栈与崔盈袖搭档多年,干的就是牵线搭桥、扮猪吃虎的勾当,做起戏来声情并茂,滴水不漏,让人看不出丝毫破绽。
“爹爹莫这样说,都是女儿不孝,无力奉养爹爹安享晚年。”白少川秋波垂涕,楚楚可怜。
“玉兰姑娘不须伤心,既然你父女二人遇见张某,便是大家有缘,自有一场富贵相送。”一向粗豪示人的张茂难得柔声细语。
许浦喜形于色,在“女儿”搀扶下站起身来,不住作揖道谢:“几位大爷肯赏脸多点上几回曲儿,我父女二人感激不尽。”
在许浦想来,只要张茂等人还听不厌,他们便有更多机会摸清张家布置,没想张茂却摇了摇头,“听曲儿么,多咱都可以,可玉兰姑娘这等唱曲儿的人,却是可遇而不可求,张某有意将姑娘收入房中……”
许浦二人尽皆变色,张茂继续道:“如此一来,姑娘可免去在外风霜奔波之苦,你父女二人余生也尽可衣食无忧,岂不是好?”
朱谅鼓掌大笑,“张大哥的主意就是好,两全其美,人在自家房里,想什么时候听曲就什么时候听,想怎么听就怎么听,嘿嘿……”
没空理会朱谅猥琐淫笑,许浦支支吾吾道:“这……这大爷厚……厚爱,小女山野村姑……当……当不起啊……”
“我说当得便当得。”张茂声音转冷,“王本,将人带进后院。”
“慢着!”
白少川突然挺身而出,凝望张茂道:“小女子虽然出身卑贱,可也不是猫儿狗儿,好端端一个大活人,大爷问也不问一声,便一个眼神一句话将妾身给收了,未免欺人太甚!”
“小娘们,张大哥看上你是你们父女俩的福气,别给脸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刘七拍着椅子威胁叫嚷。
朱谅的表现则更加无赖,“大爷几个今儿就欺负你啦怎么着吧?”
张茂摇摇手,让那几人闭嘴,平心静气道:“那依姑娘之见呢?”
“那要看大爷对妾身存的是什么心思了?”白少川平视张茂,并不闪躲,“大爷是要贪图一时欢娱?还是要与妾身做对长久夫妻?”
张茂轻笑,“有区别么?”
“大爷若是要做长久夫妻,妾身虽蒲柳之姿,只要大爷不弃,亦愿尽心侍奉,可大爷若是存心只为寻个玩物……”白少川快速退后一步,拨出鬓间竹簪对准自己雪白秀颈,决然道:“小女子出身卑微,却不肯甘为下贱,唯有一死相抗。”
众人齐齐色变,许浦更是呼道:“女儿不可啊!”
“好一个烈性女子!”张茂面露欣赏之色,“实不相瞒,张某刀头舔血,素来不近女色,如今后宅空虚,自能给你一个名分。”
白少川却不为所动,厉声道:“那便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宴客拜堂,一样都不能少!”
“操,小娘们得寸进尺!”刘家兄弟和朱谅都跳了起来,“当自己是什么货色?”
白少川默不作声,晶亮双眸死盯着张茂面庞,手上微微用力,尖锐簪尖在修长粉颈上抵出一粒鲜红血珠。
张茂负手一笑,“好,好得很。”
身形倏地一晃,消失不见,只听一声娇呼,白少川娇躯委地,张茂气定神闲,伫立原处,好似从未动过,手中正拿着白少川那支竹簪把玩。
“这等劣物如何配得上姑娘角色。”张茂手指微一用力,竹簪立时断成两段。
白少川微蜷于地,明亮双眸中尽是愤然决绝,“小女子要一心寻死,有没有那件东西俱是一样。”
“不必费心了,”张茂将断簪随手一丢,“你说的,我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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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我不答应!!”
丁寿跳着脚喊道:“不是说好了只是打探路径么,怎么还要入洞房啊!?”
“缇帅轻声,小心隔墙有耳!”宁杲揪着心良言苦劝。
“客栈这几间房不都被咱们提前定下来了么,有个屁耳!”
丁大人可不给人留面子,转头喷了宁杲一脸吐沫星子,外间有六扇门的高手放风,他们若是连张茂安排盯梢的眼线都发现不了,那也就不要想着打人家主意了。
“之前商定的不是让你与戴姑娘回返京城的么,若教贼人发现你们潜回,少不得要心生疑窦,另生波折。”
白少川仍旧荆钗布裙的女人打扮,却是男人般扶膝端坐,看起来不伦不类。
“我在河对面渡口离的队,下游行了十几里重新渡河,他们上哪儿发现去!杨校若是连掩人耳目这点事都干不好,爷们真是瞎了眼了!”
丁寿瞅着白少川眼神不善,怨气满腹道:“擒贼的功总不能教你一人得了去。”
盘坐在角落里玩笛子的戴若水见白少川瞥向自己,一指丁寿,理所当然道:“莫看我,他在哪儿,我去哪儿。”
唉,还指望这丫头能看住他,看来白费心了,白少川只觉心累,轻揉眉心,徐徐解释道:“张茂那宅子比我等想得要复杂,仅靠入内弹唱侑酒怕是不易摸清内情,有了结亲这个由头,探查起来会更方便些。”
“所以你就想着问名、纳吉,把六礼儿走个全套?还真是不嫌麻烦!”
