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普兰德修正计划(2/2)
拉普掏出一把匕首,“你躲在这里别动,我去杀了他们。”她不等回答,翻墙跳出。
好了,连拉普也要失去,她什么也没剩下。德克萨斯心头一凉。
拉普苦苦思考怎样才能突破困境。她恍然大悟,人类是做不到的,必须交给恶魔完成。
去哪里找恶魔呢?她环顾四周,看到一面烂铜镜。镜中人披头散发,血流满面,两排獠牙反射出清冷的光。是恶魔,也是拉普自己。
不再感到丝毫恐惧,她握紧匕首,从废墟中冲出,精准插入一人脖颈。没有停顿,她从男人肩头跳起,落在另一人背上,切开他的脊柱。她按部就班,不紧不慢,一个一个杀掉。她默默感谢幼年数学课上学到的一笔画问题,没必要为了决定下一个选谁而浪费时间。
她是捕猎的海鸥,在弹片的海洋上展翅高飞,只向跃出水面的黑帽子们俯冲下去。
恶魔不会疲倦,恶魔不会流血,恶魔中弹也不会死。
现在,所有黑帽子都不动了。但她没有停下,恶魔不会因为猎物假死而大意。
她还在挥刀,向着早已失去抵抗力的猎物。拉普想象自己割开被褥外套,五彩斑斓的棉絮纷纷滚落。刀柄脱手,她这才发现浑身像泥鳅一样。
她极力想适应空气中无法形容的气味,但说实话,她快吐了。面对血腥味的呕吐感将伴随她一生,无论杀死多少人都不会好转。她其实也没那么喜欢杀人。
德克萨斯探出头,拉普向她招手。
“呀,你受伤了!”德克萨斯惊叫。拉普低头检查全身,或许是有那么几个刀伤,好吧,还有弹孔。但她是恶魔,恶魔不会因为这点小伤就死掉。
德克萨斯无视满地狼藉,黑皮鞋踩在蛋白质铺就的沥青路上啪嗒作响。拉普发现她的小西装与黑丝袜一尘不染,见鬼,她父母是怎么保护住德克萨斯的?拉普不希望德克萨斯的衣服沾染脏东西,拉普想劝她停在那儿,但嘴里发不出声音。
有人高喊:“错了!全错了!”拉普大吃一惊,她不记得还有敌人残留。一个头带兜帽的男人走来,在拉普身上拍几拍,子弹从伤口中弹出,回到黑帽子的手铳中。男子跺一跺脚,黑帽子们接连站起,迈着太空步走出德克萨斯宅邸。
房顶回来了,火焰熄灭了,男人抓住拉普的手腕,跟着黑帽子们来到一辆装甲车外。他在车门关上前把一个硬纸包裹扔进车里,低声道:“捂住耳朵”。她照做了。震天价响,黑烟冒出,男人把拉普拽回宅邸门口,按响门铃。
德克萨斯打开门。按照命运的剧本,她本应该听到黑帽子文质彬彬地打招呼“Buona notte*,小姑娘。”但现在眼前只有出身自不光彩的家族,被父母叫做“野孩子”的拉普兰德。德克萨斯低声道:“我父母都在家,他们会赶你回去的。你有什么事?”
拉普兰德一愣,顺口说出含在嘴边几千日夜的话语:“战争结束了,我爱你。”
*Buona notte:意大利语“晚安”
04--披着狼皮的羊
德克萨斯看了一眼排班表,上面写着她最不想同室相处的名字。向博士提出的无数次抱怨都石沉大海,看来,罗德岛也不过是注重效率大于个人感情的公司之一。
马上要到开工时间了,纸箱与货物源源不断被传送到贸易站。拉普总是这样,拖到最后一刻才懒洋洋现身,反正她压根不需要工作。德克萨斯希望指针走慢一些,好多享受片刻的清净。
有人轻轻敲门,德克萨斯叹了口气,咬碎最后一根pocky,该来的还是来了。
“请问有人在吗?”声音客气、礼貌。不对,是某个内向的干员。叫艾斯黛儿来着?
