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动警察】过于永久春季的赴死之途(2/2)
“有一点不一样。”游马迎上我的目光,“野明说在泉家的墓所里有人在等自己这一点,不一样。让我感觉,自己被野明抛下了。明明是共有了大部分时光的唯一的旅伴,野明却要孤身前赴哪个我到不了的地方,这样的感觉。”
我被游马的眼神压倒,嘴角有些抽动,
“哈、哈……如果是三十年前的我的话,一定会误会的。”
游马的姿势和表情不变。
“游马一直心知肚明吧,那时的我一直喜欢着游马这件事。…那样把我的一举一动都收入眼底的游马,不可能不知道的吧。”
游马依旧没有回答。他咬住了嘴唇。我将这视作默认。
“…也是啊,毕竟是游马,头脑天赋性地好,一定根本是在我察觉到自己的恋心的很久以前,就已经有所感知。……再怎么说,像是在老家拉着父母招待因为找不到人一起过假期而从一千多公里以外的东京单独跑来的男同事留宿,即使是在二课这样个人意识淡薄的组织内,现在想起来也都有够夸张。”
游马深吸了一口气,“…抱歉。”
“游马不需要道歉,我当然不是想责备游马,只是走到今天这一步,我觉得游马还是应该在东京找家寺院作为新的菩提寺。游马现在跟进士先生一家关系都不错吧?墓所管理等身后之事,到时候委托给进士先生的子孙会比较好哦,毕竟是一起创的业,公司股权管理方面也会方便得多。我的表侄女这个方面,就容我在此谨言谢绝。游马和我的特殊牵绊,”我顿了一下,“也就是曾经被我们假托以职务要求叫作‘一心同体’的关系——作为阿尔方斯的‘疑似父母’的关系,应该早在TOKYO WAR之后、就不可能再复存在了。”
“阿尔方斯的…‘疑似父母’?”游马一下子慌乱了起来,“突然说起什么啊野明,我可从没有这样的…”
“游马可能完全没有意识到吧。但是即使在特车二课这一警察系统的特殊共同体之内,无论是第一小队还是第二小队,除游马和我以外,都没有以我们这样的形式去践行‘一心同体’的partner吧?游马和我不是男人和女人的关系,不如说我们接触的这些年来,我们都在有意识和无意识地排除能够联想到这种关系的部分。更不用说…作为异性、游马根本不是中意我这种类型的。”
游马放在桌子上的双手捏紧成了拳头,看得出来在微微颤抖,他以滞重的动作摇了摇头,“对不起,野明……这些年来”
“不要道歉!”我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声量,为遮盖住游马接下来要说的话。幸好有餐厅的背景音乐遮盖、没有引起邻桌客人的注意,“我觉得我跟游马自相识以来,一同渡过的过去三十余年的岁月都是仰天不愧没有遗憾,可以堂堂正正地为之自豪的时光,游马一定也这样想吧?所以拜托了,没有什么可道歉的。”
游马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直视着我的眼睛,他手上的颤抖却没能止住。
“游马应该也知道的才对,对英格拉姆一号机的我的感情,与一般操纵者对于爱车或者爱机的满意和爱惜又稍微不同,我给它取以过去养育的宠物们的爱称,搭乘它、培育它将它视作重要的伙伴,或者说,我精神上的儿女。我甚至曾经真正寄望过、想要半永久性地和‘阿尔方斯’一直在一起。这样融合了我操纵者生涯的‘过家家’、游马其实也一直置身其中,我总是觉得游马多少对此有所自觉。”我也捏紧了放在桌下膝盖上的手,与游马的目光对视,感觉有什么正在从腹底翻涌上来,“甚至觉得、游马不如说是相当积极地主动担负起了‘阿尔方斯’的‘疑似父亲’角色才对。正是因为成为了我的指挥担当,经由把自己当成了‘阿尔方斯’母亲的我,游马才能在和英格拉姆打交道时,超越自己身为“筱原重工社长筱原一马之子”的身份、并通过这一构造最终成长为不被筱原之名束缚的‘筱原游马’这一大人。这一过程完全不必经由恋爱性交结婚出产这样带着现实腥臭气的行事——单要做这些事的话、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游马也一定会选择更合适的女性,——不是这样的吗?”
