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神机营缇帅观兵 兵仗局阉宦请赏(1/2)
大校场中,尘土飞扬,杀声盈天,神机营各哨官兵正在各营教师督导下分别习练武艺器械。
“箭者,杀人于百步之外,射者必量其弓,弓量其力,无动容作色,和其肢体,调其气息……”
一个弓箭教师边解说步射要诀,同时指导其所训练的弓兵握弓的手法、足法,逐一纠正。
“师父,咱这弓弦软塌塌的,怕是我家那婆娘也能拉得开,这能练得甚射术!”待指点到自己时,一个弓手发起了牢骚。
“就你小子话多,身上皮痒了不是?”那教师直接赏了多嘴的弓手一记爆栗。
军营禁令中教得众人牢记上下尊卑,想起军法严酷,那弓手脖子一缩,堆笑道:“师父莫怪,徒儿只是心忧军中考校时射不中那八十步外的箭靶,自己得了下等挨顿板子也就罢了,不是还担忧堕了您的面子嘛!”
其余人也纷纷附和,营内比较武艺,定了三等九则,有进则赏,不进则罚,不是挨打便要罚银,况且就算你舍得挨打受罚,那考核五次以上原等不进者,打四十军棍便要革退,这神机营不同别处营伍,钱粮给得充足,每日饭食也尽管够,一旦遭革着实肉疼,众人多是选拔进营后才敞开肚皮吃了几天饱饭,都是打起精神勤习技艺,保住饭碗为要,若能再挣得几分赏银,那自然好上加好了。
“一个个他娘还没学会走,便急着要跑了?当心摔死你们几个贼厮鸟!”
那教师也是军卒出身,性格粗豪,笑骂了一句后便向众人解释:“没听老话有讲:莫患弓软,服当自远;莫患力赢,引之自伾。开始练习让你们用软弓轻箭,射得远而不平,多中靶为上,下一步才是开硬弓,发重箭,让你们射得平而不远,待你们啥时候练到能扯硬弓,射重箭,箭去得又平又远,且又多中的时候,那才算练成了真本事……”
摸着下巴上的浓须,这弓箭教师得意笑道:“那时候你们的箭,不中则已,中必深入,贼人身中一箭就得躺下,不死也得去他半条命!”
一众弓兵俱都领会,神情激动,纷纷嚷着请师父指点,教师让众人排好队伍,指着远方所立箭靶道:“看靶子和看贼人一般,不得眨眼,练得就是个眼法,你们初时射箭,尽可往高了瞄,宁可越靶不中,也不要够靶不着,跟他娘没吃饱饭一个鸟样……”
丁寿在不远处瞧着这队兵士,笑道:“言传身教,浅显易懂,有些意思……”
“这些教师按例都是营内弓箭刀枪火器等技艺精熟者选出,未免有些粗鄙,让恩帅见笑。”跟随身旁的戚景通略微欠身道。
丁寿笑着摆手,“两军对垒又不是写文章做学问,掉书袋有何增益,我看这样挺好,兵士们也能接纳,只是这些人教授武艺,为众兵师范,劳苦倍常,可别委屈了他们……”
戚景通躬身道:“恩帅所见极是,按军中之例,这些教习在军兵食粮之外,每名每月加银三钱,外加每月得米六斗,教成全队,请赏冠带名色,教无所成,革其钱粮,不致空靡银饷。”
“好,你办事,我放心。”丁寿嘉勉地拍拍戚景通肩头。
“那些人在作甚?”
丁寿又指着远处一群兵士,那些人并无何兵器配备,只是肩荷重物,一个个发足狂奔,急趋一里左右,才稍微停歇,转身又跑回原处。
“练足力。”戚景通道。
“足力?”
“人之血气,用则坚,怠惰则脆,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君相亦然,况于兵者?”戚景通束手道。
也就是说不能让丘八们过得太舒坦?丁寿微微蹙眉,“那如何才算练成?”
“足力么,一气疾跑一里,不气喘才好。”戚景通老实答道。
五百多米冲刺跑,连口大气都不让喘?丁寿有些牙疼,“那些人肩扛背荷的是甚物件?”