丁寿翻开庚帖,嗤笑一声:“许玉兰?哪个天打雷劈的家伙想出的好名字?”
白少川吁出一口浊气,耐着性子道:“不止为了探查张宅内情,还是拖延时间,宁侍御,三日时间可够你将人手调齐?”
“足够足够,多谢白公子。”想到擒拿盗魁全功在即,宁杲是满心欢喜,转眼瞟见丁寿冰冷的眼神,又急忙讪讪收起笑容。
白少川微微颔首:“张茂既为河北贼首,他办喜事,近便强贼必然也要给个面子前来道贺,那些劫走康翰林财物的贼人定要留在府中,趁此机会,正好里应外合,将他们一网打尽。”
“何必那般麻烦,既然不放心本地官军,丁某即刻密调锦衣卫乔装改扮星夜驰援,三日时间也尽够了,届时直接将文安城都给它团团围住,我就不信张茂那伙人能飞上天去!”
丁寿大剌剌地敲敲桌子,居高临下看着白少川的眼神满是戏谑,“你就死了嫁人的心吧!”
白少川淡淡道:“且不说锦衣卫大举调动会不会走漏风声,白某记得前次贵衙盗用官印一案,还未揪出人犯,丁大人何以对贵属有这般信心?”
“你……”打人不打脸,白少川这是当着人面抽自己耳刮子啊,丁寿立即涨红了脸便要发作。
戴若水“蹭”地从椅上跃起,玉笛遥指白少川,大有同仇敌忾之意。
“丁大人、白公子,休要伤了自己人的和气,大家以和为贵!”这贼人还没影儿,己方却要起内讧,宁杲都快哭出来了。
白少川面无波澜,轻声道:“宁侍御,白某想与丁兄单独谈谈。”
“下官告退。”白少川无官无职,却是刘瑾心腹近侍,宁杲不敢违逆,欠身一礼,乖乖退出房去。
丁寿瞪着白少川,“若水,你先出去。”
“嗯?”戴若水微微一怔,旋即点头,“我就在外面,有事唤我。”
待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白少川为丁寿斟上一杯茶,“请茶。”
丁寿负气“哼”了一声,没动杯盏一下,却还是老实入座。
白少川举着茶盏凑近唇边,将饮未饮,“你执意不让我进张宅,是忧心我出事?还是担心我抢功?”
丁寿没好气道:“有区别吗?”
“有。”白少川回答得直截了当。
丁寿吸了吸鼻子,犹豫道:“那就算怕你出事吧?”
白少川莞尔,配上他此时女装,当真百媚横生,“你今天说话很是中听。”
“丁某好话多着呢,但你也得有命才能听到。”
丁寿白了他一眼,“听老许说张宅之内暗藏凶险,你只身一人深入后宅,孤立无援,当心做了鬼都无人给你收尸。”
对丁寿的危言恐吓白少川并不在意,歪头问道:“我送你的软香扇坠呢?”
“啊?!”丁寿瞬间傻眼,那东西早被他当暗器扔在秦淮河了,怎么这时候白老三翻起旧账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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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入夜,张茂宅第灯彩高悬,五色斑驳,里间隐隐传出丝竹管弦之声,贺客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宁杲改换官服,隐身附近小巷深处,遥遥望着喧嚣张宅不时冷笑,且让贼子得意片刻,今夜便是尔等死期。
杨虎凑前低声道:“禀大人,各路人马已然部属到位,只待大人令下。”
“好,各自小心戒备,此时起封锁周边,凡有接近贼巢三十丈内者,先行锁拿看押,敢有拒捕者以从贼论处,就地格杀。”
宁杲凶相毕露,杀气凛然,丝毫不见饱读诗书的儒雅气度。
杨虎领命退下,宁杲转首望向一旁面沉似水的丁寿,拱手笑道:“此番下官若得一举而竟全功,缇帅与白公子俱功不可没,卑职感激不尽,先行谢过。”
“客套话就不必说了,宁侍御,可以动手了吧?”丁寿望着张宅灯火,冷冷问道。
“这个……”宁杲抬头看看天色,苦笑道:“总要再候上片刻,待那些贼人酒意正酣,得意忘形之时发动,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此间是侍御主持,旁的话丁某不再多说,只有一句良言奉告,”丁寿转过头来,凝视宁杲一字一顿道:“倘我家白老三有个什么闪失,侍御便是擒了张茂,丁某人也会让你满门老小一同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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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房之中,清幽寂静,唯有高烧花烛偶尔爆发出的一两声脆响。
白少川身穿大红喜服,凤冠霞帔,面罩红巾,独自一人默默坐在床头。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白少川心中逐渐焦躁,不自觉如男子习惯般地两腿分张,修长莹白的一双手掌甫一触及膝盖,霍然警省,张皇并拢双腿,学着女子仪态侧身垂坐,匆忙样子颇有几分狼狈。
“丁南山,你最好与我如期而至,否则……定要你的好看。”
白少川银牙暗咬,心头正自发狠,只听房门“吱呀”一声,一个人跨步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