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共犯（2/2）
这种自我厌恶很快就变成了自嘲。
哈哈……自己实际上不就是讨人厌的男人吗。毕竟——。
“田中君？”
夜瑠的呼唤让新太郎回过了神来。
“……啊，不好意思。嗯，是的呢。纯也从以前开始就很强硬的。要是没他在，我们五个没准就不会这么要好了”
“呢嘻。古贺君真是个怪人呢。呐呐，田中君你和纯也君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样的感觉？方便的话说给我听听嘛”
老实说很想聊点别的。
但要是夜瑠想听的话，就也不能置之不理。
新太郎搜寻着自己的记忆，开始讲述起了他和纯也的相遇。
“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有一门黏土工艺品的课。大家完成的作品，全都摆在了教室后面。有次教室里没有人，我不小心把纯也的作品弄坏了。因为他的作品堪称杰作，我就很害怕，一下子就逃掉了……”
“什么样的杰作？”
“连专业的造型师看到了都自愧不如的机器人。再说一遍，才小学一年级哦？”
“哈哈！古贺君他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就能做出那种东西？好好笑～。然后呢然后呢？”
夜瑠拍着手大笑起来。
“……老师很快就召开了紧急班会。在大家面前问『是谁弄坏了古贺同学的作品』。我就很害怕，想要瞒着不说了。但一看纯也，发现他哭得很伤心。于是我就下定决心站了出来，说是我干的”
“古贺君哭了啊……田中君你也是需要相当大勇气的吧……”
夜瑠一脸悲伤地闭上了眼睛。
“嗯……我觉得很对不起纯也。在那之前也没怎么和他说过话，想着今后肯定要被他讨厌了。然后你猜纯也什么反应？”
“……什么反应？”
夜瑠一脸好奇地看了过来。
“老师正准备对我说教，他就急忙举起手来说，『是我和田中打架的时候弄坏的。不全是田中的错』”
“……”
夜瑠用手捂着嘴，睁圆了眼睛。
自从开始说起纯也的话题，夜瑠一直以来都很拘谨的表情，简直就像是假的一般不断变化着。
新太郎——心情很好。
“我和他当然没有打过架，本来我在班上也是话不多的类型，所以吓了一跳。结果我和纯也都被老师批评了，叫我俩一起把弄坏的作品修好……大概我和纯也第一次正经聊天，就是在那个时候吧”
“那个，你和纯也聊了些什么……？”
“纯也不但完全没有责怪我，反而这么对我说道。『你要是不介意的话，用咱俩的黏土一起做个超大的杰作吧！』于是我和纯也就用两人份的黏土，做了一个比其他人的都要大的作品。不是机器人，而是两个小孩亲密地肩并肩模样的黏土作品。在班上超引人注目的哦。和纯也联名……好开心的……”
“……果然古贺君从以前开始就是友情怪物啊”
夜瑠一脸幸福地笑了。
……是啊。纯也他真的是个好人。不仅为在那之前没有朋友的我说话，还和我一起制作了让人自豪无比的黏土作品。
而且在那之后也一直和我一起玩。
在班上分组的时候，他总是第一个来找不主动的我。
在学校的马拉松大赛的时候，他在没有体力的我身边慢慢陪跑。
和青岚三个人一起骑着自行车翻山越岭的时候，他让车胎爆了而无法继续骑行的我坐在后座上，带我下了山。一如既往地逞强，丝毫不见疲劳。
——快坐上来吧新太郎！我身体倍儿棒！
毫无疑问他是我的好朋友。
是我第一个打心底珍视的好朋友。
可新太郎还是欺骗了那位重要的好朋友。
“呐呐。还有什么吗？你和古贺君的回忆我还想听”
成嶋同学探身过来。
虽然现在提起纯也的话题让新太郎很不是滋味。
但这样能让成嶋夜瑠笑起来。能让她非常开心地笑起来。
“……说的是呢。那就讲讲小学二年级运动会时候的事情吧。这个超搞笑的”
“呢嘻。不好不好我已经要笑了。呐，然后呢然后呢？”
不管是什么话题，能看到她的笑容就已经非常让人开心了。
不出所料，在新太郎和夜瑠在店里的时候，火乃子并没有来和他们会合。
出了薄煎饼店和夜瑠分开之后，新太郎一个人走向车站检票口。
然后在车站内和朝雾火乃子还有宫渕青岚不期而遇了。
“啊，田中！”
