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麟囊》同人】千金沉沦记(2/2)
待车马齐备,一行人乘车便驱至丹崖山下时,天色已颇为昏暗,两侧灯盏林立,每隔一段,便有差役或者家丁在一旁等候,这是准备点灯的人。
府衙差役不够,徐府尊一早就向各富户借了人,薛家也出了几个家丁。
一路上人流涌动,各家各户张灯结彩,城内小儿手提小花灯追逐嬉闹,街道两旁各色摊点小吃,灯谜字画,古玩玉器琳琅,热闹非凡。
到了山下灯棚处,忽听有人高喊一声道:「点灯!」
跟着又有数十人一起大叫:「点灯!点灯!」
随即成千上百的民众一起高呼:「点灯!点灯!」
就见从十王庙开始一直到登州府衙,一盏盏灯逐次亮起,再往上亮至山巅的蓬莱阁,往下延伸至山脚,灯火光怪陆离,变幻无端,忽而姹紫嫣红,忽而青绿碧翠,将夜空映照得流离绚彩,妖丽难言。
从山颠一直照亮到城内,真如星河倒挂,火树银花,浴浴熊熊,无数灯火依草附木,似乎整个登州城都要烧了起来。
山下数千居民起先都是一静,屏气凝神,完全被眼前壮丽景色震慑,继而人群中又爆发出了一阵阵欢腾之声。蓬莱丹崖灯会,人间奇景,果然来此不虚。
再往上走,马车就上不去了,薛夫人等人下了马车,菊友、梅香搀扶着,王青、薛良等人在旁结队而站,防着被人流冲散。
薛湘灵等人望着漫天灯火,兴奋不已。梅香四下搜望,想看看小姐手绘的灯景图挂在哪里,却没有找到。
薛湘灵见状,便笑道:「山下没有的,咱们家的都在山顶呢,你札的那几个小灯也给挂上面去了。」
梅香兀自四下张望,忽然用手朝远处一指,笑道:「小姐你看,小姐你看那边!」
顺着梅香手指指出,却也是是一行车马,想来也跟自己家一般,不知是哪家富户,忽见车旁立着一个青年公子,清新俊逸,仪表堂堂,倒是认得是前几日在望仙楼中碰见的周庭训,正在同旁边的人说话,顾盼自如,神采飞扬,显是颇为兴奋。
梅香笑道:「等会在山上若是碰到周公子,真要吓他一跳。」
薛湘灵双靥倏地一红,啐道:「咱们躲着他走,吓他作甚。若是认出来,没的惹麻烦。」
朝山上一眼望去,都是涌动人头,自山脚往山巅涌去。薛湘灵等人也被人群裹挟而上,虽然薛良等人在旁护卫,也仍然是被挤的东倒西歪。
此时被人群裹挟,想下也下不去了。菊友个头有些矮小,在人群中被挤的「哎呦哎呦」的,边走边笑道:「这可不叫看灯了,全是在看人。」
薛良道:「咱们先让道路旁等一会,等这一窝蜂人上去,人流就慢下来了,咱们不急,等会再上。」
众人都称善,又费了好大劲,这才冲破了人流,慢慢退到了路旁。
菊友笑道:「这些人也真是,还在山脚呢,就一股脑往上抢,好像山上有什么宝贝捡,完了就没有似的。」
薛良道:「习俗就这样,这就叫抢先,不过咱们就不去和他们挣这个了。」四下一望,却吃了一惊道:「夫人呢?你们谁瞧见了?」
清点人数,却是少了王青、薛夫人和梅香,想来是给人流不知道裹挟到哪里去了。
当下几个家丁高声呼喊王青、梅香名字,但是人头躜动,熙熙攘攘,哪里还能听得见?
忽然一个家丁指着山下处叫道:「瞧见了!瞧见了!他们还在山下呢,没跟上来。」
薛良垫着脚一看,果然王青等人还在山下驻足,这才把心放宽,叹道:「夫人行走不便,还好没跟着挤上来。是了,菊友你不是跟在夫人旁边吗?」
菊友挠了挠头,说道:「刚才这么多人都往上冲,梅香姐怕夫人跌跤,就跟我一起扶住了,不过我倒是没拉住,给人群挤了上来。」
薛良皱眉道:「想来还是你自己贪玩。」
薛湘灵笑道:「现在想下也下不去了,倒不如分头上山。也幸好梅香和王青跟着老夫人,倒也无碍,一会大家在山顶蓬莱阁汇合就是了。」
她自己倒是存了个心思——没有母亲跟着,自己倒是少了一些拘束。
梅香、王青在山下远远的瞧见薛良等人继续朝着山上走去,对望一眼,俱是心领神会,一人一边,搀扶着薛夫人向着人流稀少处走去。
薛夫人面色惨白,心如刀剜,柔肠似绞,心中隐隐可以猜到接下来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
[chapter:第四章]
一路之上人头涌动,欢声笑语,熙攘纷繁,道路两旁万盏灯火沿着山道小径,如同星河一般流至山顶,绚丽异常。
薛湘灵等人亦随着人流拾级而上,丹崖山本不甚高,只因蓬莱阁与登州海市名闻天下,行不多时以近山巅。
山顶却又是另一派热闹景象,山顶亦搭了灯棚,流光溢彩,映照着不远处的蓬莱阁,更显恢弘。阁楼两旁站了一队兵丁,禁游人登阁——徐府尊正会同本地诸乡绅在内饮酒赏灯。
而空场中一早就有摊贩在此占下摊位,叫卖各色小吃珍玩,还有不少贩卖小花灯、打灯谜的,只不过价格较之山下贵了数倍,不少游人正与摊贩讨价还价。
由于薛夫人没有跟着上来,菊友年幼贪玩,少了这层束缚,此时便如开了锁的小猴子一般,东瞧瞧西看看,边笑边拍手,吵吵闹闹,好像什么都新奇有趣,只看的大管家薛良在旁连连皱眉,大呼不像话。
薛湘灵自也心情舒畅,妙目一扫,便瞧见了自己手绘的六副灯景图被贴在了几盏高大彩灯之上,正悬挂在蓬莱阁前最当眼处,随风摇曳,引得游人纷纷驻足观看,交口称赞,不觉心中有些小小得意。
「小姐,小姐,快来看这个!」
菊友童稚笑声传来,却见菊友正在不远处一卖花灯的摊前,只盯着一盏小灯,目不转睛。
小花灯精巧别致,上绘了一只活泼可爱的金丝灵猴,正攀在树枝之上,手搭凉棚,挤眉弄眼,栩栩如生,端的是精巧可爱。
菊友喜滋滋地绕着小花灯左看右看,灯火闪耀,映照的她童稚笑脸红扑扑的,扭头对着薛湘灵娇声道:「小姐,你看这个小猴子灯,是不是很可爱呀?」
眼睛一眨一眨,似有撒娇之色。
薛湘灵笑道:「想要就直说,少来这套。」看向花灯,也觉得精致可喜,便问摊主道:「这个怎么卖?」
菊友笑道:「这个是猜谜的,猜中了就能得一盏灯,不要钱的。不过我是猜不到,小姐你来试试嘛。」
摊主也在旁笑道:「对喽,一盏灯一条谜,猜中者便白送,猜不中者,嘿嘿,每盏白银二钱,这位小姐,您也来试试?」
菊友惊呼一声:「二钱?这么贵?」两钱银子,足够买几只肥鸡了。
摊主笑道:「东西虽不值这许多,但运送上山来不易呀,都是挣个辛苦钱,更何况上元节大家猜谜取乐,只要猜中就送嘛。」
菊友小声嘟囔道:「丹崖山拢共才多高呀,能有多辛苦……」
灯谜又称射虎,明代风靡一时,据闻太祖皇帝朱元璋在旧都南京时,便曾在秦淮河上燃灯万盏,亲制灯谜数条,君臣同乐,传为一时佳话。
上有所好,民间自也引以为乐,文人雅士集会常以射虎助兴,眼前许多摊位也都是摆了不少灯谜彩灯,不少游人正自猜谜,偶有中者,便提了花灯嬉笑而去。
薛湘灵微微一笑,凝神细看花灯,果见金丝小猴之旁有一灯谜,写着:「猴子身轻站树梢——打一果名。」文辞颇为粗俗,倒也和图画相配,想来是摊主自制。
薛湘灵略一思考,便知谜底,却对着菊友笑道:「你能猜到吗?」说着便念了一遍谜题。
菊友歪着头想了一会,道:「既然画是小猴子,自然爱吃桃子了,我猜谜底是桃子。」
薛湘灵嫣然一笑道:「我瞧你就是只小猴子,不对,再猜。」
「不是桃子吗?……那是金蕉……好像也不是……」
菊友冥思苦想,一连说了几样果名,一半是猴子爱吃的,另一半倒是她自己爱吃的。
薛湘灵提醒道:「好好想想,猴子跳离树枝,那是什么?」
菊友挠挠头,沉吟半晌:「猴子离开树枝……离开树枝……啊!我知道了!」瞬间醒悟,笑靥如花:「是荔枝!」
见小姐微微一笑,知道自己已经答对,当下喜滋滋的便去取灯。
不料突然一只大手抢了先,伸手将花灯夺去,紧接着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说道:「咦,这个灯倒是不错,样式新巧,本公子要了。」说罢抛了一锭银子丢给摊主,颇为嚣张跋扈。
菊友好不容易猜到,却被人抢走,不禁心头有气,柳眉一竖,叫道:「我先猜到的!快还我灯!」
那人眉头一皱,撇着嘴扭过头来,正要呵斥,但看到眼前的薛湘灵仙子般的如花俏脸,登时一惊,怔在原地。
薛湘灵也是心中暗叹一声:好巧不巧,怎么又碰到了这个纨绔公子虞希尧?
