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万法更迭难如意 冤家何处不相逢(2/2)
“什么叫”哦“!小淫贼,你究竟懂不懂人家心思?”戴若水真的觉得眼前男人这张脸很欠揍。
“懂。”丁寿将脸帕顺手一丢,起身道:“走,咱们去看看文安地面上有什么好吃食……”
嘟着樱唇,戴若水目光转向一边,“你不是吃过了嘛,不用勉强陪我。”
“和那些人吃饭有何滋味,不过是灌了一肚子酒水,如今里面空空如也,求若水勉为其难再陪丁大哥去外边用些便饭,不知可否赏我这点脸面?”
丁寿拱手作揖,一脸哀求。
戴若水展颜轻笑,“看你这副可怜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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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安毕竟只是小县,繁华那堪与京师相比,最大的酒家不过两层上下,二三十间的房子,好在收拾得整洁清爽,丁寿选了个雅间,点了店内几个招牌菜式,至于戴若水,只要陪着的人对了,对菜色并不在意。
二人说说笑笑,一顿饭吃了许久,外间又逐渐上客,丁寿正讲了个笑话,逗得戴若水前俯后仰,喜笑颜开,忽听得一个甜腻腻的声音在外边道:“各位叔伯大爷,小女子初到贵境,寻亲不到,盘缠用尽,斗胆借宝地献唱一曲,初学乍练,若是弹得不成调,还请诸位爷们多担待,倘听得还入耳,也求随手打赏几个,奴家这里感激不尽!”
戴若水轻轻颦眉,“这女子话里尽是江湖气,可不像是初操此业的。”
女子声音好生熟悉,丁寿眉头深锁,回忆不起是哪里曾经听过,恰此时丝弦声响,伴着一阵悠扬歌声飘荡店内。
“天上的星星多……月儿不多,雪白的雄鸡呀当不得那鹅……”
“煮粥那个还需呀自家的米呀,疼人还得是呀——亲老婆那个亲老婆,嘿呀嘿个呀……”
声音娇媚异常,简直酥到人的骨头里去,听得店内客人如痴如醉,纷纷叫好。
“文辞浅白,俗不可耐。”戴若水心头不屑,外间那些人真没见过世面,这等俚曲有甚可夸赞的,“小淫贼……诶,你干嘛去?”
丁寿离了座位,掀起雅间布帘,只见外间大堂空处一个艳丽女子手捧琵琶,边弹边唱,一双水灵灵的凤眼顾盼之间,媚态横生,娇柔万状,店内一众食客被她勾得色授魂与,意乱情迷。
果然是她!店内卖唱女子不是旁人,正是与丁寿有过一番纠葛的蓬莱客栈老板娘——万人迷崔盈袖。
一曲唱罢,崔盈袖在轰然叫好声中款款施了一礼,捧起一个乌漆托盘向各桌讨赏,店内人单让她用媚眼轻轻一扫,便情不自禁纷纷解囊,不多时托盘内便堆满了铜钱碎银。
崔盈袖正忙着向一桌客人道谢,忽听得托盘内啪嗒一声,手中托盘随之一沉,一个足有一两重的金锞子不偏不倚落在了托盘正中。
此等大手笔的打赏莫说文安小县,便是省城大邑也是罕见,崔盈袖凤目一扬,饱含春意的目光向金锞子来处投去,待看清倚门轻笑的男子相貌,满眼的柔情蜜意顿时消散无形,代之以惊惶错愕浮现娇容。
“小女子谢大爷赏。”崔盈袖见机得快,转瞬便恢复镇静,仿佛没认出丁寿,如对常人般敛衽施了一礼。
“娘子不必客气,可否移芳驾雅间一叙?”丁寿拱手还礼,同样好似二者并不相识。
“小女子还要卖唱养家,恕不能从命。”崔盈袖再施一礼,便欲转向别处,怎知眼前倏地一花,那张招牌笑脸已然挡在了身前。
“娘子如有过不去的难处,在下可以倾囊相助。”当初错过了一场露水情缘,丁寿耿耿于怀,如今可不想再失之交臂。
“求人不如求己,妾身只是卖唱,并非乞讨,公子爷好意唯有心领。”崔盈袖垂目低眉,教丁寿碰了个软钉子。
丁寿哈哈一笑,还不知收敛,继续道:“娘子误会了,既然娘子执意如此,那在下请芳驾移步点上几曲,不算强人所难吧?”
