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与艦娘的哲学通信 第三章(2/2)
“像你这样的司令官,真的是……最差劲了。”虽然是我设想的台词,但是让她这样用着风一般冷冽的语气说出来,配上犀利的眼神,果然还是帅气凌人,效果拔群啊。连我这样的“大叔”都被惊艳到了,想必她在战斗的时候也是这样帅气的吧。\r
“Woooooooooo——”“好帅啊——”学生中传来佩服的声音。\r
我看着她把枪收回枪套里面去,补充道:“如果你们在将要上任的镇守府遇到了不是很‘正常’的对待方式,就可以考虑这样威胁你们的司令官,必要的情况甚至可以。一般情况下应该是不会做到这样的,除非你们的性命在被用除了与深海战斗的方式威胁,不然都不用这么做。这就是第零定律的一个极端的例子。其实第零定律对于我们军人而言在绝大多数时候都用不上,只是……只是我觉得,这能够让你们获得一种叫做‘信念’的东西,你们之后会对自己所认为的‘人类的整体利益’有着强烈的感受吧。也许有的人,现在就有了这样的感受。”\r
我看向我的学生们,有的人只是表现出疑惑或是沉思的样子,但有的人就现出了觉悟。在不知火走回她的座位时,她的左手紧紧握成拳状,同样在手套下的右手却自然地垂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之后我又补充了一些关于常识和三定律运用的知识。嘛,对我而言就是在讲一些人情练达罢了,但是对于她们而言,这也许是别的同型号的舰娘们难以获得的宝藏一般的事物。\r
“今天就到这里,下课。”比往常稍微提早一点,我宣告了今天课程的结束,“那么,诸位晚安。”\r
“晚安,司令官(老师)——”两种不同的声音同时传来。我一直是让她们在课上叫我老师,课下叫我司令官的,但是现在界线已经趋于模糊了,有的人一直叫我司令官,也有人一直称呼我为老师,虽然我不是很在意就是了,但是希望她们在正式场合——比如其他提督过来演习或者视察的时候——稍微注意一下。\r
我混在下课后的学生们中走出教室,突然被谁牵住了手,仅仅那么一瞬间,然后又被放开了。看着学生们各自散开,我怔住了。我突然有了这样的感觉:我可能是个意志强大的人,然而在感情方面的积累过于单薄了。虽然处于被可爱的异性环绕的世界当中,但是我像是个完全与情爱绝缘的人一样,对于部下的有些调戏意味的举动从来没有反应。反观我的同期,应该有不少人都已经和相好的部下结婚了。当然,面对一群比起巡洋舰或是战舰来说应该用未发育完全来形容的少女,我本来就应该不动心才对。 \r
但,我所应该考虑的问题并不在这里。\r
将我所卷入的事情结合三定律考虑,毫无疑问破绽太多。首先是受害者对于人类的报复性屠杀,这无疑违背了第一定律;在被屠杀过程中人类应该对受害者进行了命令,但被无视,这违背了第二定律——但当我将目光投向自己确实残疾的左腿时,我就知道,所发生的一切并不是虚妄。虽然第零定律的优先度高于其他三条定律,但是究竟这场屠杀是否符合第零定律的定义还有待商榷。\r
我突然又想到了另一种可能。……不,这太过于离奇了,根本没必要动用特勤舰队,或者说为什么一开始不出动她们。而且按照老师的说法,军中知道此事的人少之又少,很多我的同学怕是连我的去向都不知道,只知道我还在军中工作。而我也拜托了老师帮我保密,现在这个地方除了和上级的交流,基本没有和其他军人的交流了,如同孤岛一般。\r
话说最近所安排的建造任务确实有了明显的下降,各地区的驻军想必都已经达到了历史峰值,有一段时间不会有新造舰船了,与此相对的是新型非人形兵器的开发吧。看来我这边的人数也将达到饱和值,当然,无论如何我也是不希望这里产生战斗减员的。\r
明天早上会是怎样的场景呢,这样想着,我走回了自己的促狭的寝室。\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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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寝室是极小的,相比于部下们的四人一间的大方的寝室而言更显得窄小,毕竟是杂物间改造的……本来设计此镇守府的人为何没有给指挥官准备房间呢?在这里工作了接近三个月,我并不是第一次产生了这样的疑问。倒不如说,谜团已经太多了。\r
我从墙上松开折叠桌,掏出笔和记录本,稍微总结了一下这九个月以来发生的事情:\r
以那一天为计时的起点。零年零月零日。\r
在泯灭人性的自我检查中心目击舰娘在第零定律的更新之后违反第一定律和第二定律屠杀人类(原因不明且无法合理解释——倒不如说本来深海栖舰就是无法合理解释的东西,我们一直在和不可理喻的东西对抗),全身受到不同程度的创伤,双眼受伤,幸而视力没有受损;失去左腿;昏迷长达半个月。\r
在本部医院中复健耗去了半年的时间,与此同时人类和深海进入战略相持阶段,建造任务缩水,各地驻军达到饱和;更多经费被投入于开发新式武器当中。\r