“哟新太郎。刚才不好意思。我有些慌张了”
那之后火乃子似乎顺利地追上了青岚，两个人一起进了快餐店。
“青岚到头来也不说为什么前面要逃走。果然那个狭山学姐是前女友，觉得尴尬才会那样的吧？”
“都说了不要凡事都用恋爱脑去想。请你吃汉堡，把那事忘了吧”
狭山学姐的事情新太郎本人也很在意，但当事人青岚似乎并不想多谈，所以还是不提为好。
“然后田中你和夜瑠的薄煎饼约会怎么样了？”
“什么都没发生。一直在等朝雾同学你们过来……真是的”
这是假话。
新太郎其实并没有等。
“我说了抓紧去会合的哦？但朝雾说不行”
“这是当然了。田中你也很开心的吧”
“我不是……都已经说了，和成嶋同学保持朋友关系就好”
“你看，新太郎都这么说了，你也差不多适可而止吧”
——啊，真的好心痛。
新太郎将罪恶感藏在心里，和两个人一起穿过检票口，走向了站台。
下行电车还有一段时间才会到站。青岚说了声“我去趟洗手间”之后，又回到了检票口那层。
站台上就只剩下了新太郎和火乃子两个人。
“……话说你有把夜瑠送回家吧？”
“诶？没有，我也想那么做的，但成嶋同学说不用”
“你又来这个”
突然，火乃子粗暴地抓住了新太郎的衣襟，露出了静怒的样子。
“是田中你想那么做的吧？你不更积极进攻的话，我帮你也没意义吧？”
“我知道的……”
那是在十一月末的时候。
那天，纯也和夜瑠罕见地一起迟到了。
新太郎在先到的火乃子和青岚面前，忍不住将自己的恋慕之心说了出来。
真的只不过是说漏嘴了而已。
——总之，田中你是喜欢夜瑠的吧？
——要对成嶋同学保密啊？真是的……
——我知道的～只是说我会支持你的。要不然，大家一起来。
——诶，大家一起……？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我，和青岚——还有古贺一起。
新太郎那时候一度拒绝了。
并断言说和成嶋夜瑠保持朋友关系就好。
毕竟这也是没办法的。
在离纯也和火乃子交往还处于倒计时阶段的这种状况下，自己是不可能说出想和成嶋夜瑠交往的话的。因为这等于让青岚一个人被孤立了。
好友五人组是奇数。用“二”是绝对除不尽的。
而且新太郎在夏天结束的时候，在纯也和青岚面前明确宣言过“放弃追成嶋夜瑠了”。
而且那时候提出要结成GKD即“在团体内部不交女朋友同盟”的人正是新太郎他自己。
虽然那事已经翻篇了，但为了团体的平稳，对于一度提出组建那种同盟的新太郎而言，是无论如何也提不出“果然大家还是为了我能和成嶋同学交往而应援我吧”这样无耻的要求的。
所以新太郎曾经真的觉得，和成嶋夜瑠保持朋友关系就好了。
他也曾打算将这份恋心牢牢地封存起来，直到往事如烟。
可尽管如此，火乃子说出的那句“我会支持你的”，仍旧如同一滴黑色的水滴一般，落在了已经准备放弃的新太郎心里。
这种事是万万不能说给纯也和青岚听的。
但要是火乃子呢？
要是对方是说过“我会支持你的”的朝雾火乃子呢？
落下的黑色水滴，逐渐将新太郎的整个心都染成了黑色。
——我去趟厕所。
那时候青岚刚好离开了座位，这成为了最后一根的稻草。
——那个……你说要支持我的话……我可以，当真吗……？
——诶，当然了？
新太郎只对火乃子那么说了。
在其他人都不在的时候，那么说了。
头脑灵光的火乃子已然大致察觉到了新太郎的苦恼。
然后她这么说道。
——田中你的恋心给谁都不能说出来呢。没问题，保持这样就好。我来唱黑脸。只要田中你能按我说的做就好……。
就这样，两人结成了秘密的共犯关系。
新太郎无法在纯也等人面前大张旗鼓地拉近与夜瑠的距离。
所以他在纯也和青岚面前说着什么“都是朝雾同学生拉硬拽……”摆出一副对火乃子抛出的硬币（注：原文为トス，是指用钱币正反面决定先攻或场地的行为）感到不喜欢的样子，但其实他是欣然接受的。
若无其事地保持住和成嶋夜瑠保持朋友关系的立场，并在暗地里和火乃子秘密联系，悄悄地制定了能和夜瑠变得更加亲密的计划。
新太郎为了明哲保身，欺骗了好朋友的纯也和青岚。
这太丑陋了。这肮脏的恋情让新太郎自己都想吐。
但他还是没能放弃成嶋夜瑠。
那份恋心在今天，变得更加强烈了。
只有在谈论特定的“某人”时，成嶋夜瑠才会露出的那种笑容。内向的她居然还隐藏着那么大的魔鬼般的魅力，这种事除了自己还有谁知道呢。
