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忆前谶孝女逢春·预后事老叟交心(2/2)
“否则你也不会先入为主,认定傅鹏便是真凶?”丁寿却将他未说完的话一口道出。
“下官一时糊涂,幸得缇帅矫枉。”李镒急忙请罪。
丁寿道:“李镒,你这县令做了多久?”
李镒如实回道:“六年有余。”
“已然两任了,凭你的官声早该升上一升,或者迁转个富庶之地,怎么还窝在此地?”
李镒面露苦笑:“下官乙榜出身,无钱无势,得一小县令尹已是造化,不敢奢望其他。”
“你这纱帽儿也确实是戴久了……”丁寿随手将李镒的官帽摘了下来。
头顶一凉,李镒面如土色,立即跪倒在地:“下官知错,虽不知错在何处,但求缇帅网开一面,给下官一个悔过的机会。”
“没什么过可悔的,你对本官交待的事办得尽心,也该给你个赏了,”丁寿摆弄着乌纱帽翅,乐在其中,随口言道:“凤翔知府不是出缺么,你补上吧。”
一府黄堂?!
李镒几乎不相信自己耳朵,迟疑道:“吏部那里……”
“吏部行文自有本官去打招呼,你可是信不过丁某?”丁寿眼皮一翻,颇不耐烦。
“不不不,下官不敢,下官失言,请缇帅恕罪。”李镒连声请罪,凭这位爷的面子,量来许部堂也不会驳回。
将手中纱帽重新端端正正罩在李镒头顶,丁寿嘻嘻笑道:“罪嘛就免了,丁某还有一事要请托府尊。”
一声“府尊”,李镒身子都快飘了起来,急忙稳定心神,恭谨道:“大人尽管吩咐,下官定竭诚报效。”
“与我盯紧了傅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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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夏城外的一间茅舍,人声鼎沸,足有二三十名军汉聚在此处说笑。
“老孟,快拿酒来,怕俺们喝穷你不成!”申居敬虎踞在院内一张粗木方桌前,拍案大叫。
“直娘贼的老申,胡嚷嚷个甚,一次来这许多人,想吃得老子倾家荡产不成!”里屋的孟继祖扯着破锣嗓子喊道。
一众军汉哈哈大笑,申居敬笑骂道:“老子就是要吃得你爪干毛净,房倒屋塌,让你躲都躲不掉,谁教你娶了俺张家妹子呢!”
“申大哥别急,他只是嘴上说说,其实看见你们来高兴着呐,正在后院翻他那几坛宝贝陈年烧刀子呢。”一个少妇端出几碟菜肴,紧着在桌上布置。
“咳,这厮鸟什么脾性俺们还能不知,不过逗逗他罢了,倒是你妹子,那夯货对你好吧?”申居敬关切问道。
少妇黝黑的鹅蛋脸上泛起两片红晕,含羞点头:“继祖……哥待我很好……”
“瞧着意思,小两口定是白天夜里都恩爱得很啊,咱们白担心啦!”一个军汉凑趣道,惹得旁人一同哄笑。
少妇那对水灵灵的大眼饱含羞恼地瞪了一圈众人,这帮厮杀汉哪会怕她这等威胁,起哄声更大。
妇人樱桃小嘴紧紧抿了抿,忿忿一顿足,“不理你们胡吣,我再去做几样菜去!”
说罢顺手取了一条蓝布围裙系在柳枝般的细腰间,一摇一摆地进了厨房,看得几个军汉张大了嘴巴,眼睛都拔不出来。
一个年轻军汉咽了口干唾,从桌前条凳上急蹦了下来,“那个小嫂子,俺来帮你……哎呦!”
孟继祖夹着两坛子酒从屋内出来,擡腿便给了那小子一脚,“帮人也没长个眼睛,不知俺手上不利索么,去,到后院把俺挖的那几坛酒都搬出来。”
年轻军汉连声称是,还不忘向厨房喊道:“小嫂子,俺帮完孟大哥再进去帮你啊!”
