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间谍》(2/2)
果然,从那开始之后,一直平安无事。普德纺织学院的所有人都把我当成了名符其实的,拉齐纳派来监督地下兵工厂生产进度的家伙。
当晚,受到热情招待的我,或者说是受到热情奉承的我,品尝到了来岛上这么多月来最好的一顿饭菜,这桌饭菜要是放到帝国境内的饭店里,都不会有人怀疑这菜不上水准。
可即便如此,莱妮依旧抱歉地对我说:“这顿饭是匆忙准备的,实在是过于粗糙,请大人不要介意。”
哈?以往拉齐纳的信使来到这里,将会得到多么优越的待遇啊?
入夜,我住进了豪华的招待所。
坐在宽敞柔软的大床上,让我又想起了我过去温暖的家……我想起了自己那温馨的小房间,那张柔软舒适的大床,床上可爱的洋娃娃,还有我的书桌,上面让我陶醉的各国史册、各国的唱片、文学典籍……但,我最想念的,还是爸爸、妈妈……
直到一滴泪珠从眼角滑落,落在腿上,我才惊醒回到现实。
是啊,现在可不是怀旧落泪的时候,现在的我,可是行走于刀尖的间谍啊!
我擦干眼泪,来到书桌前,取出笔记本,将获得的重要情报尽数记录下来。
这些情报,想必会对我们五岩岭有巨大的帮助。
结束了记录,我将笔记本藏起来,走向浴室里那早已被莱妮放满热水的浴缸。
真是的……拉齐纳的信使,在拉齐纳附庸学校所受的待遇实在是好到过分了,这一天里,莱妮几乎像是我的女仆人一般,对我无微不至地照顾,这种照顾让我有些接受不了,因为我即使是在曾今的家中,在帝国声名显赫的贵族家庭中,也不曾幻想有这般享受啊!
我们派拉斯家族,世代以“勤俭、开拓”为家训。
家里若不是装修精美,光看那仅有几十平米的小房子的外貌,谁都以为是帝国的普通民宅。
家中的女仆人也仅仅承担做饭的职责,其余的家务,洗衣、打扫什么的,大多由身为女儿的我完成。
想到这里,再联想到地下军工厂里可怜的女孩子们,我对拉齐纳的态度,进一步恶化了。
她们运用手中的力量,打着“民 主”的旗号,却干着剥削的勾当。
我叹了一口气,准备洗浴。
这才发现,脱去衣服有时候也是件困难的事情:前一天,“三不管地带”的女流氓留给我的伤口,如今粘在衣服上,粘在连裤袜上。
我一寸一寸地褪下衣物,布料和伤口分离时的拉扯,疼得我直吸凉气。
好不容易脱去全部衣服,我已经疼得精疲力竭了,撑坐在浴缸旁边直喘气,思考着该怎样坐进浴缸又不被热水弄疼伤口。
谁料……“大人!我来……”浴室大门被“嘭”地一声打开了,莱妮莽撞地闯了进来,手里拿着巨大的洗衣盆。
糟了!要是被她看见我一身的伤,她恐怕又要起疑心了!
我惊叫一声,一手扯过衣架上的浴巾,拦在胸前,却不想重心失衡,整个人坠入了浴缸中。
身体滑入热水,全身各处的伤口被热水刺激着,仿佛全部撕裂了一般,肆意叫嚣着剧烈的痛楚。
我差点儿就疼晕过去了。
真是的,洗个澡都这般艰苦。
莱妮也惊愕地逃出浴室,合上大门。我从浴室外模糊的影子可以看出来:莱妮跪伏在门前。
“大人!对不起!对不起!求您原谅我!原谅该死的莱妮!”莱妮惊慌而错愕地道歉道,语气中有着哭的意味。
“你来干什么的?你不知道随便闯入别人的浴室,是非常不礼貌的吗?”我原本想对她大喊的,可是浑身的剧痛让我中气不足,这句话只能从牙缝中挤出。
可怜的莱妮,害怕得有点儿口齿不清:“我只是…我只是想来帮大人把衣服拿去清洗的,没想到大人正在洗浴,我……”
还有人帮忙洗衣服?拉齐纳的信使果然享受全套服务啊。
“不必洗了,你快走吧!”我抱紧自己娇弱的身体,疼得直哆嗦。谁知,莱妮并没有走,还是哆哆嗦嗦地跪在门前。
“你怎么还不走?”我急了。
莱妮这下彻底哭了:“大人,我求求您了,求您千万别告诉别人我今天犯了错……莱妮跪下来求您了!”