虞希尧歪着头不断思考着,一手提灯,一手指着薛湘灵,口中喃喃道:「你……你……我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
此时再躲也是无用,薛湘灵当下嫣然道:「虞子高虞公子,你好。」
「啊!是你!」虞希尧一拍脑门,猛然想起,高声叫道:「你你你……你不是李纯李可笑吗,怎的又变成了女子?」
仍抬着手指,指着薛湘灵连点,极为无礼。
大管家薛良上前一步,皱眉不悦道:「男女授受不亲,还请这位虞公子自重身份,勿要失礼。」
虞希尧白眼一翻,撇了一眼薛良,扬眉道:「你这老头又是谁?」
旁边虞府奴仆早已认得是薛良,忙凑到虞希尧耳边,悄声道:「公子,这老头是薛翰林薛府的大管家薛良。」
虞希尧讶然道:「你是薛良,那……那你岂不是……」顿时心中雪亮,明白了薛湘灵身份。
薛湘灵乃登州才女,素闻其名,先前自己还跟薛府提过亲,只是后来不知为何没了消息,现在可算是闹明白了,原来自己和薛小姐早已会过面。
只是想到之前自己竟被其戏弄,心中颇有些不平。
当下嘿嘿一笑,装模作样的重施一礼,一揖到地,笑道:「原来是翰林府千金薛小姐,失礼,失礼。」
薛湘灵冷笑一声,也还了一礼,心中明白虞希尧上次在望仙楼吃了亏,自然不会轻易罢休。
菊友在旁央道:「虞公子你把灯还我吧,我已猜出灯谜。」
虞希尧瞟了菊友一眼,提着花灯打眼一瞧,哂道:「此谜如此粗陋简单,任谁都能解。猴子身轻站树梢,荔枝耳。我又已先付了银子,怎么就是你的了?」
菊友心中委屈不服,但又不敢招惹虞希尧,当下眼圈一红,竟似要哭将出来。
虞希尧扭头冲摊主道:「你说,这灯是谁的?」
摊主颇为尴尬,不知如何作答,口中唯唯道:「这……这……」手里攥着银子,不知是不是要收下。
薛湘灵冷笑一声,道:「虞公子,先前望仙楼赌棋,公子自己说的话,不知还做不做的数?」
虞希尧俊脸一红,却笑道:「自然是算数的。不过今夜上元佳节,虞某也有一谜,请小姐猜上一猜。」
不待旁人讲话,便清了清嗓子,自顾吟道:「原是竹州廉使,转升湖广御史,惊动五部尚书,赶退翰林学士——此谜打一物,嘿嘿,薛小姐冰雪聪慧,想必是一猜即中。」
此谜底乃是纸扇,薛湘灵自然知道。虞希尧借此谜,是说自己未带当初赢得的绘有董其昌扇面的洒金川扇。
当日赌约说是见此扇虞希尧需听从号令,不过扇子已赠于了赵禄寒,即便虞希尧不知内情,见自己未作男装,自然也知未佩男扇了。
有没有纸扇,听不听号令先不说,此谜语带讥讽,「赶退翰林学士」云云甚为刺耳,薛湘灵之父就曾蒙圣恩点了翰林院翰林,不由得柳眉一蹙,心中暗恼。
冷哼一声,正待反唇相讥,却听远处一阵爽朗长笑之声传来:「子高兄,真是有缘之极,咱们又见面了!」
一群皂衣奴仆挤开人群,前呼后拥,簇拥着一位俊秀青年公子踏步而来,丰神俊朗,竟又是周庭训。
周庭训笑嘻嘻地向虞希尧作了一揖,转头看了薛湘灵一眼,眼中惊异迷醉神色一闪而过,施礼道:「在下周庭训,薛小姐,哦,或者说是李公子,你好。」
薛湘灵亦还了一礼,双靥晕红。暗道真是无巧不成书,冤家聚头,今夜本为游乐尽兴,却忘了之前在望仙楼与此二人还有些瓜葛纠纷,竟又碰面。
虞希尧一见周庭训便一个头两个大,心中不愉,哂道:「我真是服了,怎么走到哪都能碰见你,明章兄莫不是有龙阳之好,暗恋在下,时刻跟踪不成?」
周庭训笑骂一声道:「胡说八道。在下此来纯属好心,要提醒子高兄一声。」
「哦?」虞希尧歪嘴一笑道:「明章兄有何赐教?」
周庭训道:「适才随家父陪徐府尊在蓬莱阁中饮宴,大宗师王提学亦在座,谈及近年来府学宫中之学风,说是松懈不堪,府学生员多不上进,王提学可是大发雷霆呐,当即便要召集丹崖山上诸生在府尊大人面前考较。这不,在下奉命来请,不过子高兄神龙首尾,寻不到也未可知。」
说罢朝着蓬莱阁处一努嘴,果见一身绯色官服的徐府尊正同诸人在阁楼门前谈话,具是富豪乡绅,各县官吏,其中大宗师王提学赫然在列。
大宗师便是一省督学,又称提学官。提学官的职责是端正学风,检查府、州、县三级学官,以及管辖一省之内所有生员。
生员个人前途命运,整个家族的未来仕途,全在提学官的一句考核评语。若是评了劣等,那么此后再想科举入仕那就难如登天了。故而天下学子或许有胆大不怕知府的,但没有人不怕提学官。
虞希尧在府学宫中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自己什么品性自然心知肚明,今夜上元灯节,他本也应陪着父兄在阁内赴宴,但其玩心大盛,不耐繁文缛节,又惧怕宗师提问,早就编了个借口溜之大吉了。
现在听说王提学要考试,心中发毛,只想快快开溜,旁的事也顾不上了,强笑道:「提学大人既然要召见,岂有不去之理,只不过……只不过在下尚有要事,先行告辞了,再会,再会……」
说罢便想要走,菊友急道:「我的小猴子灯……」
虞希尧看了一眼手中的花灯,哼了一声,竟一把丢在地上,火苗缭绕,登时烧毁,随即带领奴仆扬长而去。
菊友看着地上烧毁的花灯,撅着嘴甚是不乐,薛湘灵便又买了一盏给她,这才破涕为笑。
薛湘灵看了一眼周庭训,微微一笑,福身道:「多谢周公子解围了。」
周庭训忙还一礼道:「不敢不敢,薛小姐冰雪聪明,自然不惧虞子高,在下不过偶经此处,巧遇罢了。」
菊友把玩着手中新买的花灯,一边看一边笑道:「是巧遇吗?我可是瞧见周公子跟了我们一路了呢。」
被她当面说破,周庭训面上一红,略感尴尬。
原来周庭训早就瞧见薛湘灵等人,觉得甚是眼熟,颇似前日在望仙楼中遇到的神秘公子李纯,又何况薛湘灵容姿俏丽,竟不觉随后跟了一路,直到远远听到到虞希尧与薛湘灵的对话,才恍然明白,佳人竟然是薛翰林的千金,登州有名的才女薛湘灵。
薛湘灵心中一动,既觉有些害羞,又略感欢喜,嫣然笑道:「周公子不是奉提学大人之命寻人吗,怎么还不快去?」
周庭训哈哈一笑道:「今夜花灯万盏,举城同乐,王提学正陪着府尊大人谈天说地,谁有闲心考八股,适才不过见虞子高嚣张跋扈,吓他一吓罢了。」
薛湘灵与周庭训相视一眼,俱是大笑。随即二人沿途观赏彩灯,谈天说地,越说越是投机,竟隐隐生出知己之感。
菊友年幼贪玩,东瞧西看,早顾不上薛小姐了,周府家丁知情识趣,自然不上赶着去讨嫌。
只有薛良眉头一皱,虽觉孤男寡女颇为不妥,但见二人情投意合,蓦地心中一动,这几年提亲之人数不胜数,薛小姐却一个都不满意,眼前周公子既然能合得来,或能成好事也未可知,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便不再跟随。
二人一路谈笑,转过了弥陀寺,登高临海,眼前便是一片汪洋。湛蓝色的海面一望无垠,延伸的地平线连接夜幕,混若一体,海面之上亦是万家灯火,这是世代居住海上的渔民渔船所放之灯,与天上的点点星子交相辉映。
海风吹拂,神清气爽。周庭训只觉精神一振,更有佳人同游,颇感人生至乐不过如此,心神大畅,不由呵呵大笑。
薛湘灵瞟了他一眼,道:「周公子何事发笑?」
周庭训笑道:「当日在望仙楼,也是你我二人智斗虞子高,小姐才情雅致,八股时文精湛,若为男子,也去那科场争雄,我等士子岂不是都被比下去了?」
薛湘灵摇头道:「公子谬赞了,时文机要,全在见识高卓、气派雄浑,女子学了,恐难以掌握,唯有诗这方面,我倒稍稍有些领悟。」
周庭训讶然道:「唐代以诗选材,薛小姐若生在唐代,亦当为匡君扶国之名臣。唐诗宗匠,必推李太白和杜工部,不知小姐喜欢师法哪一位呢?」
薛湘灵沉吟道:「杜工部之诗锤炼精纯,李太白之诗潇洒落拓,与其学杜氏之森严,不如学太白之活泼。」
「真乃知己也。」周庭训连连拊掌,喜道:「小姐此言甚合我意。今夜元宵佳节,不妨也效古人,射虎为乐,不过,却也要以诗入谜。」
薛湘灵「扑哧」一笑,抿嘴道:「唉哟,提学大人尚未考试,公子倒先做起考官了。」
周庭训连说不敢,薛湘灵略一思忖,便得一谜,吟道:「阶下儿童仰面时,清明妆点最堪宜。游丝一断浑无力,莫向东风怨别离。此谜打一物。」
周庭训想了一会,已知谜底,但没有马上说破,故作抓耳挠腮状,引得薛湘灵格格脆笑,这才慢慢道:「我知道了,是风筝。」
薛湘灵含笑点头,周庭训又道:「我也出一谜:能使妖魔胆尽摧,身如束帛气如雷。 一声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化灰。此谜亦打一物。」
薛湘灵微微一笑,却没有回答,素手指向远方湛蓝夜空,此时恰好「轰轰轰」数声巨响,礼炮轰鸣,千万道烟花纵横怒舞,在夜空中绽爆为朵朵绚丽彩菊,姹紫嫣红,与眼前一片灯海交相辉映。
隆隆轰鸣声中,薛湘灵指着漫天绽放的烟火,大声笑道:「那便是谜底!」
周庭训望着远处灯火烟花迷离闪耀,眼前佳人笑靥如花,晚风吹拂,淡淡幽香缭绕鼻息,不禁痴了。
薛湘灵似感受到了灼灼目光,也转头看向他,脸上一红,心中一阵温暖甜蜜之意流动。
二人此时互有好感,脉脉含情,却浑然没有想到,风筝易断,烟花易散,繁华似锦,却终难逃镜花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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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嗯……嗯……啊……」
一阵阵低吟浪叫声中,薛夫人卧在柴草堆中,俯身翘臀,衣衫半裸,而王青正将裤子半退,趴在其后挥汗如雨,硕大的肉棒正一下一下的狠狠戳弄着光溜溜的阴门。
山巅之处弥陀寺旁,薛湘灵正同周庭训柔情蜜意,联诗论文,而山下的弥陀寺旧址中,她的母亲薛夫人却被自家奴仆恣意蹂躏,浪叫连连。