崔盈袖眼波流转,红艳艳的樱唇边若有若无地现出几分嘲弄笑意,“公子爷有命,妾身自无不可,只是忧心公子爷的同伴……似乎不悦见此。”
顺着崔盈袖目光,丁寿回头,只见戴若水气鼓鼓立在雅间门旁,看向自己的眼神很是不善。
“妾身蒲柳之姿,可无法与那花容月貌的青春年少相比,孰轻孰重,爷可思量好了?”崔盈袖星目流波,更添了几分妩媚风情。
将二爷的军?丁寿心中不屑,看谁先玩不起,回身高声招呼道:“若水快来,容我给你引荐引荐。”
崔盈袖花容失色,急忙道:“爷既不嫌弃,小女子这便听命去里间献唱。”
“请。”
丁寿展臂延请,暗自得意,崔盈袖的为人他实在太清楚了,这娘们可是黑吃黑的行家,便是真个银钱不凑手,也断不会沦落到街边卖唱的地步,既然肯舍得受这般委屈自己,所图定然非小,岂敢被人当众叫破行藏。
丁寿志得意满,却忘了顾及店内其他人的感受,难得遇见一个美貌风骚的小娘们出来卖唱,还没过足了眼瘾耳福就要被人挖走,这班人如何能干!
“兀那小子,人家小娘子本无意随你过去,你却一再相逼,是何道理!”
“一个外乡人,仗着有几个银钱,竟然在文安地面上蛮横,可是目中无人!”
众人七嘴八舌,围着丁寿指摘个不停,丁寿此次出来本为与戴若水增益情感,并未带锦衣卫随从,旁人只道他是一个有俩糟钱儿的寻常过路客,并未放在眼里,口头上自也不会客气。
“外乡人怎地啦?难道出来卖艺讨赏,那银钱还分个三六九等不成!你们适才也都看着,他可有一句话是迫人就范的,莫非人多势众,就可以颠倒黑白,不讲道理?!”
戴若水虽恼丁寿见色忘友,但见他遭人围困,心中忧急,快步上前解围。
戴若水不出来还好,这一帮衬丁寿说话,众人心头更是泛酸,你小子身边明明有个娇滴滴的小美人,偏还要和爷们再来争这口野食,这是连口汤都不给人留啊!
艳羡嫉妒忿恨,种种情绪涌上心头,更是群情激奋,不可遏止。
“哪里来的小娘皮,便是急着给你家男人纳小,也犯不着跑大街上来拉人啊!”
“哪家的主事娘子会抛头露面的,八成是私奔野合,想着多找几个帮手拴住男人的裤腰带吧……”
众人哈哈大笑,嘴里更加不干不净,戴若水有的纵听不明白,大概也能猜出八九分意思,气得粉面煞白,当即便要发作。
丁寿暂且没有理会周遭人等,一群苍蝇嗡嗡乱叫,不耐烦时随手可以拍死,何必耗费心思,他更为关切的是崔盈袖的神情变化,众人包围阻拦去路,万人迷非但没有如释重负,反而更加惶急,不时向店外张望,好似是在等什么人。
“一群混账不好好吃饭,聚在一起胡乱聒噪个甚,他娘的想造反啊!!”一个破锣嗓子如炸雷般响起,震得众人一阵耳鸣。
好大的嗓门,丁寿同众人一般向店门前看去,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军官领着四个军汉大踏步进了门。
酒店掌柜领着小二急忙凑上前去,陪着笑脸道:“千户大人驾到,不知有何吩咐?”
“订上一桌上好酒席,大爷明儿个要宴客。”军官挺着肚子,趾高气扬吩咐道。
“此等小事,千户大人着人吩咐一声就是,小人一定尽力办好。”掌柜点头哈腰,恭顺回道。
“仔细了点,出了纰漏老子拆了你的破店。”军官威胁了一声,又向聚在一起的人群轻蔑瞥了一眼,不屑道:“究竟怎生个状况?”
“别提了,小人好心容一个外乡女子在店里卖唱,谁知遇见一个过路豪客……”店家三言两句将来龙去脉交待个清楚,虽不敢明言店内食客孰对孰错,但有意无意还是偏向自家熟客,最后苦着脸道:“千户大人您说,小人不是好心惹的一身麻烦嘛!”