被我目光压迫着催促返答的游马沉吟了半晌,但没有逃避我的视线,
“……,如果阿尔方斯的‘疑似父母’、这是野明的理解方法的话、”
“或许游马有时候会暂时忘记掉这一点吧…但我们年轻时在二课的职场过家家早就已经结束了。我没有办法再当只喜欢着labor的女孩,游马和我也永远不会再是‘阿尔方斯的爸爸和妈妈’了。——关系再好,现在的我和游马终究也仅仅是旁人,仅仅只能当旁人而已。”
拿起手边的杯子一饮而尽,游马趴倒在了桌子上。
“游马你这个是真的乌龙茶吧?看起来像是喝了酒一样…”
“当然是!”趴在桌子上的游马发出了闷闷的声音,“你不是看见我点的餐吗。一把年纪了哪还敢酒后驾驶…毕竟现在也没法得知他们交通课的巡逻时间了。”
出店门的时候碰巧有寒风呼啸而过,到底还是吃不消穿入领口直冲袖口的冷气,我和游马不约而同地打着寒战跺起脚来,绕上了各自脖子上的围巾。
“野明的…先夫,是怎样的人?”
走在我一步之前的游马没有回头地发问。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我看向他露出的部分侧脸,旋即别开了眼,
“一开始只觉得是个好人,正直诚实的人,能够一起操办我父母传下的商铺的人。后来则一度觉得是个品味奇怪的人,他居然好像真的用恋爱的感情爱着这样的我。我人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不用焦躁、在人类身上得到、并且似乎永远得到了我一直不断在追寻的东西。现在他则是我人生的终点,我终归会回去、回到他身边,这要比什么都令人安心。”
游马转回过一点身子来,看着我使劲摇了摇头“…秀恩爱吗,真是的。”
“是游马要问的啊。”
(五)
在游马送我回家的路上,我又做了梦,还是梦到三十年前坐在游马的大众TYPE2副驾驶座上的自己,膝盖上是上下班背着的布包重量,布包中放着换下来的筱原重工作业着,我的山地车则放在车后,车铃随着车子运行的颠簸发出细小的轻颤被掩盖在了右手边主驾驶位发出的操作音和发动机的运转声之下。啊,刹车声和档位杆的声音,车子似乎已经停住,车辆运行的轻微震动和声响消失了,没开窗的车内格外静谧。我依然倚着副驾驶的座椅后枕,意识时而触及清明的边界,却依然游走于梦境的领域。逐渐连接往现实的耳中只有游马的呼吸。
和记忆中一致、解下安全带的声音,接着就是布料和座椅的摩擦声,游马身上的气味。我的额头碰上陌生的发丝,与此同时嘴唇也印上温软的触感,轻轻浅浅地厮磨。是熟悉的幻觉啊,青春之中光影斑驳之梦。
这梦再次造访我已无当日像在胸腔中烧起小小火焰般滚烫的刺痛,只有漠然的、怀念的微热。它带给我了实感,那个会为Partner的一举一动心跳的女孩已经不再存在于我身体里了,只留下一个小小的墓碑、树立于心象世界的某处。
唇上的触感消失,我睁开了眼睛。
梦境消失了,包裹着我的理所当然地不是大众TYPE2的内饰,游马现在乘坐的商务私人两用的BMW X5已停在我居住的公寓边。
游马的头趴在方向盘上,一只手臂垫在额头下面,另一只手捂住了嘴,一副疲累之态。我第一次发现游马的鬓角已混有白发,但注视那张侧脸可以看到,即使比较起青壮年时期显然掩盖不住老衰的迹象,脸庞本身果然还是长得颇为优良。无需为他担心,我这位长年的老友虽曾疑神疑鬼地认为在二课之外主动靠近他的女性多少是因为筱原的姓氏发挥着作用,但他现在已能获得对自己自身的自信。固然是到了这个年纪,可只要他本人积极行动起来,要找到真正对他钟情的伴侣对他来说并不在话下罢。
游马好像注意到了我的视线,缓缓地坐起身子来面向了我。
某个地方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小小地抽了一口气。
“怎么了?”