戚景通望了一眼,“该是沙囊一类,只消分量足即可,末将对此并无许多要求。”
迎着丁寿疑惑目光,戚景通解释道:“两军作战,必着重甲,平日演训荷以重物,再逐渐加增,待临战即便身披铁甲重铠,亦可身轻体健,进退自如。”
丁寿嘬了下牙花子,没有多言,转身向别处行去,戚景通急忙跟上。
又观了藤牌、斩马刀、镗钯等处演练,丁寿终于没忍住,“世显,你为军士打熬筋骨原是好意,只是这些兵士也多是穷苦出身,底子薄,可千万别因小失大,将人都练废了。”
戚景通垂手道:“恩帅教诲的是,营中所定例规也是旨在练兵之力,不宜过于太苦。”
丁寿忧心顿消,笑道:“世显果然面面俱到,营内戎务交于你手,我算选对……”
“小心!”戴若水忽然一声娇叱。
不须提醒,丁寿已然瞥见一杆长枪挂着风声呼啸飞来,枪头正对戚景通后心。
戚景通面向丁寿身姿未变,头也不回,左手向后一抄,已将那飞来枪杆牢牢握在手心之中。
“教恩帅受惊,末将罪也。”戚景通双手捧枪举过眉心,低头请罪。
“世显身手依旧不凡,看来营中俗务也没教你搁下功夫。”丁寿抚掌轻笑,随手将那杆枪接到手里。
“咦?”
枪入手便觉一沉,足有十斤左右的分量,难怪方才有那等破风之声,丁寿细看手中枪杆,枪头已然去掉,只用韦絮包裹,该是平日练习所用。
正当丁寿还在查看,七八个军卒已然疾奔而来,一个哨长上前揖了一礼,立即跪倒:“属下人枪法对练,不想一人持枪不稳,被挑飞了出来,惊到贵人大驾,标下罪该万死。”
“押上来!”那哨长向后一挥手,立有两个军卒被押解着跪在丁寿等人面前。
丁寿掂量着手中长枪,俯视跪倒二人,身上都穿着厚厚的纸竹护具,满面慌乱。
“这枪是谁的?”丁寿问道。
“是小……小人杨淮的,小人该死。”那人许是过于害怕,黄豆大汗珠不停从额头滚下。
“连兵器都拿握不住,恁地无用。”丁寿半真半假地板起了脸。
军卒慌忙磕头求告:“小的……该死,将军饶……嘶——”
那人突然倒抽口冷气,整个面容都扭曲得皱成一团,丁寿眉头一攒,戚景通已经一步抢上,扯下那人身上绑着的护具衣袄,只见肋下淤青一片,手指轻轻一碰,那军卒立即疼得咧嘴龇牙。
“骨头断了……”戚景通扭头看向丁寿。
“快带去看军医。”丁寿立即吩咐下去,转目看向另一人,身材瘦削,两腮无肉,看着貌不惊人,没想到竟有这等手劲。
“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李隆,见过丁将军。”那人叩首行礼,并无同伴那等张皇不安。
“你识得我?”丁寿挑了下眉。
李隆干瘪的唇角带出几分谄媚的笑容,“每月从将军手里领饷,阖营上下兄弟谁不识得您老。”
丁寿“哈”了一声,“既知军中袍泽都是手足兄弟,何以还下如此重手?”
“小人岂敢军中生事,所为俱是遵照戚将军吩咐。”
“哦?”丁寿目光投向一旁戚景通,后者同样拧眉不解。
“戚将军所定比较之令:军中较艺,相杀如仇怨,不得藏私。故而小人适才未敢留力,失手伤了同伴。”李隆侃侃而言。
戚景通躬身抱拳,“军中确有此令,末将思虑不周,请恩帅治罪。”
丁寿挥挥手,“世显治军严明,何罪之有。”
掂了掂手中枪杆,丁寿笑问:“你枪法如何?”
“尚可。”李隆道。
丁寿将枪杆抛了给他,“考校考校。”
那哨官立即领了李隆等人下去准备,丁寿稍微活动了下手腕,“世显,据我所知,凡是长枪枪头重不过两,以锋利轻快为上,杆轻腰硬根粗,才是军中制式,怎地这李隆习练的枪杆颇有些分量?”