门缓缓拉开一条细缝,拉普身穿朴素的工装,长发梳理得井井有条,略缩身子,恭恭敬敬道:“抱歉打扰,我来报到了。”低眉颔首,快走到流水线上,着手包装起货物来。
德克萨斯陷入混乱。她狠掐一把人中,想要从不明状况中清醒过来。眼前的拉普超出她的理解,就算是梦也太美好了。
美好?德克萨斯曾幻想正常的拉普应当是什么样子,但现在毫无疑问是现实。她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期望拉普泯然众人。
那么就是玩笑,故意表演?低级的恶趣味拉普是决计做不出的,但德克萨斯只能如此认为。她愤怒起身,冲着拉普背影道:“这不好笑,你的幽默什么时候只剩自我作践了?”
拉普兰德吓得浑身发抖,耳朵耷拉下来,向德克萨斯鞠躬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如果哪里使您不满意请原谅。”
刹那间,德克萨斯闪过一个念头。去找博士,他一定能够解释。德克萨斯没有根据,但只有那个人能够创造不可能。她紧紧抓住拉普兰德的手腕,不顾拉普的辩解,一路风驰电掣来到博士办公室。她偶尔听闻博士行踪不定,但此时德克萨斯只能去办公室碰碰运气。
敲门得到了应答。出乎意料,博士就在那里。
德克萨斯不顾基础礼节,一脚踹开房门,“博士,拉普的样子很奇怪,你一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当然,如你所见,她痊愈了,精神层面的。”
“痊愈?”
“是啊,”博士眼角抬高,似乎有些惊讶,“拉普兰德精神有若干问题;而我治好她;她现在是正常人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根派对塑料短笛,吹奏出欢快的“嘟—嘟—嘟”声,彩虹色缎带随着音调起伏而飞舞,道:“庆贺吧,罗德岛终于有一位有幸活着出院的治愈病例。真该让哥伦比亚那帮地下报社看看,谁说罗德岛光拿钱不办事?”
“我不认为这是痊愈。”
“您眼前就是一个从疯病痊愈的典型案例。阿米娅和凯尔希医生将我从狂热中拯救出来,我则对她采用了相似的疗法。没有切除器官,没有清除记忆,没有用法术强制修改人格。相信我,拉普接受了当今世界上最先进的正规治疗手段。”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突然决定治疗她?至少……至少应该通知我一声才对。”
“我记得——哦,我的记性一向很好——贵公司与罗德岛合作时,您曾说过:那个疯子值得平凡的人生。您可能忘了,但我一直记在心里。让每个干员都拥有幸福的人生是罗德岛建立的初衷。拉普兰德登记的亲人与监护人中没有您的名字,所以并未告知。”
“那她的意见呢?她就这么情愿变成另一个人?”
博士无奈地摊开双手,“我劝您成熟一些,德克萨斯女士,我们都是成年人。人都会变,你变稳重,她变乖巧,我变冷静,如是而已。”他盯着德克萨斯的眼睛,“还是说,您也有心理方面的问题想要咨询?我从拉普女士那里多少听说了些事情。拉普女士也认为您应当放下重担,适时走出阴影。但您对此嗤之以鼻。”
“没有必要。我要带她离开。”
“德克萨斯女士,你有没有幻想过平行世界这一类东西?拉普是当代医学的奇迹,如果没有经历糟心事,在正常人生上走到现在的她就应该是这个样子。我完美模拟这条世界线的人格,将其还原出来,还给了拉普兰德。对心理学稍有了解的人都会视之为上帝之伟业。我很遗憾您无法欣赏这件杰作。但您坚持己见的话,悉听尊便。”博士露出无所谓的样子。
他收起短笛,拿出一本小册子,递给德克萨斯,“为表歉意,请您收好这本小册子,作为售后服务。”
德克萨斯看到封面上印着“使用说明”四个字。
“我对拉普身上的变化与新人格进行了仔细的说明,您可以找到她的心智年龄,双商,喜恶等数据。而且我一直尊重二位的关系,合理运用这本册子的知识能够迅速培养起信任。”博士身体前倾,故弄玄虚,“您或许想知道:给她下达强硬的命令有助于提升亲密度,拉普是那种舍己为人的类型。”
德克萨斯正视博士,用肉眼看博士分明是人类,但此时此刻,德克萨斯无论如何也无法说服自己相信博士是人。她再也不想多停留一秒钟,没有拿说明手册,像博士在精神世界拽动拉普那样拉住她的手腕,大步流星走出罗德岛。
拉普的眼神清澈透明,甚至比之前更加空灵。至少她没有遭受虐待。拉普茫然道:“德克萨斯,我们要去哪儿?”
德克萨斯一把搂住拉普,“我们回家。”
“可我们已经没有家了。”
“有的,有的;至少,还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