“……没有什么。”
没有了手指的遮挡,能够鲜明地看见游马的嘴唇上沾着些许斑驳,那是我使用的色号的口红。和三十年前不同已完全成为成人女性的我的改变,竟将无意义的梦境的残片带到了现实中来——原来如此,方才是与那年发生的“梦境”几乎一模一样的情境、气息和触感,才让我以为自己又做起了当年那个“梦”罢。
“…是说,看游马的围巾这里、都叠得巻起来了。”我指向游马的围巾缠在脖子上的部分,“有时候都不知道游马到底是不是在乎自己外表的那种人,明明又很喜欢赶时髦。”
“…赶时髦?……没有的事吧。”
“就 是 有。年轻的时候出来约会还系过producer围法(プロデューサー巻き)吧?完全在赶时髦啊。结果刷牙的时候又会把嘴里牙膏水一直流到领口去的也是游马……这条都卷起来了的围巾,就让我来给游马重新围一下吧。”
“…喂!”
不去理会游马的抗议,我探出身子扯掉了驾驶座上游马的围巾,仔细叠细后再次绕到了游马的脖颈上,装作不经意地用其中一段蹭过游马的嘴唇,悄悄擦掉了上面沾染的膏体,那些不吉的色彩再寻不见形迹地消失在了游马深青色的围巾上。
边系起我能想得起来最花哨的围法,我边注视向游马那双与整然的内双很是合衬的大大的三白眼,车顶灯在游马的眉骨下方投射了阴影,游马的眼神变得晦暗不清,
“我刚刚想起来——即使回到那段还无法被称作真正的大人、精神上根本只是个孩子的时光,我也什么都得不到。”在游马的脖子上系完了最近被表侄女教会的新近围法,我的手从围巾上滑落下来,“游马脸长得好看。年轻的时候虽然体贴但性格使然多少缺乏坦率,到现在也有几分变得圆滑了吧。与乍看起来不同、其实很会照顾人这点,倒是一点都没变。即使是现在,想来也很容易能够找到伴侣。虽然作为前同事说这话多少有些越界,可这是我在还能被称作Partner的时候就对游马抱有的祝愿:游马缺少的构建自我的部分其实再不用借‘过家家’中‘阿尔方斯的爸爸’的身份便可实现,游马要是去建立家庭就好了。事到如今即使不去生养孩子,但至少,要是对方能够成为游马的归处就好了。”
“——这样、过分了吧?”
我带着疑问看着游马,游马咬着嘴唇摇了摇头,扯下了脖子上的围巾,抛在了后座上。
“啊,我好不容易围好的”
“会对野明的sense有期待的我真是个笨蛋。”
“这是不是才叫说得太过分了点?”
“…我来给野明做个示范。”游马伸过手来拍了拍我的头,这是个即使在我们的Partner时代他也鲜少做出的举动。
“怎么了突然…”
我住了口,游马的表情与记忆深处的残像重叠在了一起,那是我曾有时透过阿尔方斯的屏幕能够看到的、将手指放到指挥帽附带的无线话筒上之时的游马。
“野明坐着别动。”
我像是做着梦一般看游马翻过了前排的座位之间横亘着的档位杆。
游马曲着身子从我的脖子上解下我的围巾。
“把手拿出来,野明。”
“手?”
“两只手,快点。”
将手拿出来的那一刻几乎是肌肉的自动反应,我自己都不知道,这个人的声线于我似乎还是存留有荏苒时光之前的那般效力的片鳞。
游马看着我伸出来的手笑了。车内的灯光只照亮了他的右半张脸,左半张脸则隐匿到了阴影中去,以致看上去笑脸从正中间切开了,就像在我多年前在高中课本照片上见到的希腊剧面具一样仿佛含有着双重意味。光与影。希望和绝望。欢笑与哀伤。信赖和孤独。
我像是触到了沸腾的炉子一样,如梦初醒地想要缩回双手,却已被游马牢牢抓住,往上面开始缠绕上我的围巾。想要抬起脚向游马的命门踢去,游马提前一步用体重压上来封住了我腿上的动作,手也没停下,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两手已经被用警校教过的标准绑法绑在了一起。
“突然干什么、游马!!”
“这种状况下靠肉体格斗野明是赢不了我的,放弃吧。虽然不是在机动队干活或者当过刑警,但双手都绑住的话还是能有完全的掌控力。把擦车用的抹布放在副驾驶车门的置物斗也算是中了大奖,虽然我也不是很想,但是野明如果呼救的话,就用这块把嘴塞上吧?”
我像是被人一桶凉水从头顶浇了下去。
“这不是要…”
“怎么会呢,”游马很快地回答了我,表情中却露出了一种神妙的悲伤,“事到如今……”他止住话音,紧紧咬住了牙关,
“野明……”
游马的身体覆了上来,同时覆上来的还有他的双手。搭在了我被解下了围巾的脖颈两侧。称得上是熟悉的体温,却在向内慢慢施着力。
“听说过乔治•伊士曼吗?”