“外乡人?有钱?”这位千户大人登时来了兴趣,按着腰刀一步三晃地踱了过来,“谁是那个冤大头?”
众人似乎对这个千户十分畏惧,人还未到身侧便纷纷闪躲,一个个垂目低眉不敢正眼相看,将丁寿突兀地显了出来。
“你就是那个用金子……”千户军官正摸着下巴憧憬如何痛宰一头肥羊,待看清丁寿样貌,险些咬掉了自家舌头,“丁……丁大人!!”
丁寿微微侧首,“你识得我?”
千户高大身形瞬间矮了足有一半,陪笑道:“今日接风宴上,小人有幸附尾敬了大人一杯酒……”
“哦——”丁寿终于有了些印象,“你是本地的千户,姓朱是吧?”
“大人好记性,正是小人。”朱千户喜上眉梢,好似能被丁寿记起是自己莫大荣耀。
“适才那店家讲的千户大人可曾听得明白?”丁寿可没工夫与他絮叨,下巴一抬,指向面如土色的酒店掌柜。
“小人明白。”朱千户点着头,脸色并不比店家好看几分。
“丁某久居京城,不识文安风俗,一时不察引了众怒,还请朱千户秉公而断以安众心,可莫要因丁某身份有所枉纵哦……”
丁寿嘴角轻勾,说得轻描淡写,朱千户却听得冷汗都流了下来。
“大人放心,小人理会。”
朱千户行了一礼,转过身来又是威风八面,指着店内众人喝道:“尔等聚众喧哗,无事生非,简直目无法纪,来啊,都与我拿下。”
店内这二十几号人一见朱千户向丁寿行礼,便暗道不好,晓得自己开罪了惹不起的大人物,若非有那四个军卒把守着店门,早便夺路逃了出去,此时一听欲加之罪,个个腿肚子打颤,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大人开恩,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之处求您老恕罪……”
“小的猪油蒙了心,适才胡言乱语,大人别往心里去,这便自己掌嘴给您出气……”
有人带头,其余人等纷纷效仿,店内霎时间响起一片噼噼啪啪的耳光声,非是众人胆小怕事,而是这朱千户在本地有名的吃人不吐骨头,若是落在他的手里,倾家荡产恐还是轻的,只求这位不知来历的年轻贵人高抬贵手,让自家逃过这一劫数。
戴若水见众人惨兮兮的可怜模样,顿又忘却了适才不快,悄悄拉扯丁寿衣袖,低声道:“小淫贼,这些人其实也没多大罪过,你就饶过他们吧……”
丁寿本就没心思与这些人纠缠,乐得在小戴面前体现一番肚量,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朱千户会意,叱道:“丁大人大人不记小人过,你们还不快滚!”
“谢大人,谢千户大人。”
众人千恩万谢,连滚带爬头也不回地逃出店去,只有掌柜的惦记酒钱,又不敢这当口拦人索要,在边上心疼得直抽抽。
“好好的酒兴被打扰没了,我说娘子,咱们换个地方唱曲儿吧?”丁寿笑嘻嘻看向崔盈袖。
崔盈袖此时也没了方才张皇情态,媚眼斜睃,腻声道:“都这个时候了,老爷但又吩咐,妾身岂敢有不遵的……”
“小淫贼,你还真要带她走啊!?”眼瞅丁寿有点假戏真做的意味,戴若水登时急了。
丁寿牵起一只玉手,轻抚笑道:“旅程无趣,有个人唱曲解闷也好不是?”
戴若水感觉手心被捏了一下,虽不晓得丁寿深意,还是强忍着心头不快,不再多言。
丁寿两手一拍,又道:“行啦朱大人,今日便算烦劳你了,改日有暇丁某摆酒酬情。”
朱千户眯着眼睛在崔盈袖与戴若水身上来回偷觑个不停,心中不觉有些理解方才那帮人了,这小子左拥右抱,美人儿都教他一人占了,着实让人心中不平,他正在那里胡思乱想,听了丁寿招呼,急忙躬身一礼,“怎敢教大人您破费,该是小人作东才是。”
谁花钱倒是不重要,丁寿不过客气一句,压根儿就没想多做停留,随手一扬,“掌柜的,酒钱。”
店掌柜的兜着两手一接,定睛看竟是一块金子,立即心花怒放,心说这波儿可是有赚无赔,忙不迭跪下谢赏。
朱千户一直躬身送丁寿等人到了店外,丁寿再三让他留步才好不容易停了下来,满面春风长揖拜别,待直起身来,面上笑容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抬手招过两个手下,朱千户低声吩咐道:“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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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离了酒店,开始还是丁寿二人在前,崔盈袖只是默默随在身后,待在街上穿行片刻,她不觉间便走到了丁寿二人前面,且愈行愈快,好似有将二人甩开之意。
戴若水如今也瞧出了些端倪,“小淫贼,她究竟是何方神圣?”