“不独是他,营中军兵所用器械均分轻重两类,平日将重者运用纯熟,临阵之际使轻者更能得心应手,不至为器所欺。”
丁寿苦笑,“好吧,想来这是世显你练兵手力之法咯?”
“恩帅明鉴。”戚景通拱手回道。
说话的工夫,那边厢已然几队兵士排列整齐,李隆换了把带锋长枪,正在场中跃跃欲试,距他二十步远处立了一张人形木靶,高五尺,阔八寸,目、喉、心、腰、足五处俱有小孔,各悬一寸木球在内。
有人为丁寿搬来椅子,丁寿领着戴若水入座,吩咐道:“开始吧。”
站立身后的戚景通挥手下令,“擂鼓。”
随着鼓声响起,李隆擎枪作势,飞身向前,二十步距离一闪而过,人到靶前枪出如风,咚咚咚咚咚,声如急雨,靶孔内圆球与枪尖碰撞之声连绵不绝,他有心卖弄,连戳五孔足有五遍,最后一势猛地后踵着力一蹬,单臂顺步扎枪,枪锋将木靶穿心而过,方才罢手收枪。
围观军士轰然叫好,李隆面露得色,到丁寿等人身前收枪行礼。
丁寿满意点头,对戚景通道:“还算不错,赏他一两银子,算我出的。”
戚景通应声,李隆欣喜拜倒:“谢大人。”
平日营中考校武艺,超进一等方有五分赏银,这一下便抵得他二十次超进之赏,还在众军及贵人面前露了脸,可是多少银钱也买不到的。
“你也别高兴太早,拿出五钱来给刚才被你伤了的弟兄作汤药费,有难同当有福同享么。”丁寿促狭道。
还没到手赏钱就少了一半,李隆心头咯噔一下,笑容顿凝,丁寿却是开怀一笑,起身对众军高声道:“众将士,平日训练可嫌辛苦?”
众人哪敢对上峰所定条例置喙,俱都高喊道:“不苦。”
丁寿睁圆了眼睛,奇道:“不苦?那看来是要请戚将军给你们再加些操练名目了……”
戚景通守身持正,治军森严,从不徇私,当管营号头以来选军练兵无日懈怠,神机营上下军兵对其又敬又怕,此时听了丁寿的话暗暗叫苦,立即就有人七嘴八舌道出“辛苦”、“求将主莫再加操”等语。
丁寿哈哈笑道:“辛苦便好,今日勤操苦练多一分,来日沙场对敌便多上一分活命机会,不管为国为民,还是为家为己,万不可有所懈怠,便是哪天不吃这碗饭了,有这一身本事傍身,去到街上跑马卖解,也能比那些耍把势的样子货们多赚上几钱!”
众军哄笑,只觉这位丁将军没那许多大道理,说话直来直去,甚对脾性,是个妙人。
离了此处,戚景通又引着丁寿去看五千下营的马军操练,戴若水悄悄凑到丁寿身边,低声道:“小淫贼,我看那个什么李隆的大枪戳法娴熟,可不像是会失手的样子……”
丁寿轻笑一声:“那是自然,凭他那杆大枪的戳法力度,真要如杀仇怨般不留余力,仅那一戳便能要了杨淮的命。”
“你是说……他是故意的?”戴若水杏眼闪动,“那你适才为何不揭穿他,还要给他打赏?”
“人家确是未违军令,只因那飞来一枪我便处置,倒显得丁某小气,”丁寿耸耸肩,满不在乎道:“况且枪法习练不易,李隆那手”青龙探爪“枪势已达一发透壁境地,阵仗中定是个破甲的好手,用人么,略其细而求其大,有一技之长者皆可为我所用,这就叫宰相肚里能撑船。”
听着丁寿大言不惭,戴若水抿了抿唇,敛眉道:“可他是伤了同伴骗你的赏银啊?”