“完全…不明白游马是要干什么”
“柯达公司的创始人,还算是挺有名的,野明现在大小也算个社长,都不去读读世界商业史?”打断了我的话的游马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得见的笑意,那笑意叫人寒毛直竖、像是某种异形之物,正从深黒色瞳眸中那一汪万年不曾有变的无底潭水里缓缓爬出,“虽然事业成功,但伊士曼本人却在病中自杀。‘我的工作已经完成,还等什么呢?’便是他在自杀前留下的遗言。”
“……已经对生没有留恋……这就是游马想说的?”
游马的手指在我的颈项处还在缓缓收拢,我吐露话语开始变得艰难。
“野明现在说起安心和慰藉,不也只想着死的事了吗。而我…如果哪天突然死掉,一定只会对没有做这一件事感到遗憾。”
“我的那不是‘死’、是‘死后’的事而已…。…我弄不懂、现在完全弄不懂啊,这样只是会变成、三流杂志垂涎欲滴的素材……筱原重工的次代目、将曾为其同僚的女性前PATLABOR驾驶员”
游马居然轻轻地笑了,
“求之不得,不是很有仪式感吗?到时候会有人添油加醋地分析、写些什么说不定从野明为逃离寄托于北海道的回忆、再次踏上东京的土地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是这样的命运云云。”
“…反正、是杀不了我的吧,…从根本上游马就是连穷凶极恶的犯人…在自身性命都难保的土坛场却连那个帆場暎一的人命都无法忽视、从小被…培育得正直……到这种……地步的人”一边感受到脑中因缺氧而苍白,我的嘴唇依然挤成了微笑的形状。
游马俯下脸庞,与我额头相抵,“还是这么有信心呐,野明对我。但对象是野明的话,我其实、杀得了哟。”
双手的关节进一步用了力,颈部大血管被挤压的声音大到像在颅腔内彻响,我睁大了眼睛。
——这不是叫人致死的掐颈方法!
游马应该知道的才对,不去压迫气管而只绞紧靠脖颈两侧的颈部动脉的话根本就难以引发真正的窒息,与柔道的锁喉技相类的这一动作、倒是可能因制压血流速度滞缓大脑供养而导致失神昏厥,并且……
巨大的恐慌在因缺氧而越发钝重的大脑内升腾。
我窥向至近距离下游马的眼眸,它们并不是像是属于我一直知根知底的这位前同事。
那其中有滚滚而来的波涛,那其中有一望无际的大海,但既已将屏息敛声潜藏至今的欲求浸入,再如何澄澈透彻的良知也能在转瞬间变作万顷鲜红。
千头万绪的情意早已变质发狂,只要能把将其点燃的刹那攥在手中便会化为悦乐,在向下堕去的肢体陷入沉眠之前,流下的泪水或也可得以干涸吗?
拼命扭动着手脚,我再度挣扎了起来。并非出于理智的判断,而纯粹为恐惧所激起。让上半身从座椅靠背上跌落下去,起码能够从这双眼睛之前逃开几秒——
为了压制住我,游马跨坐在我大腿上的两边膝盖夹紧了我的躯干,身体随即也紧贴了上来,每一个毛孔好像都要被游马的体温浸透,鼻腔中充弥了满满的游马的气味——
“——泉野明,最后来听听我的理论吧。”
(六)
“——泉野明,最后来听听我的理论吧。”
脑内的血流渐次减少,罕见地变得低沉磁性的游马的声线听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处传来。
“自出生以来的人生都一直在北海道渡过、与父母和睦无间并且将父亲视为成长目标的酒家独生女、在高中毕业时却没有选择继承家业。据说是是因着‘喜欢labor!’这样的动机,在高中毕业之后并未参加北海道警察学校的入学考试、而是上京考入东京警察学校、以求毕业后能够参加当时在日本尚且绝无仅有的警视厅下属特车队、达成驾驶PATLABOR的愿望。但即便如此、被旁人称作机性恋的野明也并非真正的机械狂热爱好者。虽然驾驶技术很难有人可出其右,却连用于爱机英格拉姆关节的线性驱动器(Linear actuator)都不甚了然,甚至还会真的想象添加动力增压器(power booster)和固定翼(fixed wing)就能实现自由飞行。”
开始模糊的视界之中的游马像是想起了什么令人怀念的往事般地嘴角上扬。但那双眼睛却依然不带笑意,这使得唇上的这一笑容反倒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更加酸楚,
“更不必说、给由自己负责驾驶的英格拉姆一号机冠以过去两任宠物共通的名字刻在机身上面,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不忍让这一警用Labor出现可修复的损伤,对新型机的引入甚至表现出了极大的排斥,将爱机的淘汰与拥有同一名字的爱犬之死比类,这种种举动、绝非不求其所以然地冠之以机性恋这样笼统的概念便可作为解释。”