“卖人肉包子的。”丁寿嘻笑一声道。
戴若水自是不信,薄嗔道:“人家问话,你这人就不能正经些!”
“千真万确。”丁寿贴着她鬓间耳语了几句。
戴若水黛眉微蹙,将信将疑,回身向后瞥了一眼,迟疑道:“那妇人手段既如此毒辣,你可得小心了!”
“放心,凭她十个万人迷,也不是丁某的对手。”彼此打过交道,丁寿还是有些自信的。
戴若水白了他一眼,“我是说小心你的魂儿被她勾去了。”
丁寿一愣,随即一脸坏笑,“怎么,吃醋了?”
戴若水粉面登时涨成一块红布,“胡说!你……你也配!”跺跺脚,头也不回地向后飞奔。
丁寿一声长笑,加快脚步,紧随崔盈袖追了下去。
街巷间拐了又拐,崔盈袖直到一个人烟僻静的小巷尽头处才缓缓停了脚步,转过身来,眉眼间浮现无限春意,“丁大人,您撇了那娇滴滴的小美人,单追着我这人老珠黄的妇人家不放,究竟安得什么心啊?”
丁寿嘿嘿一笑,怎么看都是一脸的淫荡轻浮,“当日蓬莱客栈一时糊涂,推却娘子一番盛情,思来常常夜不能寐,今日既然文安再遇,不知可否有暇再续前缘呢?”
丁寿这话半真半假,他固然好奇崔盈袖现身文安的目的,但若是能有机会和这骚娘们滚回床单,那点子好奇心他也未见会多在乎了。
崔盈袖咯咯一阵娇笑,“原来大人还记挂那档子事呢,大人有兴,妾身自无不可,可惜……恐有旁人不会答应。”
“哦?不知何人会坏你我的好事,丁某来与他说道说道。”
丁寿负手轻笑,戴丫头已然被他支开了,就是幕天席地把你这娘们当场办了,老天都不会说半个不字。
“好。”崔盈袖嫣然一笑,仰首高嚷道:“我说当家的,有人要来讨你老婆欠下的风流债,还不赶快出来瞧瞧!”
丁寿目瞪口呆之中,巷子内一所民宅的角门吱呀打开,走出一个身姿挺拔的汉子,向丁寿两手抱拳,遥遥一礼,“敝人杨虎,不知浑家何处得罪足下,在下代为赔礼。”
“杨虎?”丁寿眸光一凝,“看来”河北三虎“果然在顺天府聚齐了……”
注:1、有很多记载论述清代实行“停丧不得仕进”条例的,但实际上清律还是沿袭明律,经年不葬杖八十,且执行上难度太大,几乎等同虚文,光绪年间钟琦《皇朝琐屑录》载“乾隆间又有定例,以一年为期,至迟不过二十七月,逾期再不安葬,如系举贡生监,不准应乡会试,官员不准请咨选补,庶民照律杖惩”,实际上是引用了乾隆六年欧阳永琦的上疏内容,而当时礼部针对欧阳永琦的议复是“倘有逾年停柩在家者按律治罪”,同年六月陈弘谋上达类似的折子议奏的结果也是“事属难行”,即便《皇朝琐屑录》也说“立法虽严,亦不能挽回恶习”。
清代的“停丧不得仕进”本质上和宋明时期差不多,都是个别地区地方官的个人行为,没有成为定制,人走茶凉,对此历史学者有相关方面专门论述,不再赘言。
2、(刘)瑾又令寡妇尽嫁,及停丧未葬者尽焚弃之。京师哄然,(刘)瑾恐有变,乃罪其首倡言者一人以安众心。(《明武宗实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