“所以我让他把赏钱吐出一半来,还拿话点拨了他一下,他识相就该晓得怎么做了,再者说……”丁寿向前面引路的戚景通处使了一眼,“这位也是用枪的高手,你当李隆那点小伎俩瞒得过他,既不当面点破,我又何苦做这个恶人!”
戴若水这才晓得丁寿适才对李隆话中有话,自己竟还担心他被人骗了,真个杞人忧天,恼道:“你们这些当官的,心眼儿太多,也不知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和若水你说的自然句句是真,至于那些大头兵们……半真半假咯,比方说这群厮杀汉要真要去街头卖艺,九成九会被那些打花架子的同行们挤兑得饿死!”
扔下这句话,丁寿扬长而去。
戴若水愣了片刻,嗔恼地一跺脚:“缺德!”快步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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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安好。”闻得丁寿到来,麻全立即跑过来参见。
丁寿上下打量了一番,只见麻全须发间夹杂的尽是粟米草籽,打趣道:“你这夯货又去马厩里打滚儿了?”
麻全搔搔头,呵呵傻乐:“托老爷福,小的如今睁眼是马,闭眼也是马,白日里陪着它们在泥地里翻腾,夜里听着它们鼾声入睡,日子过得从没这般快活惬意!”
“将你这厮派来这儿,可不是单让你快活的,世显,营中战马如今饲养得怎样?”丁寿转头问道。
戚景通肃穆的神情中终于浮现了几分笑意,“托恩帅洪福,麻全针对营中马政提了许多见解,又定制养驯之法,如今营中战马喂养得宜,踪蹲听令,待过些时日当能驯得进止触物不惊、驰道不削,四蹄迈行皆有章法、既疾且稳的境地,届时骑军可任驱驰调度,景通想见,照此下去,便可请将五千下营军马恢复旧数。”
一听还有更多马儿可以看顾,麻全喜得抓耳挠腮,急问道:“敢问将军,何时增进新马?这战马可是精贵得很,和人一般,须得选好马种,小心饲养,最终方可成器,马虎不得啊!”
丁寿笑骂:“你这夯货只晓马经,不通人事,恁多战马一天一斗的豆料,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买的多了若是筹措不出饲料来,我拿你剁了去喂马不成!”
麻全心思简单,又是与丁寿府里厮混惯了的,听了训斥也不在意,摸头憨笑道:“只消能养马,就是把我做了草料,小人也无二话。”
“真是憨憨,你都做了马料,还谁人去喂马!”
丁寿心知自家这个马夫满脑子都是养马喂马,说多了也是纠缠不清,索性道:“你且耐心等着,那马又不能从天上掉下来,总得太仆寺那里贸得新马,才有的给你调拨吧!”
麻全不情不愿,垂头嘟囔道:“老爷恁大本事,让太仆寺的官儿听话还不容易,尽是推搪之词,待哪日真用骑军之时,马不堪用吃了败仗,可莫怨是小的坑害之故!”
“打你这张臭嘴!”二爷还指着神机营给自己争脸呢,出师未捷你就先来个乌鸦嘴,丁寿气得直想抽人。
戚景通急忙劝阻,“恩帅息怒,故谓马者,人之命也,麻全也是好意提醒,慌不择言,恩帅勿要与他计较。”
麻全见势不好,抱头溜之大吉,丁寿气道:“瞧瞧,瞧瞧,有这样当差的么,走时连安都不请,到底谁是谁老爷!”
“麻全性情憨直,并非有意为之,末将亦有纵容之过,念其养马辛劳,恩帅就网开一面吧。”
戚景通说的也是实情,营中按职位不同,揖跪皆有定例,行少行多俱是触犯军法,少不得要棍棒伺候,幸好麻全在营中专职饲马,没有正式军职在身,否则以他粗枝大叶的性子,怕是早被打得皮开肉绽。
丁寿吐出一口浊气,“他这糙人也的确不适合营伍,暂时无人可用才将他顶上,世显你受委屈了。”
“恩帅言重。”
不过麻全这鸟人说的话也确有几分道理,太仆寺那里我是该花些心思,大明马政弊端非只在这军营之中,二爷可别要紧时候被太仆寺那群家伙卡了脖子,丁寿摩挲着下巴暗中寻思。
戚景通不知丁寿把主意又打到了太仆寺上,引着丁寿上了校场高台,一声令下,众军又开始分别演示弓马骑射与冲阵砍杀,霎时间校场中人喊马嘶,铁蹄阵阵,往来驰骋,好一番雄壮声势。
丁寿看得兴高采烈,忽然想起好像漏了什么,侧头道:“世显,这近兵远兵步战骑战都看了不少,怎地未见有火器习练?”