弥陀寺本建在山下,后来登州大水,冲毁了寺庙,逐渐废弃。嘉靖时得本地富户捐助,在山巅重修了寺庙,再造了佛祖金身,这个旧址便再也无人前来了。
平日里均是一群乞丐偶尔在此露宿,今夜灯会,人声鼎沸,乞丐们自然也趁此良机四处行乞,大唱莲花落,是以这个破庙与不远处的熙攘热闹相比,异常冷清僻静。
王青早就选好这里作为淫乐之所,适才上山时就拉住了薛夫人驻足,只待其余人上山,便忙不迭的将其拖入破庙,大加凌辱操弄。
王青在薛夫人玉壶里一轮狠插猛刺,连连深入,龟头直达花心,看着女人衣下露出的半只玉股,不由性起,一把扯去罗裙,把衣衫高高掀起。
薛夫人周身衣服如束腰一般围在腰间,豪乳摇曳,玉臀随着戳弄泛起层层肉浪,受了夜里冷风一激,不禁连连抽搐,淫声更甚。
丫鬟梅香在旁看着眼前淫戏,双颊晕红,心潮涌动,但自己却衣衫齐备,只是褪下了绣鞋,剥去了罗袜,将玉趾顶入了薛夫人檀口之中,令其舔弄吮吸。
薛夫人淫声中,口舌流涎,将她的玉足浇的湿漉漉的,软软的香舌一下一下的在脚趾缝隙中打着卷,温软麻痒,贝齿碰撞,偶尔磕到指甲,顿觉异样快感从脚下流转周身。
梅香心潮春动,花溪已是潺潺,不由伸手插入裙中,轻轻抠弄。
王青抱着硕大玉股狠狠抽插,看到梅香如此,不禁失笑道:「梅香姐这又是何必,脱去衣衫,大家同乐,我来助你岂不是更妙?」
梅香白眼一翻,冷哼一声,并不答话,只是将白嫩赤脚没头没脑的在薛夫人脸上胡乱踩踏,将足趾上的口水涂抹的薛夫人满头满脸都是。
王青见她不答,也不以为意,嘿嘿一笑,猛然一把薅住了薛夫人的头发拉起,一边抽弄着往前推送,好似赶车一般,将薛夫人的头拉至梅香胯间,淫笑道:「还是让我们高贵的夫人帮你去去火吧。」
梅香吃了一吓,低头但见薛夫人如花俏脸之上红潮翻涌,媚眼迷离,气如游丝,春意盎然,随着王青在其后的抽插一颤一颤的连连点头,口中娇声不断,不由得又是鄙夷,又是兴奋。
欲火难耐,无处发泄,当下也不顾得许多了,掀起自己罗裙,一把将薛夫人的头蒙了进去,腿上用力一夹,便将其卡在了双股之间。
薛夫人只觉口鼻之中腥咸之气扑鼻而来,梅香下体的毛发骚弄着自己的脸颊,偶有几根在鼻间游走,麻痒异常,想到自己此时正是被府中侍女丫鬟夹于胯下,更是羞愧难当,闭上眼帘轻轻伸出舌头,舔弄着少女略显青涩的蛤门。
王青见梅香脑门上渗出丝丝细汗,眼帘半闭,睫毛颤抖,不禁心中暗笑。一边抽弄着胯下熟女,一边问道:「那件事梅香姐考虑到如何了,这几日得这条母狗伺候,想必快活之极,再难舍弃了吧?」
当着薛夫人的面,他倒是没明说与梅香勾结,准备设计奸辱薛湘灵的事,怕薛夫人为母则刚,坏其好事。
梅香感受着胯下香舌蠕动,软软的舌头舔弄着自己花蒂,来回拨弄,周身好似电流涌动一般,麻痒难耐,玉蛤蜜汁潺潺流淌,通体舒泰,听见王青询问,并不睁眼,只是口中轻轻娇喘,仰着头腻声吟道:「你放心,今夜……今夜自会给你一个交代……」却没有正面回应。
王青心中冷哼一声,暗道:臭丫头,且由得你此时猖狂,待老子搞到了薛小妞,薛府便尽在我掌控之中,到时看我怎么整治你,若不把你干到死,我就不是王青。
心中恼恨,抬手「啪」的一下,只拍在薛夫人丰臀之上,蓦地将其翻过身来,把两只玉腿抗在肩头,肉棒抽离,磨了几下,猛然刺如菊穴之中。
「啊……啊……」
薛夫人玉壶中骤然一阵空虚,紧接着一根火烫肉棒顶如后庭腔室,顿感酸胀难忍,而梅香两腿本夹着薛夫人的脑袋,正因其舔弄迷离,胯下之人骤然翻身,梅香重心不稳,连带摔倒,「哎哟」一声,一屁股就此坐到了薛夫人的脸上。
这样一来,却成了和王青面对面相坐了。
眼看着王青一脸猥亵神色,正扛着两条玉腿一下一下戳弄着薛夫人肛门,而薛夫人则自己一边抠弄着玉蛤,口中却一边舔弄梅香阴门肉蒂,牙齿轻轻咬弄着阴唇,此情此景,既觉尴尬恶心,又觉淫靡刺激,下身抽搐,竟「噗噗」几下,就此泄了身子,花蜜四溢,流的胯下薛夫人满头满脸都是,大半被其张口饮下。
「哎呀——」
梅香连忙两手撑地,不顾身子尚自酥软,连忙闪到一旁,实在是不想就这么和王青面对面,单单只看到他那张脸心中就要作呕。
王青乜了一眼梅香,不以为意,胯下抽动速度更快,一边抽舔,一边嘿嘿淫笑道:「骚母狗,现在你的女儿正在不远处,你却背着她挨操,若被她瞧见,还会认不认你这个骚浪的母亲?」
薛夫人口中满是梅香蜜液,同性少女的花蜜此时更如同催情淫药一般,咸涩腥骚的味觉刺激着四肢百骸,脑中一阵迷离,腻声呻吟不断。
「快说,你喜欢背着女儿挨操。」
「……嗯……嗯……骚母狗……我是一只喜欢背着女儿挨操的骚母狗……」
仰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梅香,秋波中异色一闪而过,低声吟道:「……也是一只喜欢给梅香主人舔脚的母狗……」
听此淫语,王青不由精神大振,征服高贵美妇得意之感直冲脑际,抽弄数下,已至极限,精关一松,滚烫精液汩汩而出,尽数射入了薛夫人肛门菊穴之中。
肉棒拔出,薛夫人的菊门已然难以闭合,一张一送的向外吐着腥臭浓液,王青仰面倒在干草堆中,连声喘息,大呼过瘾。
却不料薛夫人今夜竟然颇为主动,肥腻雪白的身子扭动,掉转过头,眼神妖媚的看了王青一眼,张口含住玉杵,舌尖在龟头上来回研磨,将残余精液连同自己的爱液、肛内异物全部吞咽而下。
「啊……」
王青只舒爽的魂飞天外,以往只有在自己强迫调教威胁下,薛夫人才愿意抛弃自尊,沦为母畜,今夜不等自己发号施令,主动口交,却是头一遭,心中大为得意舒畅。
梅香冷笑一声,也爬了过去,轻轻抠弄着薛夫人的白虎玉蛤,手指轻轻插入,将王青腥臭恶心的浓精抹入尚未完全闭合的肛门之中。
手指刺入菊门,只觉内里火热,菊瓣登时紧紧箍住了自己手指,肉壁搅动,似有强大吸力一般。
这成熟女人的肉体竟然好似无底洞一般,淫欲旺盛之极。
薛夫人口中含弄着肉棒,渐觉变大,媚眼如丝,乜了王青一眼,蓦地翻身坐起,花瓣两分,直直地坐刺下去。
「啊……够了……够了……」
王青阴茎好似被一团烈火包容,一夜之间连射几次,体力依然到了极限,但随着薛夫人上下套弄,又不忍就此拔出,胸膛之上被成熟美妇樱唇舔弄亲吻,湿润酥麻,顿觉升入仙境一般。
迷迷糊糊之中,脑中兀自在想:这母狗浪妇今夜是怎么了,怎的如此主动,欲求难满?
但眼前白花花的肥腻肉体当前,也容不得胡思乱想了,两手握住豪乳一顿揉搓,滑腻香软,不觉又有喷射之意。
正在意夺神摇之际,颈中忽然一痛,一股腥热之感登时顺着脖颈流淌,王青猛然回神,只见梅香手中握着一根削尖的银簪,鲜血淋漓,正自浑身颤抖。
刹那间脖颈剧痛异常,「啊」的叫出声来,一把推开兀自上下套弄扭动的薛夫人,一手捂住脖颈,不可思议的看着梅香。
梅香一刺之下,未能刺死王青,也是心神大震,手忙脚乱,没头没脑的又往前一刺。
王青此时以有了准备,连忙翻滚躲过,口中「赫赫」作响,惊怒异常,实想不到梅香竟然选择此时发难。
想要张口喝骂,但觉喉中剧痛,略微一动,便鲜血喷溅,竟是作声不得,连忙捂住脖颈伤口,低吼一声,便想挣扎着站起还击。
不料一旁的薛夫人却如水蛇一般倏的站起,死死地从身后抱住了王青,白腻香软的硕大乳房紧贴后背,两条羊脂玉臂紧紧将他裹住。
若是放在平时,成熟半裸的美妇主动搂抱,自然心花怒放,乐不可支,早就翻过身去,摸臀捏乳,大干一番了,但此刻王青却惊的魂飞魄散,一时之间冷汗簇簇而下。
原来这几日趁着王青不在府中,梅香左思右想,认定王青必须早早除之方可,否则日后祸患无穷。若应他所求,莫说是薛府从此要沉沦于奴仆之手,就连自己,恐怕也并不会像王青所说与他平起平坐,迟早要被过河拆桥。
看到薛夫人现在淫贱浪荡的母狗模样,梅香实在不敢想象自己日后的下场。这几日每次随薛湘灵一早跟薛夫人问安之后,留下来除了凌辱调教之外,便是商议此事。
但想不到薛夫人一听,连连摇头,唯唯诺诺,不敢答应。
因王青手握把柄恐吓,这些年来又日日以淫药喂养,夜夜调教蹂躏,薛夫人早已心如缟素,不做他想,而身体在淫药常年刺激之下,又渐渐沉迷肉欲,无法自拔,只想着苦熬一日算一日。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梅香自然也想过这个问题。但以王青脾性,那个所谓的「把柄」之重要,必不会告诉他人,否则以薛家财势,前来要挟的人就不只是王青一介家奴可比的了,只要一击必中,将其铲除,自然功成。
梅香细想明了其中道理,虽觉兵行险着,但眼下已无更好的办法,总不能眼看着王青一介家奴从此成为薛家之主,更要去凌辱薛小姐,这是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结果。
当下便耐心劝说薛夫人,告之王青企图联合自己对薛湘灵下手的阴谋,薛夫人思忖良久,这才答应。
二人随即筹备计策,定下了上元节观灯这日,由薛夫人大献殷勤,耗其体力,再由梅香银簪刺喉结果王青,在房中演练几日,自觉可行,于是才有了适才这一幕。
王青被赤裸的薛夫人死死缠住,喉中剧痛,看着梅香颤抖着向自己一步一步走来,惊怒交集,肝胆欲裂。
他本以为梅香不过区区一个年幼丫鬟,只要许以好处,便自成其好事,即便不成,也没胆量和能力奈何自己,却没想到竟是如此下场。
此时梅香亦是心神大乱,她自小到大从未打过架,适才拼死一击,似乎已耗尽了自己全部力气,眼下只觉浑身发冷,周身乱颤,涕泪齐下,只想好好趴下痛哭一场。但现下机会难得,又不得不强打精神,必须果了王青。
当下闭着眼睛,硬着头皮,将手上银簪没头没脑的乱刺,只戳的王青周身鲜血淋漓,痛呼不已,但慌乱之下,失其准头,并无一下刺中致命要害,反而不如第一击管用。
「啊——!」
王青周身疼痛欲裂,心中惊愤欲狂,蓦地低吼一声,也不知从哪生出来的力气,腰身一转,竟然挣开了薛夫人双臂,随即腿上用力,猛然抬腿一脚将梅香踹倒!