当然新太郎也已经意识到了。成嶋夜瑠最大的魅力，是因为爱上了那个“某人”才会有的。
所以前面他继续了那个“某人”的话题。
正因为想要进一步地沉浸在成嶋夜瑠的魅力之中，所以他才会长篇大论地讲述一个并非自己的另一个男人的事情。
将扭曲的恋慕之心藏在心里。
相信着总有一天，自己可以代替那个男人——。
“……真是的”
火乃子将手从新太郎的衣领上移开，表情恢复了往常。
“你和夜瑠独处的时候，就没必要演戏了吧？我再怎么帮你，你自己不认真去争取的话是不会打动夜瑠的心的哦？”
“我知道的……总是在麻烦朝雾同学你……抱歉”
火乃子为了软弱的新太郎而李代桃僵。
她在纯也他们面前，是这么说的：
我只是想撮合你们两个，所以就自作主张了。
这让新太郎既心怀愧疚，又深感抱歉。
“我说，朝雾同学……正因为我对大家难以启齿，所以才只找了朝雾同学来帮忙。可你为什么要把纯也他们也牵扯进来呢？”
对新太郎而言，若是朝雾能不被任何人察觉，暗中协助自是再好不过。
要不是她在大家面前大张旗鼓地宣言什么『撮合田中新太郎和成嶋夜瑠作战』，自己也就没必要在纯也他们面前装傻充愣那么久了。
……胸口的疼痛也多少能轻一些。
“我一开始的时候也没想着要古贺他们帮忙啊”
“诶……？那你为什么还要特意……”
“在古贺他们面前宣言那个作战计划本身就是有意义的。这样一来，事情就变成了明明你说和夜瑠保持朋友关系就好，我却要强行撮合你们的局面。这样就算你和夜瑠交往了，其他人也会觉得『是朝雾同学在强行撮合的缘故』。我说要给你当坏人，就是这个意思”
“…………”
确实这样子的话对新太郎而言是最好不过了。
但他总觉得朝雾火乃子另有其意。
“啊，难不成你在担心说，万一我在撮合你和夜瑠的事情被谁透露给夜瑠了的话怎么办吗”
“嘛……是有点”
“都说了没事的……青岚他嘴很紧的，至于古贺……是呢”
火乃子犹豫了一下，嘻嘻一笑。
“嗯。我赌100万，古贺嘴肯定比青岚还要紧”
“为什么？”
“因为我比谁都更要了解古贺”
新太郎此时才恍然大悟。
果然朝雾火乃子并不是出于单纯的善意就来帮助自己的。到头来她也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在行动罢了。
那究竟是什么，虽然新太郎并不清楚，
但既然利害关系一致，那自己和朝雾火乃子的同犯关系就还是值得信赖的。
当然，在看不清她的真实用意这一点上，新太郎还是有些恐惧的……。
然而，最让新太郎感到害怕的，是自己为了谋求爱情软弱到了欺骗好朋友们的地步。
“朝雾同学。这种感情很可怕啊。虽然有人说，恋爱是美丽的。但我讨厌恋爱……因为我觉得那其实很丑陋肮脏……”、
“……说的是呢。我也这么想。但真正的恋爱就是明知如此却依旧无法抵抗啊”
火乃子露出了略显寂寞的表情，此时青岚回到了站台。
“喂，久等了。电车还没来吗……我说，你俩拉着个脸干嘛呢？难不成在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又……”
“啊——嘛，就是那个，请明察秋毫？”
青岚叹了口气，猛地搔了搔后脑勺。
“我说啊朝雾。虽然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想要撮合新太郎和成嶋，但当事人都说不用了，你也就别纠缠了。新太郎你也快说说她”
如果新太郎可以说实话的话，青岚和纯也一定会欣然支持都说。
但正因为他俩很明显都非常珍惜现在的五人组的关系。
“……是呢。再不要聊这个了。我和成嶋同学做朋友就够了”
新太郎才会又说出像这样违心的话。他又对好朋友说谎了。
无法抗拒的恋心，无法舍弃的友情——。
“喂，朝雾听到没，这事就这么完了。再不要煽动新太郎了啊？”
“好——”
火乃子慵懒地作出回应，悄悄地在新太郎耳边说道。
“……我会想办法让你能和夜瑠约会的”
“……谢谢你……朝雾同学……”
在真正的恋爱面前，人是可以变得无比黑暗而又怯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