游马的大拇指保持按压的力度顺着血管上下游移、像是在抚弄血管上方的肌肤。但这动作中并不含有情欲,一定并不含有情欲。不可能含有情欲。比起对女人的爱抚,更近于神父在做弥撒时触碰着圣餐中要代替耶稣血肉的餐饼。
“野明在高中时曾以乒乓在全国大会拿过第三①,这是直到那次去参加野明的结婚披露宴、我才愕然得知的事实。在二课时我只听你说初中打过篮球,也是到了披露宴上才搞清、野明那时带着本可以说是弱队的苫小牧中学校篮球部前所未有地赢下了道大会进军全国大会,却因为身高停在1米55再也无法长高,而终于在升入高中的时点放弃了篮球的道路。高一是被人拜托才加入了乒乓部吧?练习一年之后就在乒乓全国大会获得了第三,高三的时候却因为事故而骨折,并以此为契机开始准备大学入学考试。也是在此时因为政府启动了巴比伦计划,首都圈内labor开始变得常见。96年的时候,为接受大检上京②,不知由于何种契机,转而才因‘喜欢labor!’而投考了警察学校。呐、野明,听说过Symbiose这个概念吗?”
呼吸好困难…头脑开始麻痹。…游马好像问了什么,但已经变得飘摇的意识不可能给出解答。
“Symbiose,原语为法语的单词亦即位共生感,形容人类觉得自己与自己以外的事物拥有共通生命的想象,被视作为咒术、宗教的建立打下础石的概念。也就是野明与‘阿尔方斯’啊。”
…阿尔…方斯……?是在说…阿尔…方斯…的事…?
“‘人机一体’,被视作‘人体之延长’的机械,只要是定员为一人驾驶的高机动性作战单位的驾驶员,大概无论是谁都曾经幻想过的驾驶最高境地——。但真正实现了这一点的野明和阿尔方斯其实又微妙地有所不同。那些嘴上那样说着人机一体人机一体的驾驶员,大体在能够换用性能和安全性被验证为凌驾于其上的新型机之时也都会急不可待地换下落伍于时代的前爱机。当然这也是理之所至而然,毕竟工具只是工具而已。可是野明却从一开始就无法接受这一点。”
颅脑在和车座椅靠枕不断发生着小幅的碰撞,肢体似乎是正因缺氧的生理反应而产生抽搐。
“更不用说、能够对动作进行自动处理的Labor OS对于绝大多数驾驶员来说都是件便利的道具,就算是驾驶技术同样杰出的五味丘先生、在得到零式后的大部分时间里也很为其避障系统赞叹,即使是乘惯了英格拉姆的太田、在英格拉姆量产机计划AVS-98mkII的测试中也十分满意于它的动作效率自动学习系统。然而对于此类系统,野明却绝无法接受。
此中原因就算是二课时代的我也早已知晓,是因为这会使自己与爱机之间掺入异物吧,呐?野明。”
降注而下的游马的声色,与记忆中的任何时刻都截然不同地、温柔到几近于慈爱。
“因为野明对labor的喜爱,对阿尔方斯的喜爱,在把它当作道具之前、当作孩子之前,对于野明而言首先是对肉体的补足、是自身的一部。初中时代投注心血的篮球因为自己无法再长的身高而不得不放弃,高中时代努力拼搏后取得了佳绩的乒乓也因肉体受伤而迎来终结,对肉体的不信感就这样在野明的潜意识之中积聚,直到在无可奈何为大检而上京之时、亲眼看到了首都圈内已大量投入使用的labor。因联想到幼年时看过的魔神Z③与高达④而热血上涌的同时,两足步行有人驾驶恍若‘人体之延长’的机构更是于潜意识之中唤起了Symbiose——自己与他们拥有共通生命的想象。让野明一而再再而三抱憾放弃梦想的肉体于野明坐上英格拉姆一号机的一瞬才至此终于变得圆满。所以它才会成为‘阿尔方斯’——因野明对它的爱情同母亲与尚未产生自我意识的初生儿之间的感情相类、而母亲对于初生儿的爱又总被拿来与全心全意的饲主对狗或猫产生的爱意相比较。”
头颅后部与座椅靠枕的碰撞幅度减弱了,肢体的抽搐似乎逐渐缓和了下来,却有鲜明的恐怖在心中积聚。我的嘴已经张大至关节能承受的极限 、却依然不能喘得上气,目光开始失焦,眼球一定已经充满血丝。耳边游马的声色却没有发生丝毫改变。
“——赋予英格拉姆一号机阿尔方斯这一爱称的野明,实质是在通过这一称呼无意识地追求一种半永久的自我的外延。然而作为公共财产的阿尔方斯、自然并非野明的猫或狗或小孩、更不可能真正成为野明的一部,在我们赌上身为警察官的信念投身于Tokyo War之后、正如事前我曾危惧过的那般,被吊销了labor搭乘许可的野明再也无法登上任何labor的驾驶舱。——这就是原因吧?…就是因为这个,所以那个时候、才跑去搞了男人的吧??”