「梅香——!」
薛夫人摔倒在地上,发出了悲苦绝望的惨叫。
而梅香此时竟似乎什么都听不见了,卧倒在地上颤颤发抖,惊恐地看着王青红着双眼,满身鲜血淋漓,口中嘶嘶作响,恍若地狱恶鬼一般,正一步一步朝着自己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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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崖山巅依然烟花怒舞,鼓乐喧天,蓬莱阁两旁的硕大花灯徐徐升空,映衬着漫天绚丽烟火,流光溢彩,蔚为壮观,到处一片欢腾,上元灯夜已至高潮。
此刻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天后宫围墙外的那一株千年银杏了。树高十余丈,合围近三丈,枝影随着海风簌簌作响,上面悬挂着的无数七彩丝带缠绕摇曳,随风鼓舞,与漫天烟火彩灯交相辉映,远远看去,如同火树霞光,冲天吞吐,异彩纷呈。
登州临海,多已渔业为生,渔民历来信奉妈祖,称其为天后娘娘,保佑出海平安,海不扬波。此树相传便是当年天后娘娘亲手所植,在此许愿极为灵验,因此又称许愿树。
此刻树下已是人山人海,烟火缭绕,焚香袅袅,无数男女将心愿写在花灯之上,争先挂在树梢。
周庭训与薛湘灵一路谈笑,漫步至此,只觉人生从未有如此快乐,佳人在侧,看着许愿树前众人欢声笑语,心中畅意无比。
暗香缭绕,萦绕鼻息,周庭训爱慕之意大盛,向薛湘灵笑道:「人言天后宫许愿树甚是灵验,薛小姐可有心愿,也去挂一盏花灯?」
薛湘灵抿嘴笑道:「鬼神之说不足为信,圣人亦言敬而远之,生死富贵,其实全在人力,焉能寄托神佛,周公子读圣贤书,亦信鬼神耶?」
周庭训笑道:「十五月圆,花灯许愿,历来习俗如此,凑个热闹也是好的。」招手叫来了周府家丁,送来两个许愿花灯。
周庭训心中默念:「但愿天后娘娘显灵,许愿灵验,周某如得薛小姐为妻,死而无憾。」
挥豪数下,在花灯之上写了「愿与佳人共连理」几个蝇头小字,命家丁挂在树梢之上。
薛湘灵在旁看了,双靥飞红,心中突突直跳,惊讶、羞涩、甜蜜、无措……诸多情绪涌上心头,耳根微烫,只听旁边周庭训道:「小姐也许一个愿吧。」
手中接过花灯,却是心神有些慌乱,看着周庭训充满期待的凝视着自己,不由大羞,扭过头去,胡乱写了两句「风调雨顺,天下太平」,便叫人挂了上去。
周庭训见了,心中却有些失落。
薛湘灵两颊微红,不愿在此多待,便柔声道:「时候不早了,也该回去了。」
周庭训道:「我送小姐下山吧,晚些再陪着家严一同回去。」
薛湘灵含羞点头,招来了薛良菊友等人,却都说没有看见薛夫人和梅香、王青,想来是先回去了。
一路下山,周庭训不断寻找话题,薛湘灵却都默然不语,反倒是菊友不时插一句嘴,倒也不显尴尬。
行至山脚,呼听一阵嘈杂喧闹,行人尽皆惊呼,只见一个丫鬟模样的人,衣衫凌乱,云鬓散落,正呼号着向人群处奔来。
「梅香!」
薛湘灵不由惊呼一声,旁边的菊友也认出了那人便是梅香,大惊失色,不知发生了何事,连连招手,高声叫道:「梅香姐!梅香姐!」
梅香猛然听见有人喊自己名字,抬头一看,正是小姐一行人,不由得悲喜交加,热泪盈眶,本已疲惫不堪的身躯似乎生出了无穷新力,没命似的狂奔过来,连声呼救:「小姐!快救我!」
众人闻言一惊,紧跟着又远远看见一个浑身血污之人,一手扶住脖颈,鲜血淋漓,正一瘸一拐的在梅香身后追赶,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血迹,形状可怖之极。
周庭训眉头一皱,冷哼一声,喝道:「哪来的狂徒,给我拿下!」
周府家丁均应了一声,喝骂不断,呼喝奔去。
薛家的人也忙不迭的迎了上去,梅香一头扑在小姐怀中,周身颤抖,放声大哭。
那血污之人自然便是王青,此刻他周身剧痛,神志迷离,眼睛已被红通通的一片遮盖,看不清前路,喉中鲜血喷涌,顺着脖颈四流,四肢百骸只觉剧痛无力,全凭一口气支撑。
待看到数个高声喝骂的家丁朝自己奔来,心中已是一片死灰,知道此时时机错过,心中暗恨,恶狠狠地盯了梅香一眼,扭头逃去。
薛湘灵看着怀中的梅香衣衫不整,满脸血污,梨花带雨,脖颈处青淤一片,心中大震,怜惜心痛不已,柔声抚慰。
周庭训早已褪下长袍,替梅香遮挡身躯,梅香却只是痛声哭号,抽泣连连,一句整话也说不出。
薛良皱眉道:「发生什么事了?夫人呢?夫人在哪?」心中焦躁,不知主母如何,若是主母有失,那可真是罪该万死了。
「夫人!」听到薛良此言,梅香猛然抬起头,泣道:「快去救夫人!」
说罢语无伦次地指了弥陀寺残址位置,薛府诸人均是大震,薛良忙带人去寻薛夫人。
正闹哄哄一团,忽又喧声一片,人群两分,一队差役簇拥着徐府尊快步赶至。
徐府尊年仅四十,面如冠玉,相貌堂堂,颊下五柳俘须,他本与薛翰林相差不过十余岁,然大器晚成,少年时科场连连失利,薛翰林乡试点中他之后,却又官运亨通,数年后便做到了知府一职,升迁极快,七巧心肝,想来自有一套官场心得。
今年他初知登州,本想借着上元灯会大肆操办,结交本地乡绅名流,提高自己声望,适才亲自下山送别宗师王提学,正待回转蓬莱阁继续饮宴,却听闻纷乱一片,不由心中恼怒。
周庭训等上前跟徐府尊见了礼,徐府尊却只是冷哼一声,正待相斥,薛良同几个家丁已搀扶着薛夫人到了。
徐府尊定睛一看面前美妇,面容憔悴,云鬓微散,好在衣衫具整,认得是翰林府薛夫人,心中暗惊,连忙几步上前行礼道:「学生见过师母,师母受惊,学生罪该万死。」
薛夫人面色苍白,嘴角挤出一丝勉强微笑,低声道:「全凭府尊大人做主。」不由悲从心来,两行清泪流下,泣不成声。
徐府尊忙道:「份内之事,学生自当全力以赴。」冲一旁的薛良道:「快送师母回府安歇。」又命了几个差役护送,将薛夫人搀扶至马车,送回薛府。
送走了薛夫人,徐府尊这才皱着眉头,问道:「怎么回事?何人闹事喧哗,行凶者何人?」
薛湘灵见母亲憔悴模样,心中亦是悲痛难忍,但此时捉拿凶犯首当其要,轻拍了拍怀中兀自悲鸣的梅香,柔声道:「梅香,怎么回事,快禀告府尊大人。」
梅香抹了抹眼泪,抬头看了小姐一眼,只见她眼神中虽有悲切惊慌,亦有鼓励温柔之色,心中感动,靠在薛湘灵温软怀中,轻声道:「回大人,婢子是薛翰林府丫鬟,今夜侍候夫人在山下观灯,不想本府家丁王青图谋不轨,见只有夫人与婢子两个,别无其他家人,竟欺心噬主,将夫人与婢子劫至弥陀旧寺,意图劫掠财物,还……还要……」已然泣不成声。
众人轰然,正当此时,周府几个家丁也骂骂咧咧回来了,向周庭训回道:「回公子,那凶徒被我们痛打一顿,却不想疯魔了一般,一身蛮力,我等拉他不住,竟然投身跳海了。」
周庭训脸上一黑,自觉失了颜面,喝骂道:「废物,连个人都捉不到。」
周府几个家丁面面相觑,俱低下头,不敢回声。
徐府尊皱眉道:「此等噬主奸徒必不能轻易放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本府自会张贴布告,即刻捉拿。」
当下差了人去搜捕,又找了薛府中人回府衙做记,画影图形。
好言宽慰了薛湘灵、梅香诸人,忙碌好一阵,今夜灯会自然也是不欢而散。
月上中天,湛蓝色的夜空依然烟花轰鸣,彩灯招展,绚丽纷繁,由于上元不禁夜,街道上依然人声鼎沸,欢声笑语,而薛府之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薛湘灵陪着母亲说了一会话,宽慰劝勉了一阵,母女对泣,待母亲睡下,这才离开薛夫人的别院。
梅香此时蜷缩在自己的小床上,裹着厚厚的棉被,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痕,心中又是后怕,又是庆幸,回来有一阵子了,却仍是手脚冰凉,周身不由自主地颤抖。
当破庙中王青一步一步走来时,满头鲜血,面目狰狞,直如地狱恶鬼,自己心中一片死灰,只待闭目等死。
王青粗大的手掌扼住自己喉咙,不断用力,胸中气息一窒,仿佛坠入了无底深渊。耳中模模糊糊只听见王青的怒骂、薛夫人的哭嚎,但奇怪的是,自己却是脑中一片空白,害怕、惊惧、恐怖、无措……诸多情绪似乎均已消失不见了,心中有的只是一片平静。
为了薛小姐,为了这个温暖的家,自己能做的也就如此了。
只可恨错估了自己的实力,以为凭自己和薛夫人二人合力能成其事,却没想男女体力差异如此之大,到头来竟是如此下场。
心中一片清明,但眼泪却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眼前浮现出薛湘灵如花笑靥,心中一阵绞痛,随着王青手指用力,呼吸渐紧,香舌微吐,神志逐渐不清,闭目等死。
蓦地只听王青一声怒吼,喉中一松,清凉空气瞬间灌入,顿时清醒。喘息声中,耳边只听薛夫人连声叫道:「快逃……快逃……」
当下连忙爬起,也不顾整理衣衫,回眸深深凝视了一眼兀自趴倒在地的薛夫人,没命似的奔出了庙门……
梅香将头蒙在棉被之中,紧紧咬住嘴唇,心乱如麻。
王青这厮投海,不知下场如何,若是摔死自然万事大吉,但若让他逃走,恐后患无穷,自己要如何应对?薛家的命运亦会如何?