“帮归帮,手脚给老子放规矩些,别碰不该碰的,不然俺捏碎你的鸟蛋!”孟继祖半真半假的一句话,又引得众人一片大笑。
孟继祖入座与申居敬喝了几碗酒,看看周遭,黯然道:“又缺了不少弟兄……”
“起码老张他们那里热闹了,再过几天我们几个能不能喝酒都还难说。”申居敬怅然叹道。
“怎么,又要出塞?”纵然不在军中,大家还是生死弟兄,孟继祖忧心众人安危。
申居敬摇摇头,“才总制失陷,还没个定罪,论起来我等都难逃一死。”
“实在不行跑他娘的,前番石沟墩得的犒赏银子还剩不少,若是银钱不足……”
“那是你用命换的,自己留着吧,再说俺也不能走,若是命大逃过此劫,俺们还等着给弟兄们报仇咧。”申居敬断然摇头。
“要是被砍了脑袋,还报个甚鸟仇!”孟继祖还要再劝。
“好热闹啊!”土墙之外突然有人笑道。
“周将军好!”
“标下给将军见礼!”
一众军汉乱糟糟一通军礼,将周尚文迎了进来。
“将军怎么有空来了?”孟继祖纳闷道。
“怎么,你这土屋是金銮殿,周某要来还要提前奏请不成!”周尚文怪眼一翻,把孟继祖噎得答不上话来。
“将军别与他这憨货计较,这边坐。”申居敬请周尚文入座,试探问道:“看来将军心情不错?”
熟知周尚文治军严谨,今日竟会与孟继祖半真半假地说笑,申居敬故有此一问。
周尚文点头,“沙窝之战已有定论。”
“怎么说?!”孟继祖急迫问道,申居敬等人也是一脸关切。
“功过相抵,活者不罪不赏,死者从优抚恤。”
申居敬长吁口气:“命总算是保住了,还以为至少要挨上一顿军棍呢。”
“据说是丁帅从中斡旋,原属夜不收暂归姜总戎调派,另让宁夏藩库为伤者分拨了一笔汤药银,回营便可支取。”周尚文继续道。
“缇帅真是我等厮杀汉的体己人啊!”感动之余,孟继祖狠狠一拍桌子,“嘿!他为何不来做边帅呢!”
“将军,你又如何安排?”申居敬问询道。
“我么?”周尚文摇头失笑,望着东方道:“以指挥使衔守备黄河东岸边墙,鞑子若要进攻宁夏,便从周某的尸身上跨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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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夏城内。
“啪”的一声脆响,一只细瓷茶杯被摔得粉碎,丁广恨犹不平,接二连三仍旧摔个不停,直到房内已无物件可砸,他才疲惫地跌坐在椅上。
“丁兄,何事这么大的火气?”一名四旬左右的军官推门而入,见了这满地碎瓷,不由讶然。
“什么事你不知道!合着你没被降职是不是?”宁夏总兵姜汉到任后,便将与前任巡抚沆瀣一气的丁广降为千户,难怪丁将军愤懑难平。
“咱们武人职位升来降去本就正常,改日立个功劳,抢上几个首级,不就又升回来了么,何必置这个气。”来人同是指挥使官衔,名唤何锦。
“老子下来了,看看升上去的都是些什么东西,李睿、杨忠那两个杠头就不提了,连那个杂役都爬到丁某头上了,这口气怎么咽得下!”
丁寿诺言兑现,仇钺等几个不得志的宁夏军官,都一跃成为都指挥佥事,让素来鄙薄仇钺出身的丁广尤为不忿。
“几个小人得志,老哥何必与之计较,待我为你引荐一位朋友。”何锦拍拍手掌,一名文士推门而入。
“学生孙景文,见过丁将军。”
“老何,你知晓我素来不耐与这些穷酸打交道。”心火正旺的丁广看谁都是一百个不顺眼。
“这可不是穷酸,而是财神爷,”何锦压低声音笑道:“当日库中仓储的那些粮草大半可都是孙先生买下的。”
“哦?”丁广上下打量了一番孙景文,一指椅子,“请坐。”
孙景文道谢入座,丁广一捶桌子,愤愤道:“孙先生来得不巧,以前的买卖做不得了,有把柄在锦衣卫那,安奎、吴仪这般杂碎又盯得紧,鼻子他娘一个个比狗还灵!”
“将军不必懊恼,学生此来特为将军送财的。”
一沓银票推到面前,丁广直勾勾地盯着银票数额,嘴上却道:“无功不受禄,孙老弟这是何意?”
孙景文拱手道:“这是赔情之礼。”
“赔情?什么赔情?”丁广好不容易把眼睛从银票上挪开。
“丁兄还不知晓吧,你与孙先生早有交情,抢夺吴仪账册的人马可都是他安排的。”
“啊!”丁广仓皇站起:“你是来灭口的?!”