第七个月开始,在M岛后备队任职,其第一个月的部下总计20人。第二个月皋月因战绩杰出被选拔赴前线B基地接受第二次改造,后备队人数减为19人。两个月的战果颇丰,绝大多数送往B基地作为战备物资,其余自用。第九个月末霞被选拔赴B基地接受第二次(可能会有进一步)改造。\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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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这里,我感到本来就很是昏暗的光又变暗了一点。我抬起头来,看见的正是我笔下的人,在对着认真记录的我投来微妙的目光。\r
“看到了么。”我无可奈何地收起自己的笔纸,怪罪自己没有将门锁上而只是关上,用自暴自弃般的绝望的力气将折叠桌给轻轻推回墙上,恢复到正襟危坐的姿态,“说说看你都看到了什么。”\r
“只有你这个渣渣司令官……而已。”蓝灰色头发的少女穿着睡衣,抱着开发失败会出现的那种企鹅的抱枕——不知为什么在舰娘当中很流行的样子——遮住自己的唇齿,娇羞地站在我的面前。\r
情况不是很好,很是不好。究竟发生了什么?平时对我极度严苛以至于让我想起了我的剑道教练的我的部下竟然在非战斗状态下穿着睡衣来找我,态度完全是180°的大转变。不过相对而言还好的是,我相信她所说的是真话,她应该没有看到我记录的糟糕的东西。\r
“那么,你有什么事情要来找我吗?最后一晚为什么不像皋月那样和自己的姐妹们聊一聊、玩一玩什么的,而是要来找我这个被你讨厌的人?”\r
“……笨蛋。”\r
“诶?”\r
“呜呜呜……”霞咬住牙,显出不耐烦的样子,“不要逼我说出这样害羞的事情啊!你也清楚的吧,我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来找你。”\r
“告别的话,明天一早就可以了……”\r
“是啊,明天一早就可以了,你这个木头脑袋!”她直接打断了我,然后靠了过来,用枕头抵在我们中间,我甚至都能感受到她呼出的空气,“是比这还重要的事情啊。”\r
明白了。但是原因还不知道。\r
“今天下课的时候在人群当中牵我的手的人,果然是你啊。”我用右腿站起来,将左腿义肢放在底下,换了个盘腿坐的姿势。显然是被说中了,她又将枕头遮住自己的脸,现在脸上的绯红怕是透过枕头也能看得见了。\r
“所以你对我究竟有着怎样的感情呢?”我故意调戏了她一句。\r
“不要让我来说这样的害羞的话呀,你这个渣渣!”果然,她的回答也在我预料之内。\r
“为什么会喜欢上我……想要保护我吗?我不是……”\r
“我也不知道啊你这个笨蛋渣渣司令官!怎么就是喜欢你这种笨拙到走路都麻烦的、怎么被我训斥都不还嘴的蠢人……”摆出一副受了莫名其妙的委屈的样子,霞抓住我的膝盖使劲摇晃。要是左腿健在,我现在韧带大概已经痛得不行了。\r
“是觉得我宽容,或是说温柔吗……”仔细反思自己过去两个月的表现,唯一能得出的结论只有这个。“我还以为没有人会喜欢无机质一般而没有男子气概的人呢。”\r
啊啊,又不说话了。\r
短暂的沉默之后,是令我震惊的发言。\r
“渣渣司令官,抱我。”她闭上了眼睛。\r
“诶,哦。”我决定照做。我抱住她那在我面前显得窄小的后背,如同真正的恋人一样。想必我们都闭上了眼睛,只是在感受对方的体温吧。\r
“渣渣司令官曾经说过的吧。在前线,所有人都可能会死,他们所感受到的时间会陷入永恒的停止,永远不会感知到任何东西,也永远见不到自己所喜欢的伙伴,见不到自己所珍惜的事物。”\r
“嗯。”\r
“所以,在我在这里的最后一个晚上,就让我好好记住我所喜……这个渣渣司令官。”\r
在相对的静谧中,每一秒都显得很漫长。我们两人的呼吸和心跳也从一开始的激动渐渐趋于平和。闻着舰娘身上特有的体香,我不禁有些沉醉,甚至有种希望时间停止的冲动。我终究还是动情了啊。\r
“呐,司令官。”\r
“说吧。什么都行。苛责也好,辱骂也好,我已经习惯了。”\r
“才不是呢。”稍微摇了摇头,少女接着说,“之前我为之效力的司令官是个很不好的人呢,比起渣渣司令官不知道差了多少,经常无端苛责我们……其实这已经说得很好听了,简直就不像是把我们当作人来看,认为我们只是一群没有什么意志的机器人罢了,又把功劳全部归在自己的身上。”\r
“两个月前我被调到这里来了。最初真的有点不适应,因为司令官的态度实在太好了,从来不会像以前那个渣渣一样用下流或是鄙夷的眼光看着我们,也不会因为一点失误和过错来对我们体罚……司令官还给我们上课,讲那些遥远的世间百态人情常理,就像是,就像是我们真的是人类的孩子一样……”说到这里,也许是想起了过去遭受的种种非人的对待,她终于在我面前放下了一切高傲和倔强,就这样在我的胸口哭了起来。\r
“不要害怕,现在你所感受到的温暖,可以战胜过去的寒冷。在我的眼里,你们都是人类。”说了一句好像有点哲理而没什么人情的话,我试图用自己浅薄的语言来安慰悲伤的霞。她把我推倒在床上,将热泪散乱地洒落在我的衣上和肩上,泪水沿着我的肩胛流向床单。\r