……男…人?…啊啊、那个人……真真正正地爱过了我的那个人,会毫不犹豫紧紧拥抱住我的那个人……对婚后要进入泉家户籍帮忙经营酒家的提议没有表现过丝毫不满的那个人……就算是说谎的也好、告诉我当年同学时、就曾默默喜欢过我的那个人……
……明明一定意识到了我的精神上带着在二课与游马的职务关系之中留下的烙印,却未动声色的那个人……
喘息已剧烈急促得要到极限,甚至下半身都伴同着呼吸一阵阵地收缩。
“于是Symbiose变成了Symbolic Relationship——共生关系,难分你我带有强烈共依存性的关系如果是在伴侣之间倒也并非罕见。要说起来的话。TOKYO WAR之前在职务中无自觉地扮演着阿尔方斯的疑似父母……不…一直、扮演着疑似伴侣的我们实际上就曾处于那样关系的最中。可惜如此配合了野明的对方三年之后就意外死亡。野明则从那个时候就开始,用‘死后会归于同一处’在说服自己,但那也不过是临时填塞内心的空洞。”
唾液早已溢满了口腔,正从半开的嘴角滴滴答答地淌下,明明是夜晚,眼前映着的游马的脸却异常明亮,大概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那个、那个……要来…、…那个要来了…!
“——因为要是那种自我说服真正会起效的话,最初名为阿尔方斯的犬只死亡的时候野明早就可以满足了。但是没关系,由我来、就由我来、真正让野明放下负担…!”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游马在说什么我已经完全没法听懂,奇妙的快感在颅脑内像烟花一样不断升腾炸开。战栗从头顶蔓延到脚尖末端,除了被制住的脖颈,几乎全身的肌肉都在不断抽搐,身体像是刚被甩上岸的鱼一样不断腰肢扭动着,其中却完全没有意志的介在。
好舒服,好舒服啊,就连小穴都喘息似的一翕一张,在本就已经发着痒的腹底迸出火星,仿佛是热泉一般,从小阴唇不断地在向外冒出涌流。
眼前至近距离占据了我一整个视界的游马笑了,像一个幻觉一样柔情满溢,简直如同正面对着恋人。
“很厉害吧野明!就连内脏也舒服得不得了吧?跟我们当年学过的柔道锁喉技同一原理,阿武姐反反复复不知道提醒过多少次、虽然会造成昏厥的效果更加显著,但控制好的话绞紧颈部动脉能因颈动脉窦反射而引发副作用,脑内血流不畅导致二氧化碳堆积而诱使β内肽啡的分泌。被称作脑内麻药、跟吗啡同一作用原理的这种物质,现在就正从野明的垂体里吧嗒吧嗒地向外跑——”
醉酒的酩酊感从大脑扩散到全身,视觉所及车内所有东西好像都会旋转,身体在融化,游马也在融化,箍在我的颈项处游马的很有匠人特性的修长手指俨然也是我自身的一部分,不是这样,明明不是这样,彼此清醒过来回复理智的话明明依旧是旁人!!——但是、再这样下去的话…、
“从没这么舒服过不知道该怎么办吧?要疯了吧?脑子都快坏掉了吧 ?没关系的、就这么坏掉吧,坏掉就更舒服了吧?真可爱啊野明—— 一直想要看到野明这幅样子、野明回到东京以来我一直就想要看这个!现在明白过来了吧?野明!!野明其实也一直想要这个吧?!哈哈哈哈哈哈哈、高潮去吧!给我高潮!”