心中焦躁悲苦,越想越是心惊后怕,不知后事如何处置。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啪啪」几声,门扉轻扣几下,知是薛小姐前来,精神微振,连忙在脸上抹了一把,将枕头扶高,半坐而起,轻声道:「是小姐吗?快请进,请进。」
薛湘灵看着床前梅香满面憔悴,面色苍白如纸,心痛感激之情油然而生,莲步轻移,来到梅香床前,靠着床边坐了,拉着她的手柔声安慰了一阵。
红烛闪烁,映照在薛小姐如花俏脸之上,更显清丽温柔,恍若仙子。
耳听得薛小姐柔声劝慰,不由泛起一阵甜蜜感动,强笑道:「小姐,今天梅香该死,让夫人受惊,也让小姐担心了,我……我心里实在是……」
紧紧握住薛湘灵纤纤素手,声音有些哽咽。
薛湘灵叹了一口气,拉着她的手,柔声道:「今天梅香很勇敢,夫人若没有梅香保护,后果实在不堪设想……我……我真的很感激你。」
梅香看着眼前的薛小姐,心潮澎湃,柔情万千,心中暖流涌动,温柔甜蜜之情犹如怒潮般将她卷溺,难以呼吸。妙目中流露出坚毅之色,坚声道:「我……我要永远和小姐在一起!」
蓦地一把抱住薛湘灵,暖玉温香入怀,轻轻贴上了她饱满的樱唇。
舌尖顶开贝齿,寻找到温软香舌,好似疯魔一般,贪婪地吸吮着薛小姐口中蜜液,手中越搂越紧,仿佛要把她和自己融为一体。
薛湘灵心中大惊,周身一震,不断挣扎扭动,但梅香却好像用尽了所有力气一般,死死抱住不肯松手,同性之间的亲吻索取让她既觉惊慌失措,又觉慌乱迷醉。
而梅香心中却是一片说不清、道不明欢愉:终于……不论如何,自己终于在王青的魔爪下守护了她……
这几日来的担惊受怕,恐惧忧虑此时已通通化为无边欲火,如同烈火般焚烧着五脏六腑,情难自已。牙齿轻轻咬动着薛小姐湿润的舌尖,手掌缓缓地抚弄着她的颤抖的椒乳,渐觉神志一片迷离。
「啪!」
一声脆响,梅香登时清醒,脸庞火辣辣的一片。
薛湘灵连忙退后几步,眼神中流转出愤怒、惊讶、羞涩诸多神色,双靥酡红,柳眉微蹙,身体似在轻轻颤抖,低声怒道:「你……你……」
梅香捂着火辣刺痛的脸颊,柔情欲火登时化作冰冷悲切,心中一阵绞痛,盯着薛湘灵妙目一言不语,睫毛掀动,两行泪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chapter:第五章]
「嗯……嗯……啊……啊……」
薛府别院之中,梅香趴在薛夫人精赤白腻的身上连抓带咬,只痛的薛夫人不断低声呻吟惨叫,来回扭曲,带动的牙床幔帐簌簌摇晃,波翻浪涌。
而梅香却始终眼神冰冷,隐隐中又似透露出一丝凄凉决绝,手上用力揉捏这薛夫人白腻柔肤,口中撕咬着硕大雪乳,留下了一条条、一道道血红色的印记,极为耀目。
自从那夜之后,梅香和薛湘灵的关系就变得极为尴尬,虽为主仆,日夜在一起,但却几乎没怎么说过话,就连眼神目光偶尔碰到一起,二人也是不约而同地迅速转头躲开。
梅香心中凄苦万分,那天自己经历了一番生死缠斗,好似从鬼门关上转了一圈,从撞破王青奸计开始,自己多日以来不断思索应对之策,终日惶惶不安,如同惊弓之鸟,再到上元之夜的拼死一击,王青扼住自己咽喉时的绝望,绝处逢生遇见小姐时的惊喜欢愉,最终一切都在那夜薛湘灵柔声细语中,彻底化作无边的欲火与爱意。
但这一切的一切,却只能深藏在心底,不能告知薛小姐。
梅香心中矛盾异常,她好想不顾一切对薛湘灵说出自己为了她付出了多少,好想把自己知道的一切真相都告诉她,但话到了嘴边,却如鲠在喉,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冲破内心与道德束缚的一吻,以及薛湘灵绝然的一记耳光,让她感到无比自卑悔恨,感到自己是多么的肮脏与低微,薛小姐似乎距离自己变得好遥远,用尽全力伸出手去也碰不到、摸不着。
手上蓦地狠狠拧了一把薛夫人下体光溜溜的白虎阴唇,不待其呼痛,张口便咬住了她的下唇,牙齿逐渐用力,眼泪却在眼眶中滴溜溜地打着转。
「你为什么这么贱……都是因为你这个贱人……都是因为你……」
「唔……唔……对不起……是我不好……」
薛夫人痛彻心扉,仿佛四肢百骸都要散架一般,面对这个年龄比自己女儿还要小的侍女丫鬟,心中只是感到无限的恐惧与害怕,耳边听得她的质问,不敢不答,口中只是唯唯称是。
以往王青奸辱蹂躏自己,一半是为了满足他自己的兽欲,一半是为了羞辱自己,虽然每次都觉得屈辱异常,但王青那滚烫硕大的肉棒也可以充实填满自己的欲望。
但在梅香这里,似乎只剩下了虐待与仇恨,她纤细的手指每次都要把自己折腾到奄奄一息,她冰冷的眼神似乎能够看透自己内心深处的懦弱,在她略显青涩的肉体之下,如同坠入冰窟,心中只剩了胆怯与恐惧,以及那一丝丝自己也不曾察觉到的快意。
「啪!」「啪!」
梅香骑在薛夫人身上,好似报复一般,一下又一下的抽打着她的如花俏脸,只打的两颊如血,自己的手掌震的生疼,心中这才稍感快意。
看着身下薛夫人泪眼汪汪,满面红云,嘴唇微微颤抖,想叫又不敢叫的模样,心中不禁闪过一丝歉意,冷哼一声,伸手将其拉起,坐于其深后,一手轻轻揉捏着她的豪乳,一手慢慢抠挖着她的阴门,玩弄着那如婴指般充血的蜜核。
刚从暴风骤雨般凌虐中缓过来的薛夫人,忽被如此温柔爱抚,耳边被梅香樱唇轻吻吹气,娇躯感受着她火热的青春躯体,不由得兴奋的周身发抖,蓦地双腿一紧,蜜汁喷溅而出。
梅香手指来回捻动着滑腻黏稠的花液,沉默良久,忽的叹了口气,将脸靠在薛夫人的雪背上,轻声道:「夫人,以后我们该怎么办呢?」
薛夫人一怔,恍然回神,竟似乎对「夫人」这个称谓甚感陌生。
徐府尊早已在整个登州张贴通缉布告,差役倾巢而出,恶奴噬主之事实乃罪大恶极,所有人都恨之入骨,整个府衙都誓要拿到王青,但王青似乎人间蒸发,再无一丝一毫消息。
「或许……或许他已经葬身大海也未可知。」
冰冷纤细的手指依然在身上不断游走摸索,但薛夫人心中却感到一丝寒意,惴惴不安,讲出来的这番话,连自己都不是特别相信。
梅香依然把脸贴在她后背上,合上妙目,不断思索,却始终也没能想出什么好办法,又是轻叹一声,柔声道:「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王青到底拿住了你什么把柄,让你这么怕他?现今咱们都在一条船上,说出来,也好早做防备。」
薛夫人周身一紧,蓦地僵住,心中登时激荡鼓舞,一时不知如何张口。
过了半晌,方迟疑道:「是……是一本书,吕大人当年刊印的那本闺范,连带还有几封信……」
「那是什么?」梅香疑道:「哪位吕大人?」
薛夫人轻轻挣开了梅香的双臂,转过身来,盯着她的眼睛,正色道:「梅香,我同你说了这些,你切记不要传与他人,我们薛家的命运……连同我们娘俩的姓命,就全在你的手上了……」眼神甚是坚毅。
梅香心神一振,这一瞬间,仿佛日间那个肃穆威严的薛夫人再次回来了,事关薛家以及小姐命运,当下心中一动,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决定严守秘密。
薛夫人盯着梅香的眼看了半晌,见其毫无适才的鄙夷、轻视、淫亵,知其心中重视可靠,稍感宽心,当下轻叹一声,慢慢述说了起来。
原来当今圣上万历皇帝久无皇子,偶然间临幸了宫女王氏,诞下龙子朱常洛,王氏因此母凭子贵,封为恭妃。
但万历却始终嫌弃王氏宫女出身,连带对朱常洛也疏远不喜,恰好没多久万历宠爱的郑贵妃亦诞下皇子朱常洵,便有心立其为皇储,将来扶持郑贵妃执掌后宫。
此一石激起千层浪,废长立幼,自古取乱根源,群臣纷纷上书反对,由此开启了旷日持久的国本之争。因为立太子之事一拖再拖,十几年来各方争锋,明末党争也由此拉开序幕,齐党、楚党、浙党等纷纷走上政治舞台,朝堂之上互相攻讦,一片混乱。
时有山西按察使吕坤,采集历代烈女贤妇事迹编成《闺范图说》一书,后郑贵妃将自己增补进去重刻发行,瞬间在朝堂之上引起风波,正当皇亲外戚与朝臣吵得不可开交之时,一匿名之人为《闺范》作序,历数古来废长立幼之事,这下便炸开了锅,无数官员遭贬,吕坤也因此致仕。
万历皇帝对此轻描淡写处理,不久之后朱常洛立为太子,朱常洵封为福王,此事才告一段落。但福王一直留京并未就藩,故而仍不断有传言,郑贵妃及国舅郑国泰要废掉太子,扶福王登位,而皇帝态度暧昧,太子处境依然岌岌可危。
薛翰林坚持长幼有序,国本不可动摇,自然是力保太子,坚定站在太子一边。不久之后,内阁大学士沈一贯秘会薛翰林等太子一党,策划由薛翰林重为《闺范》一书做跋,矛头直指福王与郑国泰,内阁与朝臣相互助力,借由舆论稳固太子位置。
沈一贯时任内阁首辅,希望借此行动扳倒次辅独霸内阁,薛翰林等太子一系则希望福王就藩,国本正位,两边一拍即合,当即行动。而实际散发《闺范》新跋之人,则找到了京师一无赖生员皦生光,此人还是当时跟在薛翰林身边的家奴王青联络到的。
果不其然,此事一出,震惊朝野,皇帝严令搜查,官员纷纷遭贬,锦衣卫大肆搜捕,无数人头落地,整个朝堂风云激震。
最终皦生光被斩首,次辅朱赓被开除内阁,郑氏外戚亦得以收敛,太子暂且得以保全,而沈阁老和薛翰林置身事外,可以说谋划相当成功。
薛翰林担心长留京中引火烧身,不久之后便称病致仕,回到登州,而其随身携带的,正有沈阁老与其谋划通信密笺。按理说此事凶险,不应落笔着墨,但薛翰林提防沈一贯过河拆桥,因此秘藏书信,互为掣肘。
这些事关朝廷高层纷争,党派利益纠葛,薛夫人一介女流也并不是多么明了,但当王青将不知如何盗得的书信拿出时,薛翰林的笔迹自己却是看得清清楚楚。
想到当年京中血雨腥风,郑贵妃、郑国泰依然虎视眈眈,薛夫人胆战心惊,自然明白若是此信公之于众,薛家必将会面临灭顶之灾。