戚景通面露窘态,垂手道:“此乃末将谋划不周,本月操练的火药铅子俱已告罄,军士暂无从习练。”
丁寿不在意地挥了挥手,“欸,这等小事你又何必急着揽过,再去兵部请拨就是。”
“这……”戚景通欲言又止,似有难言之隐。
“你我关系非比旁人,世显有话但说无妨。”
“好教恩帅知晓,按弘治元年定例,凡军器除存操备之数,其余皆入库,京营春秋操演所用盔甲、枪刀等件俱军器局开操关领,歇操归还,火器管理更为严格,一应神器每件皆书营司队伍姓名,如遇上操,则令各军神枪等手照名给领,拨给火药马子铅弹等物,赴营从实射打,待到住操之日送局交收,如有炸破不堪者,告明看验交缴,另铸给用,如系个人损毁,则要惩治赔偿。”
“这也是应有之义,有何不妥?”丁寿在南京可是吃了流出火器的亏,对严格管理再赞成不过。
“并无不妥,只是……唉!”
戚景通叹了口气,硬着头皮道:“神机营以往操练荒疏,所拨铅药本就不比京营,末将又不愿见众军士饱食终日,急于求成,屡有加操,故而铅药等物耗用勤了些,若不再精打细算,恐耗不过春秋操演。”
丁寿了然,说白了就是训练量跟上去了,后勤物资没跟上,不过这种在戚景通看来的难题对他而言不过小菜,宽解道:“世显安心练兵,此等琐事交我来办。”
“又累恩帅费心。”戚景通面带惭然。
“说的甚话,你这一天到晚长居营中,费的心思可比丁某多多了。”
丁寿说笑一句,又摇头叹道:“不过堂堂神机营,竟有一天会为了火药之事发愁,还真是今不如昔,江河日下啊!”
戚景通同样感慨万千,“遥想当年,太祖高皇帝起兵和州,都督焦玉进献所制火器,太祖观其势若飞龙,洞透层革,盛赞用此取天下如反掌,此后南征北伐,天下归于一统,太宗文帝三犁虏庭,延置神机诸营,以都督焦玉掌管,监制火器,专习枪炮,是以武功远迈前王,抚今追昔,怎不教人汗颜……”
“焦玉?”这名字陌生得很,丁寿眉头微扬:“可是东宁伯先祖?”
戚景通欠身回道:“东宁伯先祖襄毅公为天顺年间得爵,且其家为归化达官,与焦都督并无关联,据末将所知,其并无后人在朝为官。”
“哦?历经高祖文皇二帝,且有如此军功,为何其人其事不见经传?”
丁寿好奇,朱八八也就算了,能从他手上活下来的功臣勋贵都是夹着尾巴的超级忍者,那朱小四可是出名的体贴部下,难道也会犯下晋文公的蠢事。
“这末将却是不知了,据军中皆传焦玉本是贫贱出身,武夷山中偶遇仙长传书,得窥火器之道,不过大明定鼎百余年来所传兵书之中并无火攻之术刊行,也是一桩咄咄怪事。”
戚景通拧眉不得其解。
“想不出来便不要想了,时候不早,该看的也都看了,泾阳那边想必酒宴已然备齐,先祭五脏庙,席上我还有事要说。”
丁寿并不在意焦玉和他的手中所谓的火攻奇书,不知古人是不是温良恭俭的儒家品德作祟,凡是写点什么兵书战策都要托些玄学来历,不是偶遇仙人传道就是从哪个莫名其妙的外国人处听来的,总而言之就不是自己写的,有毛病找他们去,想来焦玉也难脱此类,且不管焦玉碰见的是真神还是假仙,以二爷发展的眼光来看,一百五十年前的火器著作便当时真有先进性,也早被滚滚向前的历史车轮抛在脑后,谁他娘还去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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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并非走阵大操,丁寿只言是心血来潮随处看看,婉拒了神英父子陪伴,但席间该有的应酬还是少不了的,好在恰逢孙洪在宫内当差,省了一个敬酒的麻烦。
“缇帅今日观感如何?”神英举杯敬酒,笑呵呵问道。
“泾阳不愧老于行伍,娴熟戎务,执掌神机营不过寥寥数日,部下已有精兵之象,相比丁某尸位素餐,住营之日屈指可数,实在惭愧!”