“哈啊,嗯啊,啊啊啊啊、啊、啊!!~~~~”
游马一边的膝盖抵入了我的两腿之间,长驱直入地压到了蜜豆上,残存的理性在喉咙深处惊叫出声、却有快感从下腹部像波涛一样涌至头顶,悲鸣在出口的那一刹那变化成了娇声。失去控制的涎水不断地从口中淌出,整个下巴都被打湿。
“哈哈哈、哈、很好、野明,这个表情真有意思!你已经再也离不开我了,只用脑浆就高潮吧野明——!”
脖子上的用力在进一步加重,游马的大腿从我大腿下与座位的空隙中穿过,游马的下腹部紧紧贴上了我的下腹部,每一处毛孔好像都吹进了游马的气息,
“去死——反正把你杀死掉了的话,我也会去死的!彼此这一生反正已经无憾了吧?最后就给野明好好看看、终极的Symbiose,这才是真真正正的快感!”
游马的鼻尖与我的鼻尖相碰,
“这么一来野明的快乐也好、痛苦也好、就全部由我——”
下体的外侧抵上了和方才的膝盖不一样的硬度和热度,与触电一样的强烈快感一起在全身流窜的,是透入骨髓的恶寒。
——那是勃起的阳具。
理性像是溺水之人在激流的冲打之中突然胡乱抓握住了刚被水面湮没的礁石般,终于挣扎着冒出了头。
——这才不是游马。怎么可能认可这是游马!!
自己之内的五脏六腑都像在瞬间像是被弄脏,抄近路赶到音乐会外却只能等待迟到的游马的自己,在大众TYPE2上半梦半醒觉得被游马亲吻的自己,在银座的洋食店问起游马死后归宿的自己,保持着微笑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对游马道了别的自己,曾经纯粹地恋着游马的心,通通都被这阳具的勃起玷污。
游马应该没有办法对我有这样的反应才对的,所以我才怎样挣扎都永远不可能跟游马在一起……!
还给我,把我的Backup还给我,把在我的婚礼上致辞祝福笑得羞涩的筱原游马还给我,把驾驶舱飘扬着新制品气味的、我十九岁的时候初次乘上的阿尔方斯还给我,把英格拉姆的驾驶头盔还给我,把仰望着阿尔方斯的我悲伤的脸还给我,
爸爸、请复活过来、再一次将我养育成人吧,我已经没有办法,重新走上正轨了。在梦里,我无数次回到故乡,每次回到故乡、我都会徘徊在那个长有大树的山丘之上、只能徘徊在那个长有大树的山丘之上,树木和草叶、夕阳和风声、土里埋下的“阿尔方斯”都像是在对我喊叫——
你本不该作为女人生存,你本不应对谁抱有什么恋心!
从喉咙里最后的气息中、我拼上全力绞出话语,
“——不要!!
好恶心——!”
声与光与触感与气味戛然而止,
眼前所存在的只是一片黑暗,一片包含全部而没有部分的、粘稠恶心的黑暗。
①『機動警察パトレイバー・劇場版 -ゆうきまさみの新しい世界』、结城正美的插画解说
②『機動警察パトレイバー 完全設定資料集 vol.2-OVA編-』、结城正美的《野明的成长记》
③初期OVA第1话、野明的台词「喰らえ、正義の鉄拳、ロケットパンチ!!」
④TV版野明的台词。
(七)
我睁开了眼睛。
游马现在乘坐的商务私人两用的BMW X5已停在我居住的公寓边。
从副驾驶的座椅靠背上直起身子,转动眼球探看向驾驶座,游马的头趴在方向盘上,一只手臂垫在额头下面,另一只手捂住了嘴,一副疲累之态。
我的手下意识地抚向脖子,围巾好好地围在上面。擦去车窗上结着的水雾,拉下脖子上围巾的一角、观察颈部肌肤的倒影。泛红的印迹若有似无,很可能只是自己的心理作用。
身旁的游马好像注意到了我的动静,从方向盘上支起身来。
“终于醒了啊。”游马瞟了一眼我的脸,“野明睡得太香,我自己开车也累了、就没有叫醒你,也在这趴着小睡了一会。”
“我睡了多久?”