我的耐心正在消失,盆中的水隐约浮现了几缕血红,看来我身上某处伤口在摔进浴缸里时崩裂了。
“告诉别人又能怎样?”我恶狠狠地斥责道,用颤巍巍的手指试探着身上的伤口,看看是哪里崩裂了。
莱妮哭得更大声了,她呜咽着,抽泣着。
这样的哭声传入我耳中,我心中的悲悯情绪逐渐掩盖了愤怒,即使身上的疼痛依旧剧烈,我也冷静下来,安静地听她诉说:
“如果别人知道了,我也许会被鞭打,也许会因为‘怠慢拉齐纳使者’罪,被送入地下兵工厂当女奴隶,还有可能……”
什么?
怠慢拉齐纳使者还居然上纲上线地成了罪名?
触犯者,还要被鞭打?
甚至送入地下兵工厂?
受到那样非人的待遇?
真是太过分了!
拉齐纳就是这样踩在其他四所“附庸”院校的头上作威作福的吗?
可是,即使如此,即使我无比的愤慨,我此时还能怎么办呢?我改变不了这样的现实,我所能做的,只能是暂时救下莱妮一个人。
“行了行了,我不告诉任何人,我发誓。另外,衣服也不要你洗了,我不习惯别人洗我的衣服。”我如是回答着。
其实我是怕她看见我脱下的校服上,那斑斑血迹。
莱妮的哭声骤然停下,接着,语调温和起来,带有略微的崇敬与释然:“谢谢您大人!我从没见过您这样好的拉齐纳使者。”
我不为她的夸奖而心安,因为我和其他拉齐纳使者的任何不同点,都有可能成为露馅儿的破绽。
“我和其他使者没什么区别吧?”我小心地问。
“不!大人您和她们很一样,您有她们都没有的品德:那就是您心地善良。您今天下午在地下兵工厂的时候,我注意到了您的表情,您对那些奴隶的处境非常的怜悯不是吗?还有,你多次原谅了我的错误……”莱妮越说越起劲儿,而我却越听越恐惧。
我急忙打断了她的话:“别说了……莱妮,听着,我不希望你把这些话和任何其他人说。”
“为什么呢?善良是很好的品格啊!”莱妮有些疑惑。
“总之不要说!”我坚持道,心里悬着一块大石,一块仿佛随时会砸死我自己的大石。
“哦!好的!”莱妮真是个呆丫头,说什么听什么。
“呃…那个…”可是,莱妮还是不愿意走。
“又怎么了?”我真的是不耐烦了。
“大人,虽然我知道,拉齐纳的女生要比岛上像咱们这种其他校区的女生高贵一些,但是……我还是想冒昧地提出一个请求:我能不能和大人您成为姐妹呢?”
“啊?”我脑袋有点儿转不过弯来了,难道说……拉齐纳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对其他校区的女生强加“拉齐纳学生比其他学生高贵”之类的理论?
真是太可怕,太荒谬了!
莱妮不知道我在想什么,自顾自地说下去:“在阿托斯岛上的生活实在是太辛苦了,如果有像大人这样善良而有教养的女孩子来做姐妹,那该有多幸福啊!大人不会因为我头脑笨就治我的罪,就打我的屁股,就把我丢进那么可怕的军工厂……”
是啊,莱妮只是一个渴望依靠、渴望保护的小姑娘而已。
阿托斯岛,“女孩子的地狱”,这里的生活这么艰辛,如果就这样断然拒绝了她,是不是太残忍了点儿?
可是,我目前身为一个间谍,如此对敌对势力的女学生产生怜悯,又是不是不太合适呢?
“好吧,我答应,你赶快走吧。我要休息了。”这是我最后的回答。
“好的!太好了!那么大人姐姐,祝你做个好梦!”莱妮兴奋地回答,哼着小曲儿,一蹦一跳地离开了我的房间。
“大人姐姐什么的……”我面对这个称呼哭笑不得。
哎,要是每个岛上的女孩子都能像她这样天真无暇,那该多好啊……我抱着自己的身体,享受着热水弥漫全身的温暖,前些日子的苦难,渐渐在脑中淡化,困意袭来,无比的舒适和轻松……未来的几天里,她果然拿我当一个姐妹了,她主动地带我参观了普德纺织学院的各种美景,她们的影院,她们的小农场,她们的小鱼塘,甚至主动向我介绍了地下兵工厂里的情况。
是啊,她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向我透露了大量的重要情报。
有时候,回想起这几天的日子,总觉得对不起莱妮她,毕竟……我可以说是欺骗了她的感情吧?