就冲这老儿不贪权不敛财,放手戚景通施为,丁寿就不吝多赞上几句。
你若是都像今日般将女人领进军营,那还不人心浮动,来了不如不来,神周瞥了眼坐在丁寿身旁举止亲昵的戴若水,心中暗自嘀咕。
神英开怀大笑,“缇帅过誉,老朽愧不敢当,此皆世显之功也。来来来,贤侄女,且尝尝这道菜,可是京师名厨的拿手菜……”
听闻戴若水乃戴钦之女,神英登时热络非常,他久镇边地,与戴钦也算旧识,虽与戴若水素未谋面,却自来熟地嘘寒问暖,关怀备至,俨然以人家长辈自居,戴若水也不知这位胡子全白的老爷爷与自个儿爹交情究竟有多深厚,不敢造次,还真老实了许多。
神英不住替戴若水添酒布菜,还一个劲儿地夸赞丁寿少年俊彦,文武双全,可谓世间女子良配,想充月老的心思几乎满满写在脸上,漫说丁寿被他当面夸得不好意思,连身后站着的神周都替自家老爷子脸红。
“咳!”实在看不下去的神周重重咳了一声,心道一声爹,戚景通还在边上,您给儿子留点脸吧!
“少将军可是身体不适?”丁寿关切道。
“哦,劳缇帅动问,标下是有一些困乏。”神周尴尬笑道。
“年纪轻轻如此不中用,多学学人家戚将军,每日与官兵一同打熬筋骨,何止羸弱如斯!”神英回头训斥儿子。
老爷子您想讨好旁人,也不必这么在人前损我呀,神周委屈得想掉眼泪,讪讪道:“孩儿谨记教诲。”
“你且下去吧,为父还要与缇帅叙话。”
反正也没眼看了,走了好,神周行了一礼,便要告退。
“少将军留步,丁某还有一事相托。”
神周一怔,神英已然抢声道:“小犬何人,如何能当缇帅相托,有事尽管吩咐就是。”这就将儿子卖个干净。
“泾阳当知陛下恩准锦衣卫增补五千军士,另有京营调拨至巡捕营的数千官兵,将与神机营一同操练,少不得还要劳烦诸位一视同仁。”
丁寿席上拱手一笑。
神英哈哈一笑,“区区小事,缇帅放心,无论操演习练,还是每日食粮,俱与营内官兵等同。”
丁寿笑容意味深长,“丁某之意并非仅此,神机营官兵亦要视巡捕军士等同。”
神英父子二人四目相投,面露不解,戚景通却先醒悟过来,“大人是说……要神机营参与捕盗?”
丁寿自矜笑道:“不错,当兵的不真刀真枪见了血,终是算不得数,可是鞑子远在塞外,一时半刻也无从寻去,好在巡捕营捕盗辖境不小,就拿域内那些山贼草寇练练手,也未尝不可。”
神英捻须沉思,“各部官兵轮番出去剿匪捕盗,对外只以巡捕营名号,也无须由兵部指派,确是少了许多麻烦,只是消息一旦泄露出去,恐怕会有麻烦……”
“后续有何麻烦自有丁某料理,泾阳莫非信不过在下?”丁寿嘴角噙笑,眉头微微上挑。
神英心头随之一跳,转眼变幻笑容道:“岂敢,缇帅乃天子近侍,圣眷素厚,老夫有何放心不下。”
“如此最好,烦劳泾阳费心安排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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