买卖军需是一回事,杀官无异等同造反,丁广如今失势,第一反应便是人家趁此机会过来铲事。
“老哥多虑了,何某这个中人不是好好的,你又有什么大碍!”何锦笑语宽慰。
丁广战战兢兢地重新入座,将银票推了回去,“孙……孙兄,贵方的损失我也听说了,那事的尾款几日内会设法凑齐,只请将那件请托烂在肚内,莫要再与人提起。”
孙景文淡然一笑,按住了推送过来的银票,“事未办妥,有何颜面再收银子,再则有言在先,学生此来是为送财,并非讨账,银子还请笑纳。”
“这……老何,你们二位到底打得什么哑谜?!”刀头舔血的杀手们这般有职业素养,让丁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孙景文与何锦相顾一笑,“无他,敝主人想交丁兄这个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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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丁府,二人来至无人僻静处,孙景文道:“如何?”
“放心,这小子眼里只有银子,何况咱还捏着他买凶的把柄,还怕他不真心实意替我们办事。”何锦冷笑。
“原先想夺了账册藉机要挟宁夏文武,如今只好用银子一个个收买了。”孙景文仰天唏嘘,“时间不等人呐!”
“也非没有好处,借此之便除了王九儿那个妖妇,平日借着那扁毛畜生装神弄鬼,将王爷迷得神魂颠倒,若真大业得成,怕是在王爷眼中,她的功劳还在我们崆峒派之上。”
孙景文呵呵笑道:“这话可别让王爷听到,他老人家是真心疼惜那位九花娘娘的,哈哈……嘶——”
孙景文突然手按肋下,倒抽冷气。
“师弟,你怎么了?”何锦急忙扶住孙景文,语含关切。
“无事,扯到了伤口,”孙景文想起弹筝峡旧事,心有余悸,“不想甘凉道上竟能遇到那等高手,也是倒霉。”
“可是快意堂的人?”萧离随丁寿一行入住宁夏驿馆,自难逃何锦耳目。
孙景文摇头,“那人修为不在萧别情之下,另一个使剑的功力虽浅,但剑法奇幻奥妙,几可与春风快意刀比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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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白山。
萧逸轩傲立孤峰绝顶,俯视关中大地,淡然道:“你做了锦衣卫的名色指挥?”
“是,朝廷明旨,孙儿推拒不得,。”萧别情垂手侍立,面带羞惭。
“做便做了,爷爷也非迂腐之人,否则当年也不会收仇理为徒,行侠仗义何拘江湖庙堂,只要你心存正气,挂个锦衣卫的名头又能如何,不还是爷爷的好孙儿。”萧逸轩抚着萧离肩头,开怀大笑。
听了祖父安慰,萧离心中郁结消散不少,又道:“除了这官职,还有一方赐额……”
“武林第一家?”萧逸轩瞬间面色凝重。
“孙儿也不喜这匾额名头狂妄,却是皇帝御笔,不得不悬挂中堂,怕是教武林同道暗笑我萧家自不量力。”萧离赧颜道。
“若只是笑笑倒也罢了,怕只怕传出去后,萧家再无宁日了。”萧逸轩面带苦笑。
“爷爷何出此言?”萧离惊诧。
萧逸轩也不解释,只是说道:“阿离,收拾一番,老夫即日便回长安。”
萧离更加讶异:“爷爷,你已多年不离太白山,何以要……”
萧逸轩摆手止住孙儿话语,“那个丁寿你要好生结交,不要得罪了。”
萧离更加疑惑,祖父不喜朝廷人物,尤其对厂卫中人嗤之以鼻,前番丁寿纵得其看重,也未到要自己折节攀附的地步。
“朝廷中有高人啊!”萧逸轩知晓若不解释清楚,这个心思沉重的孙儿怕是寝食难安。
“武林人物,多如牛毛,真正醉心武道者,不过凤毛麟角,其他的不是争名,便是逐利,谁能容得头上有个”武林第一“,哼哼,除了当年的天魔温玉柱,谁又当得起这四个字……”
“爷爷是说武林中不忿萧家有此名号者会前来寻事?”
“有老夫坐镇快意堂,量也无人敢来轻捋虎须。”萧逸轩自矜一笑,随即神色稍黯:“可爷爷百年之后,阿离你又该如何呢……”
“孙儿自当勤学苦练,不堕萧家声名。”萧离慨然道。
萧逸轩皓首微摇,“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仅靠一味苦修,难登武学巅峰,老夫苦练了二十年,仍未赶上当年的温玉柱,诶!”
