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古剑奇谭二][夜初/沈谢]无字天书(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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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听出初七语气中有一抹沉重,他于是拉拉初七的衣袖:“初七……你后来认真练习,应该变得比以前厉害很多很多了吧,那你,应该就打得过怪老头了吧?”\r
孩子的话语让初七笑了,虽说那笑容还是带着苦涩:“……后来,我们再也没有比试过,所以,我也不知道。”\r
“只是我这把刀,永远都不会再指向他。”\r
“其实从头到尾,我何曾是想要赢过他。”\r
“我毕生所学所求,一直,都只是想回护他而已。”\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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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席话,以及讲出这一席话时初七脸上的神色,均让沈夜心口一紧。\r
他见过初七这般神情。\r
上一次,是他问初七,你,可有喜欢的人。\r
初七当时,便也就是这般笑着,带着三分怀恋、三分惆怅、三分悲伤,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可奈何。\r
原来如此。\r
是那个人,初七……喜欢的人。\r
——所以初七在交谈间都百般回护着,连一点不悦耳的言辞,都不可沾染那个人一寸一分。\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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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七回过神来,似觉得自己失言说多了什么,便摸摸怔忡少年乌黑微卷的头发,说:“……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同你没有关系的。阿夜,我们习剑吧。”\r
少年握着剑,却没有动。\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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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七不想多谈,初七说与他无关。\r
初七心里有一块他进不去的地方。\r
初七心里有一个珍藏起来的人。\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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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问,但他凭何能问。\r
初七喜欢那个人,而那个人很强大。事实如此简单清晰,那两人之间根本就没有他的位置,分明就没有他的干系。\r
他没有站进去的余地,他也没有可追问的力量。\r
沈夜心中浮起了某种对自己的忿怒。\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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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七见刚刚还跟他耍赖不肯习剑的少年,突然锋利了眼神。\r
无须他再说什么,沈夜开始非常认真地扬手,挥剑,重复着一遍遍枯燥至极的动作。\r
院子里初七之前栽植的桃花,正到吐蕊季节,初七便退到树下,斜斜倚着,带着清浅笑容地从旁看着。\r
——人面桃花相映红。\r
习剑的少年微微分神,想起从学堂同窗那边听来的半阙诗句。\r
那时的他并不知晓,那首诗至此未完,其后尚有半联。\r
而日后当他读到全诗时,后一半描绘的个中滋味,他却早已辗转体会。\r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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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半月有余,少年居然问起初七,能不能把拔剑升到每日千次,并请初七传授他一些基本招式。\r
初七一面替沈夜的手掌涂着药,一面迟疑地说:“阿夜为何这般心急?你有心进取是好事,但……”\r
少年还略带稚嫩的手掌,已经被冰冷坚硬的剑柄磨出了粒粒水泡,少年却像不识痛痒,还不声不响地继续,待初七发现时,沈夜两手的水泡都已磨破,渗出丝丝脓血。\r
沈夜倔强而坚持地说:“我有一个一定要战胜的人,一个绝对不可以输的对手。”\r
少年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初七喜欢的人很强,那自己只能变得更强。否则倘若那人某天突然现身,他便毫无还手之力。\r
自己拼却全力,也绝不能够……让他带走初七。\r
初七却以为沈夜执着的是之前学堂里跟他发生龃龉的某位同窗,只暗暗叹声少年意气,便也不以为意,颔首应允。\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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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发现初七心仪之人,沈夜也就随之洞察到更多秘密。\r
就如同前世初七只注视着他一个人一般。这一世,他的全部目光,也只萦绕着一个人打转。\r
——所以他可从最细微末节,看清楚初七的喜怒悲欢。\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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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七虽不愿与他谈起,但初七,分明就没有真的让一切过去。\r
初七时常有复杂得深情却又彷徨的表情,是为了那个人。\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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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七仰望夜空对月沉思,属于那个人。\r
初七抹开长刀时闪过一瞬过于沉重的坚毅,属于那个人。\r
初七偶尔欲言又止中的迟疑,属于那个人。\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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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一面习剑,一面不时忿忿不平地想。\r
那个人很强,那么强。那个人一定并不缺少人爱,想必也可以随心所欲毫不费力得到许多东西。\r
那能不能不要和一无所有的他抢初七。\r
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有初七。是他的全部,也是唯一。\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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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并不知道,他只猜到了皮相,却未猜透结局。\r
那人曾经主宰着一座神裔之城,纵控着无数人的生生死死。权倾一方,无上荣光。\r
那人仪容举止也的确风华无双,衣袂动处,身影流转,背后暗藏多少仰望恋慕倾心的目光,只求他一次回眸一寸笑容。\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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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个人的命运如果从头至尾尽览,算来只怕比他还要沉重苦涩上许多。\r
而在那人一百多年的生命里,很长一段时日,甚至最暗无天日最苦痛难言的时间里,也只有初七。\r
那人拥有的许多,其实都是为了他人,都是源于责任,都将付诸牺牲。\r
他的私心,不过只有一个初七。那人不惜逆天改命,也要留下初七。\r
但前事盘根错节,早已在他们之间打成死结。\r
那人拥有初七,却只能止步于不言不语。\r
那人心中的爱恋与怨憎,沉醉与心冷,只能交付于发肤骨骼的侵占交缠,最终在揽紧初七睡去前,化作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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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可以拉着初七恣意笑闹,可以拖着初七东奔西跑。\r
东市里买桂花糕,吃糖葫芦,西市里挑新衣衫,拣小玩意。\r
上元节游灯市看东风夜放花千树,端阳节观龙舟饮菖蒲酒美清尊共。赏春花,听夏蝉,共秋月,踏冬雪。\r
他可以切切地问出,你要护着我一世?\r
他能够直率地说着,我不许你离开我。\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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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在那个人最贪婪的梦里,也不敢奢望的场景。\r
这是在那个人最放纵的时刻,也说不出口的话语。\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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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到底,究竟哪一世能称作更为幸运?\r
终究都是,有情皆苦,动心辄输。\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