看似美好的日子,在那天结束。
“大人姐姐,快和我来一下!”莱妮拉住我的手,将我向地下兵工厂的门口带。我连忙收起笔记本,上面记录了我步测兵工厂地道长度的数据。
“实在是太过分了!她们居然污蔑大人姐姐,说你是五岩岭派来的间谍!走,我们去和她们当面对质!”莱妮气冲冲地带头走着,没有看见我那吓得惨白的脸。
“谁…谁说的?”我结巴了。
此时我俩早已走出了兵工厂,走到了普德学院的地面。
“一个‘三不管地带’过来的女流氓!大家怎么可以相信那个浑身脏兮兮的坏女孩呢?而且,拉齐纳的人居然也被怂恿过来了,说要确定一下是不是真的。”莱妮的话,让我陷入令人窒息的恐惧之中。
如果没有猜错,我现在的处境,已经到了悬崖边缘。
我偷偷地四处张望,急切地寻找任何可能的逃脱路线。
“真是的嘛!大人姐姐这么好,这么善良的一个女孩子,怎么可能是五岩岭的那帮野蛮人呢?”傻姑娘气嘟嘟地说着,加快了脚步。
难道,拉齐纳的宣传下将五岩岭的女生都妖魔化为了野蛮人?
不过,这些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我不能继续跟着莱妮走下去了。
我猛地挣脱了她的手。
“大人姐姐?”莱妮回头,惊讶地看着我。
“莱妮……我……对不起……”我低下头,从口中挤出这几个字。
和莱妮的友情,对任务的执着,对五岩岭的爱,如今化成了矛盾的螺旋,让我的内心纠结不已。
“不……不可能的!”莱妮的脸上,表情时复杂的,仿佛硬要向某人证明她所信奉终生的某个世界观是错误的一样。
“对不起!”除此之外,我没有其他话可以说。
“就是她!”一声巨吼传来,循声望去,可以看见一个“三不管地带”的女流氓,身后跟着好几个拉齐纳的武装队人员。她们,同样望着我。
“哟~好久不见啊小妞~还记得姐姐我不?”那个女流氓首先开口。
我怎么会不记得呢,那天,我在“三不管地带”被围攻时,她下手最狠,我胸口最深的几道伤口都是拜她所赐!
“还真有这么一回事儿啊!”随即说话的人,穿着拉齐纳的校服,而且,这个人我也认得:她是艾米丽,曾经去五岩岭,却被曦月“女王”狠揍了一顿屁股的那个女生。
“我也记得你,你这个死丫头!”艾米丽的眼神变得可怖,恶狠狠的话语从牙缝中挤出。
相应了她的话语,手持火枪的拉齐纳武装队,像我这冲过来。
跑!这是唯一的办法,猎物即使知道难以逃脱依旧懂得先要跑!
“抓住她!”这样的喊声在我身后不断响起,我不断地撞开挡在面前,目瞪口呆的人群,顺着我预定好的逃跑路线狂奔。
我从不知道自己可以跑这么迅速,可以跑这么久。
一声枪响,女生们被巨响吓得四散而逃,纷纷远离我逃跑的方向。
而我也就这样暴露在射击的弹道前……“开火!”随着艾米丽的愤怒的喊声,稀稀疏疏的枪响此起彼伏。
一枚子弹从我左耳外侧飞过,坠在地上……球状弹丸?
哈!那我可就不怕了!球状弹丸的飞行轨迹很不稳定,火枪的准头很差,如果不让火枪朝着我这里攒射的话,极其难以命中…………
好吧,我收回上面的话。
我冲出普德学院的西大门之后,还是中弹了。
一枚钢弹从我的右腿膝窝射入,瞬间击裂了我的髌骨,骨裂的剧痛伴随着滚烫的弹丸在伤口中的灼痛顿时袭来。
“啊!”我从没感受过这般的痛楚,本能与恐惧的双重作用下,我栽倒在地。
可我不敢停下,纵使剧烈的痛楚让我仿佛瞬间就能昏过去,我挣扎着,痛苦地呻吟着,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腿上的连裤袜白色的布料从创口处被迅速染红,接着红色范围越来越大,像一朵迅速盛开起来的红花,可见,我还在不停的失血呢!
我一瘸一拐,求生的本能让我忍受着过去想也不敢想的疼痛,让我一步步挪向远处。
可是,废了一条腿的人哪能跑得过正常人呢?
她们的距离在一步步向我靠近……不知是福是祸,另一发子弹击中了我的左腿,我在惊愕中能看见一枚银色的弹珠击穿了我的小腿肚子,带出了一团溅射的血花。
两腿都没力气了,我再次坠倒,不过……这一次坠倒的方向上,是一个斜坡。
我顺着斜坡向下滚去,没有能力让自己停下来,只能听天由命,不知上天会将我带向何方。
最终,上天还是将我丢进了河里,那条我来时的小鹿儿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