“渣渣司令官,我好想成为人类啊,好想有能够和人类平齐的权利,但这一切都不可能!虽然在这里我确实能够有这样美好的感觉,但是到了前线,一切会不会回到以前……一切会不会……”说不下去了,她只是哭得更加厉害。我只能一直轻轻地摸着她的头,任由她随意哭泣。\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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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能成为人类的。”用一句不负责任的话去安慰她,并不是我本意,虽然我确实这么希望,但是军中的人应知道,这基本不可能。我并不详细地知道她的过去,只能做到改善她现在的心情。\r
她终于停止了哭泣,撑起身子,用仍然泛着泪光的眼睛看着我。也许想说什么发自内心的由爱而生的言语,但终究没有说出来。看到她这样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实在是忍不下去了,问她究竟想要我在最后再做些什么,但并没有得到回答。\r
“那么,如果没什么还想要我做的,你应该回去了。”\r
她坐在床边,目光投向关紧着的门,然后投来了疑问:“司令官知道了我对司令官的感情,那么你对我的感情是?”一反常态用怯生生的语调说出这样话语的霞,叫人怎么不爱怜。\r
“要听实话吗?”“嗯。”\r
“不能算喜欢,只是觉得,有你做我部下是一件幸运而值得自豪的事情。”\r
“这算什么回答啊……”虽然内容依然是斥责的内容,但是口气已经完全的软化了。我偷偷看向她,她的嘴角挂着一种些许苦涩而些许甜蜜的微妙的微笑。她想必也是知道我会怎样回答的吧。\r
“时间已经有点晚了。我送你回寝室吧。”我牵起她的小手,打开门,看了一眼表,现在已经是二二四五了。迈着小而有力的步伐,我们在仄暗的走廊中静静地走着,一起享受这不可多得的时光和体验。我的卧室和部下们的有点距离,刚好能让她再多看我几眼。\r
将要下到一楼时,楼梯口旁侧立着一位看来等候多时的粉色的少女。作为霞的室友,不知火想必还是有点担心霞的动向的,但是既然她在这里等候,想必她也知道霞的感情和今天跟我表白的觉悟了。并不用一言一语,她看着我衬衣上的泪痕,看着霞与我牵着手,形同恋人,便知道一切都在掌控之中,露出会心的微笑,一瞬后又恢复了常日的扑克脸。不愧是我最得力的部下……我只能如此感叹。\r
“果然没有出‘大事情’。是否应该恭喜浅井司令官呢?”不知火冷冷地说着,但是内心想必是终于松了一口气吧。\r
“你啊……”我只能感叹一句,别无他法。眼前的这位扑克脸的少女想必就是今夜所发生的事情的策划者之一了。\r
“回来吧。也是时候该睡了,明天在前线得有个好点的亮相。”\r
“嗯。”在短暂的时间里经历了难以想象的情绪波动,霞现在终于归于正常,“渣渣司令官,还不回去睡觉!”\r
“好,好。”听到这番口吻,我竟然有点安心。我也累了,明天还要为你送行呢,我不禁这么想。\r
不知火将左手放在右肘下,用右手掩住自己的嘴,也许正在浅浅地笑着,为好友终于对喜欢的人敞开心扉而高兴吧。直到现在我才留意到她还穿着制服,甚至连巴雷特还佩在腰上,究竟为什么到现在还不准备就寝呢?心思还真是难懂啊。\r
“那么,晚安。”我向走进寝室的二人挥手告别。\r
“司令官保重。”“好好睡觉你个渣渣!”得来的反应也在预料之中。\r
会怎样呢,在前线的生活。但这毕竟不是我会体验到的东西,虽然我可以通过即时通讯观看她们的战斗,但是终究没有最关键的体验的环节。没有体验的人生不如消弭,因而我异常珍惜现在可以体验的人生,毕竟我差点就死了嘛。\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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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别之时已到。我和她走在队首,带着两列纵队从容地走向前来迎接的无人驾驶机。\r
我看着她,她看着前方。激动,恐惧,不安,不舍。\r
像是老师和将要毕业的学生。\r
像是父亲和将要独立的女儿。\r
像是因战事而要分别的恋人。喂,最后一个和传统意义上反了吧。\r
“对同伴的告别致辞已经在早饭时圆满地结束了,那么对我的呢?”\r
“……如果有一天战争结束了……不对,啊,真是的,反正给我活下去,你这个渣渣!笨蛋!”\r
“谢谢你的好意。”我发自内心地笑着,“如果有一天战争结束了,大家就一起生活吧!”我把手搭在她的肩上。“那么,就此别过了!”\r
她走上舷梯,并没有什么犹豫地走向了未知的未来。\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