别说这么多条人命,这么多官员仕途夭折要薛家负责,单就妄议国柄、诽谤皇亲,皇帝这一关过不去,郑国舅、沈阁老这一关亦是难过,必会招致疯狂报复。
薛夫人所知亦有限,讲的不清不楚,但梅香听了还是惊的目瞪口呆,心中激震不已。想不到事情如此复杂,牵连如此之广,甚至连皇帝、太子、首辅亦有瓜葛,这些事已经完全不是她一个年幼丫鬟可以理解接受的了。
薛夫人苦笑道:「现在你可明白了,为何我要委曲求全,受王青的摆布?我……我实在是为了这个家,为了阖府上下的性命安危……这些爷们之间的国家大事,咱们女流之辈不懂,也不明白,可他们惹了祸,受苦的还是我们女人……」连连抹泪。
梅香拉着薛夫人的手,五味杂陈,想要安慰,却不知说什么才好。
她原以为王青掌握的无非是一些田产、贪腐,甚至可能是房中私密之事,这些只要扯破脸皮,上下使一些银子,凭借徐府尊这一层关系,也勉强可以化解,但现在来看,只要透露出任何一点风声,都会立马招致祸患,成为整个朝廷高层的公敌。
看着薛夫人泪眼婆娑,面色惨白的模样,梅香暗叹一声,柔声道:「王青已然失踪,现在也无法可想,能做的,也只是搜查一下他的住处、乡下老宅,看看是否将书信藏匿其中,其他的,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薛夫人低声道:「嗯,这些要快快去做,否则王青折返取走那就万事皆休了。我……我行动不便,梅香,这些事……这些事全要靠你了……」
见梅香点头,心中不由有些歉然,又有些感激,当下轻轻颔首,主动在梅香唇上献上一吻,柔声道:「湘儿那……也请你不要露了风,过一段日子就是她的大喜之日,我不想她为此担惊受怕……」
前几日周庭训遣人来提亲,薛湘灵满面羞红,已然默许。上元之夜薛周二人畅谈,颇有知己之感,又兼王青噬主后,周庭训频频遣人宽慰,送了不少礼物,早已芳心暗许。
薛湘灵没有意见,薛家其他人自然欢天喜地。周家高门大第,和翰林府甚是般配,周庭训又是一表人才,文采不凡,二人天作之合,实属良配。
周家一早便来下了文书,纳了彩,定下了六月十八日将薛湘灵接入周府成亲。这段时间以来,周家忙着起新宅,薛家忙着采办嫁妆,订制吉服,人人脸上喜气洋洋,唯有梅香心中酸楚不已,嫉恨有之,委屈有之,自怜自卑亦有之。
窸窸窣窣,梅香整好衣衫,便要回去。自从王青离府之后,薛夫人虽然对自己所求皆是迎奉,但再也没有叫过自己一声「主人」,自己在薛家的地位越来越显得尴尬多余。
「她们母女二人,已经不需要我了。」
梅香暗叹一声,悲从心来,彷徨不已。
「梅香姐!」
耳畔听有人喊了一声,回头一看,原来是菊友,正抱着两个彩瓶,眉花眼笑。
「夫人又留下你吩咐什么事呢,怎么忙了这么久?」菊友笑道:「要不我跟夫人商量下,咱两换换班得了,我去侍候小姐,嘻嘻,我倒是愿意和小姐一块玩呢。」
梅香脸上一红,啐道:「小丫头胡说八道,换班哪有这么容易,夫人又有什么事吩咐了,无非就是嘱咐小姐的婚事罢了……对了,你拿的是什么?」
菊友把彩瓶朝前一杵,努嘴道:「胡妈妈采买的花瓶,要给小姐配嫁妆的,不过怕她不中意,让我先拿给夫人看看样。」
想到房内薛夫人赤身露体正自卧床,梅香心中突的一跳,忙道:「还是我拿去给小姐亲自看看吧,小姐的脾性你也知道,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夫人看了也是无用。」
菊友「扑哧」一笑:「我也是这般心思,可笑胡妈妈胆小,不敢去招惹小姐怕挨骂,喏,梅香姐你拿去吧,也省得我跑一趟,嘻嘻。」
梅香啐了一声:「你就知道偷懒。」伸手结果彩瓶抱了,告别了菊友,朝薛湘灵闺阁走去。
来到门前,不由得放缓了脚步,这几日来主仆二人相对无言,实不知要如何张口。
透过窗格,看到薛湘灵正手托香腮,拿着一本书百无聊赖的翻阅,梅香心中不禁暗叹一声,这一切全都是这些书所害,《闺范》本为贞洁烈女作传,现在却成了致使薛夫人堕落淫荡、薛府忠义之家蒙难的祸根。
轻轻推门进入,将彩瓶放至桌上,站在一旁一时不知如何。
薛湘灵抬眼看了一眼桌上彩瓶,又看到梅香一脸心事重重,娥眉紧锁,不由得一阵怜惜羞愧。
卷起书本放在一旁,柔声道:「梅香,你还在生气吗?」
梅香摇了摇头,咬着嘴唇低声道:「没有……没有……我怎么敢……」
薛湘灵拉着梅香的手,让她坐在几前,叹了口气,柔声道:「其实是我对不住你,那天你拼死护住了夫人,我……我却这样对你,实在是对不起。」
「小姐……是我不好才对,我不应该……」想到那夜心神激荡下冲破束缚的一吻,不由得面红耳赤,羞愤不已。
薛湘灵玉指轻抬,止住了梅香,双靥倏的一红,柔声道:「你我二人自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这几日我时时自思,夫人和我平日里总有一些做的不对的地方,请你不要放在心上,我们姐妹无话不谈,不愉快的事过去就好,我始终把你当作最要好的妹妹。」
梅香低头揉搓着衣角,嗫嚅道:「我……我心里也是把小姐当做姐姐,适才碰到菊友,她还说想和我换班……」说到「姐姐」一词,眼圈一红,心中酸楚难耐。
薛湘灵「啪」的一下,轻拍了梅香的手,道:「别听她胡说八道,我不会放你走的,我还要等你送我出阁呢……是不是还在生气,那你打还我。」俏脸轻扬,妙目微闭,似真要她打还一般。
梅香看着眼前薛湘灵如花俏脸,肌肤胜雪,睫毛微颤,忍俊不禁,轻轻用手拂了一下,破涕为笑道:「好啦,我已经报仇啦,咱们谁也不欠谁。」
薛湘灵睁开妙目,笑道:「你倒好心,现在不打还,以后你可没机会了。」
梅香心中虽还有些许失落,但想到十年来二人相处点滴往事,姐妹之情还是占了上风,不敢再做非分之想,只是心中仍然隐隐有些不甘。
薛湘灵看了一眼桌上的彩瓶,道:「这瓶儿是菊友拿来的吗?」
「嗯。」梅香点头道:「是胡妈妈采买的,说要先给小姐看看样儿,说是还有个名儿,叫『平安富贵』。」
薛湘灵撇撇嘴道:「这瓶儿还算过得去。这几日她们买来的东西就没一样称心的,前儿看她们买来的手巾,那才叫真真的气人,大喜之日,竟买的素白白的手巾儿,也不知是怎么想的。」
那手巾梅香却是没见,想来是她在薛夫人处时送来的,听到大喜之日竟然送来白手巾,不禁失笑道:「想来是昏了头了,薛大爷前几天说要找锁麟囊,找了半天也没合样的,不知买到没有。」
锁麟囊亦称百宝囊,山东地区嫁女时有送锦囊的习俗,内藏珠玉,外绣麒麟,寓意「麒麟送子」。
明末以来,苏州样式时新天下,各地竞相模仿。登州临海,苏州府多有货商走海路经此销货,将苏绣贩往朝鲜、日本,故而苏样亦在登州大为时兴,嘉靖以来锁麟囊多以苏样为多。
「喏,就这个。」薛湘灵从桌上拿出,噘嘴道:「你瞧上面绣的,牛不像牛,龙又不像龙,我还要薛大爷再去换呢。」
梅香「扑哧」一笑,道:「小姐饱读诗书,怎么连麒麟也不认得了?这是在祝小姐早生贵子,夫人说了,等出阁那天,还要把咱们家那颗夜明珠放进去呢。」
薛湘灵两靥飞红,将锁麟囊朝桌上一丢,啐道:「我就是瞧不顺眼。」
梅香笑道:「您可就可怜可怜薛大爷吧。还缺什么,我去给办,包你满意。」
「真的?」薛湘灵妙目中狡黠神色一身而过,笑道:「好呀,还缺新鞋,你去换来。」
「好。」
「鞋面花样儿要鸳鸯戏水的。」
「好。」
「鸳鸯一个要飞的,一个要游的。」
「……好。」
「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
「……」
「鸳鸯要分五色,莲瓣要用朱砂。」
「哎哟……您还是自己去挑吧,可没这么难伺候的。」
薛湘灵格格一笑,嫣然道:「你不是包满意吗?」
二女吵吵闹闹,嬉笑一番,不欢之情烟消云散,和好如初。
*********
眨眼月余,六月十八吉时已至。
自打进了六月以来,接连下了几日的雨,整个登州府城的青石路板上湿漉漉的一片,可喜今日雨停,但空中依然乌云密布,灰蒙蒙一片,空气中潮润难耐。
由于吉时数月前早已请人测过定下,两家也互换了生辰,给各方乡绅下了帖子,再想改日也是千难万难了,趁着清晨雨住,薛家便忙着送薛湘灵出阁。
大红织金刺绣彩轿已经停在薛府院门前,左右两侧各有一面大铜镜,外刻飞禽祥瑞走兽,镜面须发可见,用以辟邪。
大管家薛良正指挥着家丁将早已准备好的嫁妆一件件的摆放至花架之中,数十个脚夫、家仆用红绸将其笼起来,穿上竹杠,准备抬往乡间周家老宅。
本地习俗,成亲需至男方祖宅,拜过了历代祖宗牌位与高堂父母,再送至新起的新宅,而后还要行回门礼,娇客携礼至女方家,一来一往,礼数甚是繁琐。
薛湘灵闺房内,两个中年女子正给薛湘灵梳髻绞面,这种事需已生育过男丁的良家贵妇来做,以盼新娘也如她们一样早生贵子,新娘还要梳那种高达五寸的大髻,以珠结璎珞盖额。
梅香望着眼前正自绞面的薛湘灵,红妆璎珞,容姿俏丽,恍若神仙妃子,心中不由替她高兴,又有些不舍。
小姐已经出阁,到了那边,自有周家的丫鬟仆妇伺候,自己虽与小姐情同姐妹,但一切还是要按着周家的规矩来做,无法时刻相伴,虽然新姑爷周庭训好说话,或能允许自己跟随,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回想起十余年来二人生活点滴,不由暗暗叹息。
正自胡思乱想,菊友一跳一跳地跑了进来,童稚笑脸红扑扑一片,喜笑颜开道:「小姐,薛大爷说彩礼嫁妆已经齐备,恭请小姐出阁!」
话音刚落,就听窗外锣鼓喧天,鞭炮轰鸣,噼啪之声轰然炸响。
两名中年贵妇忙将大红锦绣盖头覆盖到薛湘灵头上,菊友、梅香搀扶着薛湘灵来到府院门前。
薛夫人早已在门前等候,见女儿髻带珠箍、额垂璎珞,婚衣鲜艳,来到自己面前深深施礼,连忙扶住,母女对泣。
薛湘灵看了看母亲,又回头看了看自己生活十余年的薛府,心中思绪万千,不舍之情油然而生,眼泪顿时止不住地落下,呜咽道:「母亲……」