游马低头看了眼搭在方向盘上的左手手腕佩戴的手表。
“从我停车开始算的话,一个半小时。”
“一个半小时……”
开着空调的车内应当还算暖和,像是在证明这一结论一样、车窗上都已经结了厚厚的一层水雾。但虽然正吹拂着副驾驶座出风口送出的暖风,我的身体里依旧不断在向外泛出冷意。
游马倒似乎并不冷,我瞟了眼被扔在了后座的、原本围在他脖子上的围巾。
“总觉得,让游马费心了?”
“事到如今说的什么话,好像野明以前没让我费过心一样。”
“哈、哈哈……”我努力在唇角漾起笑容,但未免显得干涩,“时间也确实不早,我就先回去了。游马回住所也路上小心。”我向游马点头致以一礼,边用靠着车门一边的左手打开了车门。
从车门外袭来的新鲜的冷空气反而止住了我身体各处微小的寒颤。我微微皱起了眉头,或许是错觉,但我终于觉察到车内原本一直弥散着一种腥臭气味——在北海道农家中常见、被关在同一畜舍内发情期的雌雄家畜身上特有的叫人掩鼻的恶臭。如果真是这样,方才引发我身上寒意的也并非温度,只是气味而已。
刚想要下车,右手手腕却被抓住,我有些吃惊地回过头去,
“真的觉得让我费了心的话,要不然就把停车费付了吧。不愧是田園調布,实在不便宜。”游马的视线落在我的手腕上,“我记得野明后天没什么事,下班时间到了以后请我吃个饭吧。我会到野明那边的事务所楼下去接你的。”
“……游马明明不用找这样的借口的,”我也低垂了眼帘,“事到如今。这么多年的朋友了。”
游马把我的手腕抓得更紧了,彼此都没有抬起目光,“那后天就定了吧。”
“嗯。”我点了下头。
游马缓缓松开手指,我将手腕抽出。
走下游马的X5,我走向住所。走出停车场后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了引擎发动的声音和汽车行驶远去的声音。我没有回头。
身周飒然作响、一片的洋洋盈耳。是冬日砭骨的罡风,自无往之地从背后向我奔袭而来、一丝过于永久也离脱不掉的春季海原的青臭湿润却居然还掺杂其中,像是幻觉一样。我伸出手去按住在风中变得凌乱的短发发丝,指尖却触到了发丝上一抹带着水气的冰凉。
我停住脚步,仰起头来,自铅灰色的夜空之中,几片雪花悠悠飘落。很快地、更多雪花缤纷而至。
低头向合起的双手手心中呼了口气,一捧白雾从双手中升腾而上。我发现,我好像一直等待这场雪的降下。
我重新迈起脚步,在雪中向住所的方向走去。
就如同留在路面上的足迹将被悄无声息积聚起来的白雪所掩盖,无论是被执心擢拔的宿命,还是已封闭的道路通向的未来,都会为过于永久的时间洪流吞噬,就算是在绝望之中抓挠喉咙淌出的鲜血之色,任谁都会将其忘却吧。只是——
——我和游马,很难真正从彼此身边远离。
没来由地、我像是突然忆起重要的事一般,这样的预言落在了我的心内。如果是三十年前、我们或许也曾经可以彼此相拥、为阿尔方斯殉死而一起堕入东京湾的海底,但这可能性时至今日自然早已消弥。事到如今、早已成为可悲的大人的我们,只能清醒地理智地理所当然地肩并着肩,活着、在荒凉之地向着空无一物的沼泽地的中心跋涉,无论再过上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眼睁睁地看着泥浆以符合常识的方式逐渐将彼此淹没,就算在哪一方迎来必将降临的死亡、整个身躯就要完全沉没之时,也无法再伸出手去牵住对方的手。
——即便如此我依然能够确信这雪中之风正吹向我的未来。眼前皆为赴死而去之归途,脚下只剩赴死而去之归途,我却依旧确实地站立在此处,我却依然确实地存活于当下。
并且、正一步又一步地缓慢向着那座已成为我的“未来”的位于北海道苫小牧的墓所走去。
——此乃筱原游马造访后藤喜一于海滨小城经营的寿司店之前三个月的某一日发生之事。
完
写作BGM:
鈴湯『久遠の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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