“爷爷,天魔温玉柱似乎还在人世。”萧离踌躇言道。
萧逸轩面色骤变,电闪间反手抓住萧离手腕,厉声叱道:“温玉柱还在世?!你从何得知?快说!”
萧离多年未见萧逸轩如此失态,惊骇之下支支吾吾道:“是……是丁寿所说……”
听了孙儿一番叙说,萧逸轩颓然松开萧离手腕,喟叹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阴山的报应难道终于要来了……”
萧离再三纠结犹豫,还是开口道:“爷爷,当年阴山是否真如丁寿所说……”
这个问题很无礼,无疑是质疑包括萧逸轩在内的几位前辈高人,萧离却又不得不问,自小孺慕崇敬的祖父,心中实容不得对他半点怀疑,他迫切希望从祖父口中得到断然否定的答案。
“是与不是,还重要么?”萧逸轩意态萧疏,无尽疲倦。
“是非对错,公道正义,总该分个清楚明白。”萧别情坚定答道。
萧逸轩摇头失笑,“傻话,是非公道岂是那么容易区分的,今日你以为是对的,来日再看未必不是大错特错,否则当年老夫所创立的就不是”快意堂“,而是”正气堂“了……”
萧逸轩面上带着淡淡嘲意,似乎在回忆悠然往事,“爷爷只能告诉你,当日阴山之时,我等皆以为所作所为是为了武林正义!”
“难道当年……”萧离不敢置信。
萧逸轩不再回答,“阿离,答应爷爷一件事:无论爷爷如何,你都不要与那丁寿反目。”
萧离脱口道:“为何?”
“当年的孽缘是我们上辈人的事,萧家还要靠你传承,那块匾额……有了朝堂这个靠山,总能让今后的人存些忌惮!”
“爷爷要我托庇朝廷?还是投靠丁南山?”
“至少如今,他便代表着朝廷,以后么……”萧逸轩落寞道:“我们毕竟不是神仙,不是么?”
听出祖父语含悲怆,隐有交托后事之意,萧离凄然泪下。
“堂堂别情公子,哭哭啼啼成什么样子,快去替爷爷收拾行装,咱们祖孙一起回家。”
打发走了孙子,萧逸轩回身遥望天边起伏连绵的终南山脉,微露茫然:“武林浩劫将至,二位道友,你们的爱徒与天魔传人纠缠不清,究竟为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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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府,锦衣卫大牢。
憔悴虚弱的安典彩默默注视着眼前的一壶美酒。
“本官不日启程回京,还有几件事不明,你回答清楚了便可安心上路,省得遭那份凌迟碎剐的活罪。”丁寿用手帕掩着鼻子,似乎片刻也不愿多待。
“我家娘子呢?”安典彩哑着嗓子问道。
“没为官婢,本官会吩咐人日后照应,”丁寿轻蔑一笑:“脱罪是不要想了,锦衣卫不是开善堂的。”
安典彩点点头,谋逆绝非小案,如果丁寿大包大揽许诺妻子平安自由,他反倒不敢相信。
“你想知道什么?”已经开过口了,安典彩也绝了为圣教守秘的心思。
丁寿很满意对方的配合,竖起一根手指道:“第一,烂柯山的机关埋伏是哪个混蛋设计建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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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寿走出牢门,深吸一口冬日的新鲜凉气,精神顿时振奋了许多。
“卫帅!”几名陕西千户所的锦衣卫在门前躬身施礼,丁寿要单独审讯,他们都守在牢外。
“把里面尸体料理干净,再在白莲逆贼的俘虏中甄别出这些人来。”丁寿递出一张墨迹淋漓的名单。
“这些是什么人?”那锦衣卫好奇问道。
“都是些罪案累累的邪教妖人,不用报京师复核,陛下勾决,找出来直接灭了。”丁寿用锦帕擦擦掌心,随手丢开。
众缇骑立即领命去办,这么干虽不合刑律规矩,可锦衣卫的大狱几时在乎过大明律法了,不过十几个反贼乱民,报个瘐毙就是笔头上改个几笔而已。
“娘的,好悬牵扯到自己身上,巧手魔工钟神秀,魔门怎么会与白莲教扯上关系?”吩咐属下去将所有知情人灭口,丁寿仍旧心神不安地搓着手掌。
“安典彩交待的那个李午,连邵进禄也要得其传信才能起事,难道便是白莲教主?那个恶僧慧庆又与白莲教有什么瓜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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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旷的地下宫殿内,面带弥勒面具的白袍人端坐在祭坛石椅上,一手支颐,若有所思。
“丁寿,本座往昔还真是小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