见她要哭将出来,身旁的贵妇连忙劝道:「莫流泪,莫流泪,眼泪一出脂粉就污了。」
薛夫人拉着薛湘灵纤纤玉手,看着女儿一身大红新妆,身姿窈窕,粉面含春,回想起其幼时点滴往事,心中亦是一片欢喜不舍之情,柔声嘱咐道:「到了那边万事要听公婆的话,早晚多请安,勿要偷懒,谨言少语,要与姑嫂和睦……」
薛湘灵含泪点头,薛夫人轻拍了下她的手,破涕为笑道:「去吧,只可惜你父早丧,瞧不见咱们湘儿出嫁这一日了。」
梅香便搀扶着薛湘灵迈步跨入喜轿,一步三回首,耳听得旁边的送亲傧相用力一敲手中铜锣,「当当」作响,鞭炮声登时炸响轰鸣。
送亲队伍抬起裹了红绸的嫁妆彩担,人人新衣红帽,笑逐颜开,大管家薛良与送亲傧相打头开道,贴身丫鬟梅香随在轿旁,隆隆锣鼓声中,队伍徐徐向外涌出。
薛湘灵轻轻拉开轿帘,回眸深深凝视了一眼兀自站在门前送行的母亲,欢愉、羞涩、紧张、不舍……诸多情绪纷至而来,心神激荡之下,却没有注意到,在众多欢声笑语的亲友之中,有数双冷峻的眼神正盯着自己,行动鬼祟,眨眼间便没于人群,消失不见。
送亲队伍一路吹吹打打,穿街过巷,引得街道两旁小儿竞相追逐嬉闹,口中大呼「新娘子!新娘子!」
登州城人人得知是翰林府送亲,见送亲队伍衣衫鲜亮,精神抖擞,随行嫁妆排的如同长龙一般不见首尾,皆是羡艳不已,交口称赞。
等过了府学宫,穿过了十王庙,从城南的朝天门出来,这便算是出了登州府城了,距离周府祖宅尚有数十里之遥。
出了城行不多时,忽然空中乌云翻滚,狂风怒舞,只吹打的道路两旁树桠簌簌作响,云中雷声隐隐,头晌午时便担心今日吉时落雨,想不到才刚一出城,竟真的要下了。
抬轿的家丁均皱眉道:「坏了,这鬼天气,怕是又要落雨了。」
漫天彤云密布,朔风怒舞,黑云压顶,只吹打的喜轿摇摆,似感到点点雨丝,梅香在旁扶稳喜轿,忙道:「呀,这可怎么办?」
一家丁道:「得赶紧找个地方躲雨,一会子雨下来了,就算人受得了,轿子和后面的喜礼也吃不住,打湿了可麻烦了。」
梅香柳眉一蹙,不悦道:「这雨可真讨厌,别再误了吉时。」
正说话间,便听薛良在队首大声喊道:「一会要落雨了,前面不远处便是春秋亭,大伙先去那边暂且避雨。」
众人皆称善,连忙快步向春秋亭赶去。
明代官道旁多修建有官驿,呼之为亭,五里一短亭,十里一长亭,以供来往官差休息换马、传递各地公文之用。
官驿本来只有公差才可以使用,但到了万历朝时,已然是民间往来客商用的更多了,驿站差役更是多达数十万人,财政消耗极大,朝廷多次想要裁撤,均因牵连众多不能成行。
这些官驿本无正式名称,诸如「春秋亭」这般雅称,则是由往来打尖休息的文人墨客所起,约定俗成。
众人一路快步,便见眼前不远处便是春秋亭,主楼高不过区区一层,钩檐飞角,红墙黑瓦,两旁延伸出两道长廊,中为天井,屋后廊侧为马厩,一辆青黑色的马车正停靠在内,亭内廊下俱是人头涌动,黑压压一片,似有不少人亦在其中避雨。
到得楼外,果见一行人早已先一步来至亭中,亭内停放着小小的一个喜轿,竟也是一行送亲队伍。
梅香讶然道:「这可巧了,想不到今儿个还有其他家成亲,正让咱们给撞见了。」
头先来到春秋亭的一行人,见又来了呜呜泱泱的一群人,纷纷皱眉,忙道:「满了满了,站不下人了。」
「挤一挤吧,我们这也是送亲的,连带轿子、彩礼一大堆东西,一会下雨了不好弄。」
翰林府薛家素来豪阔,声名在外,良田万顷,送亲脚夫亦感骄傲,薛府家丁平素里自觉能在翰林府当差高人一等,这会子哪顾得上旁人,只管推开众人,将薛湘灵的喜轿抬着往里送。
薛湘灵的喜轿在先前的轿子旁一放,两台轿子便占了近半空间,再加之众多花架彩礼堆在墙边,顿时把人都挤到了廊下。
头先那群人见新来的这伙人衣衫抖擞,喜轿高大鲜亮,彩礼豪奢,知是高门大户,豪阔之家,招惹不起,自是敢怒不敢言,纷纷嘟囔着让于廊下。
正闹哄哄一片,忽听雷声炸起,狂风怒号,一道闪电轰然划过,大雨倾盆,如乱箭攒集一般,劈头盖脸地打落而下。
雨滴洒落在亭前青石板铺成的路面上,飞花碎玉,点点雨滴顺着屋檐不住滴落,将站在廊边的众人衣衫打湿了一片。
梅香望着窗外瓢泼大雨,心中烦闷,蹙眉道:「这雨可要下到什么时候,那边可都等着呢。」
薛良道:「盛夏多暴雨,不过来得快去的也快,我看不多时就能停,再等等吧。」
梅香听了便不再多语,四下一扫,见那伙送亲队伍甚是朴素,就连喜轿亦是简朴。她自打五六岁起便住在翰林府,虽为丫鬟,做的是伺候人的事,但也算见惯了奢华,此刻两家一对比,心中便隐隐有些瞧不起。
忽见轿旁立着一人甚是眼熟,定睛一看,却是认得,竟是先前在望仙楼中遇到的老童生赵禄寒,眼下正愁眉苦脸,低着头与轿内新妇低声说着什么。
当日望仙楼中梅香亦扮做男装,现在这么久过去,一时间赵禄寒尚未认出她来,不过也不敢多瞧,当下轻轻移步来到薛湘灵轿前,隔着轿帘悄声对薛湘灵说了。
薛湘灵讶然道:「可有这么巧的事,之前记得听他说有一幼女,不想今日竟在此碰到,也算是有缘了。」
梅香吃吃笑道:「想来他还不知那『李公子』是何人呢。」
薛湘灵轻声道:「不知最好,勿要生事,先前咱们扮了男装胡闹,这会子让他认出来,又要多事。」
梅香点头称是,二女正悄声说话,那边轿中却传来了轻轻的啜泣声。
梅香奇道:「这可真是奇了,大喜之日,欢喜还来不及,怎的又哭起来了?」
薛湘灵在轿中点头道:「想来是有什么难处。」
轻声招来薛良,柔声道:「薛大爷,你且去问问,那边是怎么了,怎的良辰吉日而作悲切之声?」
梅香忙道:「小姐,她自哭她的,咱们避咱们的雨,雨过天晴,各自散去,管这些闲事做什么?更何况只是一面之缘而已,又没有什么交情。」
薛湘灵在轿中啐道:「胡说,且不说咱们认识他了,就算是旁人,也当问个清楚,能帮就帮一把,怜贫济困方为是,哪能袖手旁观。」
梅香不再言语,看着薛良走过去与赵禄寒作揖叙话,心中颇感别扭与不喜——就是因为这个穷酸赵禄寒,小姐这才得罪了纨绔公子虞希尧,搞的好不麻烦,又因为他结识了周庭训,成其姻缘,令梅香颇感嫉恨,心里酸溜溜的不是滋味。
不多时薛良已然问清缘由,来到薛湘灵轿前回话道:「小姐,那人名叫赵禄寒,轿中之人是他的女儿,只因家境贫寒,出嫁无有妆奁,今日碰到咱们,贫富相遇,两下一比,触景生情,故而啼哭。」
梅香撇撇嘴道:「说来说去,原来还是没钱呀。前儿在望仙楼,小姐不是把那把什么董玄宰的扇子送他了吗?那扇儿好歹也值个百八十两的,怎么又来哭穷?」
她自己因薛小姐出嫁,心中酸溜溜的嫉恨,此时恨屋及乌,说话颇为尖酸刻薄。
「什么扇子?你认识他?」薛良疑道。
「没什么,没什么。」梅香慌忙否认,岔夸话题,恨恨道:「哼,别说咱们小姐把妆奁分给他,就是单单把这锁麟囊给他,也够他活一辈子的了。」
薛良摇摇头,不以为然,怫然道:「胡说八道,锁麟囊怎么能送人。」
却不想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薛湘灵在轿中听了这话,心中颇为感慨。
自己这月余来为了办置妆奁之事,也不知发了多少脾气,使了多少性子,总觉得这不合适那不满意,弄的府中上下战战兢兢,生怕来见自己,却不想世上还有人因缺少妆奁,大喜之日为此啼哭,不觉心中甚是羞惭。
同为新妇,自然清楚,陪嫁妆奁不足,到了男方家中要受人瞧不起,自进门便低人一头,以后的日子之难受,那也可想而知了。
更何况这赵禄寒之前还有过一面之缘,这老童生一生郁郁不得志,但言谈亦觉洒落可喜,颇觉投趣,心中蓦地一动,便柔声道:「即是如此,便将囊儿送他又如何?」
薛良、梅香具是吃了一惊,梅香忙道:「小姐,我刚才是说笑呢,锁麟囊怎能送人?小姐要是可怜他,给他点银子打发了便是了,这锁麟囊万万送不得,夫人还指着它抱外孙子呢!」
薛良也在旁忙附和道:「是啊,麒麟送子,全靠这锁麟囊,小姐把这给人了,岂不是不妥?」
就听轿中薛湘灵轻笑一声道:「积善积德才能得福得贵,什么麒麟送子,不过是一句吉祥话儿罢了,我才不信呢。这囊儿中虽说珠玉不少,但对咱们家来说失之不过如大树飘一叶,太仓减一粟,却能救人于危难,如此功德,岂能不为?」
说罢轿帘掀起,涂了丹蔻的白嫩玉手伸出,将锁麟囊递出,柔声道:「梅香,你去给他送去。」
梅香眉头一皱,急道:「我才不去呢,小姐也要三思,可别莽撞。」
薛湘灵轻哼一声,对薛良道:「薛大爷,你去。」
薛良不便拂逆,叹了一口气,接过锁麟囊转身而去。
梅香噘嘴道:「小姐你就是爱多管闲事,叫夫人和周公子知道了,可不知要要唠叨多久。」
眼见得那边薛良正同赵禄寒叙礼,来回谦让,赵禄寒起先推让,而后接过连连致谢作揖,探头向这边望来,似是要来跟薛湘灵当面致谢。
梅香心中烦闷,不愿与他见面,便道:「小姐,那赵老头好像要过来了,我怕她认出来麻烦,我到后面去躲一躲。」
薛湘灵轻轻应了一声,亦觉让其认出自己就是当日的李纯颇为不便,就不再多语。
梅香看着赵禄寒白眼一翻,腹诽几句,转身向驿站后院走去。
后院虽然人也不少,但却不如前院那般人挤人了,四下打量,瞧衣衫打扮,似乎后院的这些人跟赵家送亲的并非一路,想来是过路避雨的,也不甚放在心上。
望着屋檐连绵坠落的雨丝,打落在青石路板上,淅淅沥沥作响,雨似乎愈下愈大,不见停的意思。
梅香心中烦闷,望着院中怔怔出神。
正胡思乱想之际,蓦地一只大手从身后伸过,登时死死的按住了她的口鼻。梅香只觉一股大力将其向后揽去,后背重重的撞在了一个人结实的胸膛之上,那粗壮的大手好似铁钳一般,死死的扣住自己的口鼻,呼吸顿时一窒。
这一下只惊的梅香肝胆俱裂,想要张口呼救,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来,只是在喉头「呜呜」作响。
梅香拼命摇头,余光望处,却只见后院廊下站着的那些人挤做一团,堪堪将前院挡住——这些人竟是一伙的!
腰间寒光一闪,冷锋逼人,一把闪亮匕首抵在了她的腰间,耳畔只听得一个嘶哑阴冷的声音低声道:「想活命就别出声。」
*********
天空乌云密布,焦雷炸响,狂风怒号,暴雨如同瀑布一般从天洒落,院中混沌森寒,幡幔狂舞,春秋亭中众人或寂寂无声,望着窗外发呆,或低声交谈,却没有人注意到,那辆青黑色的马车已然悄悄从后院驶出,而后院避雨的那伙人,亦如幽灵一般消失不见。
马车颠簸,暴雨打落在马车棚顶,劈啪作响,梅香蜷缩在车厢角落,惊恐的看着眼前的身影,战战兢兢,周身直如筛糠一般。
那人抹了一把头上雨水,阴鸷眼神扫了一眼梅香,嘿然道:「梅香姐,怎么,不认得我了么?」
「是你……你……你是……你是王青!」
来人正是失踪多日的王青,梅香早已认出,只是心中一万个不愿相信。
这几个月来,整个登州府衙倾巢出动,简直快将登州周边翻遍了天,也找不到他人,却不想恰好在薛小姐出阁当日碰到。
亦或许是他专程选中今日前来寻仇也未可知。
当日上元之夜,弥陀寺中自己拼死一击,未能将其刺死,心中就隐隐猜到了会是这个下场,只是事到临头,却感到波翻浪涌,死活不愿相信面对。
一道闪电轰然划过,刺目白光透过车厢窗格射入,只见王青满脸狞笑,脖颈处当日留下的疤痕赫然醒目,恐怖异常,而他手中却滴溜溜地转动着明晃晃的匕首,有意无意的来回把玩。
「梅香姐认得我就好,几月不见,可是想的我好苦。」
梅香周身乱颤,不住向角落蜷缩,颤声道:「你……你怎敢还来此,徐府尊已经发下榜文要拿你……你……你不逃命去,还回来做什么……」
王青嘴角泛起一丝冷笑,轻蔑的冷哼一声,在梅香身前半蹲下来,伸手轻轻抚弄着她湿漉漉的秀发,只惊的梅香连声惊呼,不断闪躲。
「你说我想做什么?梅香姐,你可好狠的心,这些日子在薛家想来是过的舒服逍遥的很了,是不是以为我已经死了?」声音嘶哑异常,好似夜枭低鸣,听起来颇为刺耳难受。
「我……我……你……你还活着……」
梅香妙目中流转出惊恐无助神色,只觉王青那粗大有力的手掌在自己耳鬓抚弄,如同毒蛇巨蟒,汗毛纷纷乍起,惊的说不出一句整话来。
王青得意的看着眼前无助少女,似是对梅香惊惧表现甚为满意,此时大仇即将得报,心中畅意无比,眉飞色舞,嘿然道:「我当然还活着,那夜我也以为自己命不久矣,幸而得人救助,也是老子洪福齐天,这才大难不死。」
手指轻轻划过少女饱满樱唇,感受着她身体轻轻的抖动,续道:「原来救了老子的这伙人,是罗教中人,他妈的,早听过罗教的人个个食菜拜弥勒,却不想教中能人不少,连老子脖子上这个大窟窿也能医得,也是老子命不该绝。」
目中精光一闪,手指蓦地掐住梅香白嫩脖颈,猛然用力,梅香只觉喉中一窒,登时呼吸滞堵,粉面一片桃红,香舌微吐,双脚不由自主的乱蹬。
看着眼前少女眼角翻白,青筋暴起,王青冷笑连连,松开掐住脖颈的手,一把抓起梅香云鬓,将其拉到自己面前,贴着脸笑吟吟的看着梅香,仿佛观察待宰杀的猎物一般。
王青那粗重浑浊的气息吹在脸上,恶心难耐,阴毒冷峻的眼神盯着自己,更觉心惊恐惧。梅香心中暗叹一声,知王青无论如何不会放过自己,眼神低垂,颤声泣道:「你……你想来找我报仇,那就尽管来吧,我……我……」
想到即将命丧其手,却是在薛小姐出阁之日,心中惊惧酸楚之情涌现,眼泪不由自主的流了下来,闭目等死。
王青冷笑道:「光找你一个人,那如何能解我之恨,今日我要让薛家阖府上下,个个死无葬身之地。」
打眼扫了一眼窗外,轻声道:「想来此时此刻,官府的人并不是在忙着捉拿我这个噬主恶奴,反而是要去薛家擒拿你们这一干逆贼了。」
「你……!」
梅香大惊失色,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你把那些书册交给了官府?」
王青眼神中讶然神色一闪而过:「哦?薛家那骚母狗也告诉你了?不错,我早就和你说过,只要老子想,就可以让你们薛家个个不得好死,你们自求死路,这可怪不得我。」
伸出舌尖重重的舔了一口梅香湿润的耳垂,淫声道:「那薛小妞今日的婚怕是要到牢里去结了,但与她洞房花烛、春风一度的,却不见得是新郎官,哈哈,哈哈!」
听了此话,梅香只觉脑中轰然炸响,思绪停滞,一片空白。
自己费尽心力,担惊受怕过了这几个月,竟然还是无法挽救,而此时自己深处险地,自保亦是无法可想,这段时日以来的努力都仿佛镜花水月,此时显得如此可笑可怜。
梅香怔怔的看着面前王青那恐怖扭曲的脸,眼神中流露出凄凉决然的神色,蓦地喉头咕咕作响,似乎生出无穷之力,猛然一头撞向王青!
王青猝不及防,被她一头撞到,还没来得及惊诧,就觉梅香反身骑在自己身上,素手扼住了自己喉头,似是要做拼死反抗。
王青连忙拿手去掰梅香扼住自己脖颈的手指,但觉梅香似是用尽了全身之力,一时竟然掰扯不开,情急之下,右手猛然挥拳打到梅香太阳穴上,只听「嘭」的一声,伴随着梅香低声惨叫,重重的摔倒委顿在地。
「咳……咳……」
王青抚住喉咙,连声咳嗽,大口喘息几声,眼神阴鸷地瞥了一眼梅香,恨恨道:「你他妈的臭丫头,给脸不要脸,死到临头还不知好歹,老子他妈的现在就办了你!」
伸手薅住梅香头发,抬手猛然一掌打在她的粉面之上,这一掌只打的梅香口鼻鲜血直流,眼冒金星。
梅香早已头脑昏昏沉沉,闭目不语,口中满是鲜血,腥咸难忍,涕泪气流,四肢百骸浑然无力,只由得他摆布。
王青粗暴的扯开梅香被雨水打湿的衣衫,羊脂玉臂在昏暗的车厢内分外醒目,王青淫笑一声,探手伸入内衣之中,青涩玉兔在握,触感柔软滑腻。
口鼻中闻得眼前少女淡淡体香,伴随着脂粉气息、鲜血的腥味,复仇得逞的快感如同电流般流转全身,周身火热,兴奋之情难以言表,胯下阳具瞬间暴涨,当下再也难以忍受,暴喝一声,一口咬在了梅香粉嫩香肩之上。
马车在暴雨中颠簸行驶,车厢上下震动,梅香只觉五脏六腑不住翻腾,刺痛、恐惧、绝望、悲伤之情充斥,此时周身衣衫已被尽王青剥去,白嫩赤裸的娇躯遍布血红咬痕,不住的轻轻颤抖。
王青三下五除二褪下湿漉漉的长裤,肉棒如同虬龙一般昂然挺立,青黑色的血管盘根错节,用手将梅香玉腿两分,硕大肉棒便抵在青涩玉蛤之上。
王青手捏住梅香俏脸,阴鸷一笑,淫声道:「今儿个薛小妞大喜,你倒是排到头前了,可要记得好好感谢老子。」
火烫的阳具缓缓顶入,将密闭的肉缝挤得张开,肉壁层层叠叠,四面八方的包裹挤压着浑圆的龟头,前进不过寸许,肉棒便停了下来,似是触到一层阻隔。
王青知梅香仍是处子之身,心中一喜,暗道:「臭丫头在老子脖子上戳了个窟窿,现在老子在你的臭逼里也戳个窟窿,这就叫两不相欠。」
看着眼前的梅香峨眉紧锁,贝齿紧紧咬住下唇,眼泪四流,甚感快意,大喝一声,阳具登时冲破阻滞,直直的插入到底。
「啊……!」
梅香绝望地嘶喊,一股撕裂的剧痛从肉穴瞬间扩张至全身,四肢陡然僵硬,只觉得下体火热,心灰若死。
正当花龄,每逢深夜无人之时,她也曾偶尔几次幻想过自己破身成妇的时刻,那时只觉羞涩兴奋,如同小鹿乱撞,然而此时此刻真正面临的时候,却是想不到如此屈辱。
她没有反抗,似无心也无力反抗,紧闭双目,四肢百骸如同失去了骨头一般,任由恶人揉捏摆布,心中酸楚异常,心灰若死。
龟头连续抽送,艰难的来回顶入,下下直达花心,王青淫笑连连,手中揉捏着并不算太大的雪乳,用力掐着鸡头软肉,下体感受着鲜血润滑,处子破瓜的滋味虽不如熟妇,却有着难以言表的征服快感。
「啊……啊……啊……啊……」
抽弄数下,蛤中受到肉棒刺激,渐渐分泌出潺潺汁液,这一下更是畅通无阻,梅香来回扭动着身躯,下体酸痛难耐,忍不住低吟出来。
王青酣畅淋漓,挥汗如雨,淫声道:「小婊子,老子这才干了几下,你就受不了了?你伺候薛家那老母狗时的神气呢,怎么不拿出来了?」
层叠肉壁包裹,伴随着马车上下颠簸,此番奇景王青亦是第一次,抽弄数下,精关一松,高喊一声,双臂死死抱住梅香娇嫩玉体,精液汩汩而出,瞬间灌满了已被戳弄不堪的肉穴。
风势渐止,果然是六月雨,来去迅速,在最后一声雷鸣之后,雨势慢慢收拢,但天空依然阴云密布,见不到一丝一缕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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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老宅之中搭了硕大喜棚,大红色的灯笼处处高悬,鼓乐欢鸣,人声鼎沸,适才的暴雨似乎丝毫不能阻碍热闹。
正中的空场中搭了戏台,暴雨才刚一停,青衣粉旦便忙不迭的登台开演,此时正在上演的是《西厢记》,低吟浅唱,正是张生莺莺粉墙来相会,丫鬟红娘穿针搭线,喜庆异常。
十数担箱笼彩礼上贴着红底金线的喜字,由薛家奴仆挑进了周府,爆竹点燃,噼里啪啦的炸响。
而后远远处,薛湘灵的喜轿正缓缓移来,周家的几个亲戚小童欢天喜地的吵闹着迎上,纷纷叫嚷着:「新婚大喜,多子多福!」
这是周家安排的迎亲喜童,个个圆润白净,好似年画里跳出来一般,活泼可爱,热的众轿夫哈哈大笑。
大管家薛良勉强挤出微笑,伸手掏出几串红绳串起的铜钱,每个喜童分了一串,挂在脖颈之上。
自春秋亭避雨,送别了赵家的送亲队伍之后,便找不到了丫鬟梅香,薛家的众仆役将春秋亭驿站翻了个遍,仍是寻不到人,也不知这小丫头跑到哪里去了。
梅香是薛小姐的贴身丫鬟,地位非比寻常,与薛小姐的感情最深,众人无不心急如焚,但此时头等大事却是送亲,不可错过吉时,适才避雨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再若耽搁怕是要误事。
不得已薛良只能留了几个人寻找,自己大队人先去周家再说,若还是寻不到,那只能去府衙找徐府尊报失了。
喜轿缓缓行至周家府门之外,鞭炮轰鸣,锣鼓喧天,少了梅香,只能临时安排其他丫鬟搀扶着薛湘灵步出喜轿。
迈火盆,司仪唱礼,周庭训身着一身正红娇客喜衣,胸带花红,笑吟吟地牵着薛湘灵挨个与亲友叙礼。
在唱礼的傧相引导下,周庭训与薛湘灵喝了合卺酒,手牵手步入正堂,厅堂正中有「福禄寿」三星像,鼓乐声中,薛周二人向外拜天,向内拜福禄寿三星。
周庭训的父母在丫鬟仆役的搀扶之下携手走出,坐在福禄寿三星像下,周庭训前者薛湘灵拜见高堂,周母喜得眉花眼笑,拉着薛湘灵的手低声祝福,将一对金丝玉镯带在了她的手腕之上。
十二个喜童早得吩咐,簇拥着周薛二人来至厅外,傧相昂首高呼:「夫妻对拜——」
待二人拜过之后,人群顿时喜笑颜开,高声祝福,鼓乐齐鸣,戏台上丝竹悠扬,好戏上演。
正待喜庆之时,忽然府外喧声一片,一堆差役簇拥着徐府尊推门而入,众差役一路推搡,将宾客挤的人仰马翻。
周庭训大吃一惊,徐府尊作为登州父母官,他的帖子自然早就下到,却并无回帖,本以为是他初知登州,故作清廉以避嫌,却不想此时竟然带着差役赶到,心中登时涌现出不祥之感。
再细看来人,除了徐府尊以及差役之外,竟然还有数名侍卫,当先一人跟在徐府尊身侧,身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神情飞扬跋扈,竟是一名锦衣卫千户。
当下连忙上前行礼作揖,不待他张口说话,身旁侍卫便粗暴的将其一把推开,不许靠近。
众人面面相觑,鸦雀无声。而众多差役、侍卫身后,五花大绑的薛夫人正云鬓散落,神情呆滞,口中不住喃喃低语。
「是梅香……是梅香……她……她出卖了我……」
上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