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远东的万圣节(1/2)
十月的晚霞比起夏日是那么的短暂而凄美,阵阵的秋风卷走了天边的火烧云,让冰冷的夜幕渐渐笼罩了租界。亏月初升,但晚霞却又没有完全褪去。只剩下一抹白弧的月牙和暗红色的晚霞同时存在于深蓝色的夜空中,让坐在租界另一侧的会馆里的小姐感受到一缕忧伤,她从这破败凄惨的晚秋中感受到了生命的哀鸣与世事的难料。她轻轻饮了口茶,精致的白釉茶杯与她的樱唇短暂地接触,身穿白色旗袍的小姐的一静一动都像是色彩鲜明的山水画。她轻轻拨弄起枕在腿上的琵琶,忧伤的曲调飘荡在裹着落叶的秋风中,生命在风中消逝,却又在她那刺绣着红莲的旗袍上绽放,就仿佛全世间的生命力量都汇集到了这位讴歌生命的小姐身上一样。
“Happy Halloween!”
\"Trick or Treat!!\"
洋人们的孩子在租界的另一头大喊着小姐大概听得懂的语言,不远处的舞厅里传来了滑稽的圆舞曲,搅得小姐心神不宁,而再远一点的盛装游行则用西洋乐那典型的浓墨重彩冲散了小姐轻抚出的传统曲调。洋人们穿着小姐厌恶洋人那热情洋溢的艺术。他们的爱与恨就像是他们的油画和音乐一样太过热情,仿佛是爱就要燃烧,是恨就要结霜,小姐自幼学习了十余年的琴棋书画与他们的艺术只能说是针尖对麦芒一般的格格不入。
“聒噪”
小姐拉上了纸窗,又用力弹起了琵琶,这样也算是能暂时从她讨厌的西洋乐中解脱出来。渐渐地,她被扰乱的心神也渐渐地归于平静,浮华的躁动渐渐散去,她的心境回到了一片止水,好不容易挂上了一点红润的脸颊又变回了像是瓷器一样的干净的白色。溪流一般的琶音随着小姐的心绪渐渐变成了湍急的满潮,随后又变成了倾泻的瀑布,小姐的心绪无法从冰美人一样的白瓷外表中体现,却能够伴着音色传递给真正的知音。
“请进”
小姐像是银铃一般的指令简短而不带感情,在见面之前就拒绝了大部分来访者的好意。
在木门的嘎吱声中,小姐轻轻瞟了瞟那位没被自己的声音屏退的来访者。灰色的袍子上画着黑黑白白,亮黄色的衣襟已经被凡世的尘土沾染成了黯淡的棕色。年轻的道士手持蒲扇,脚踩道鞋,腰间别着的云铛与衣裳摩擦着发出了悦耳的金属音。
“请回吧,我可不记得和道士有约”
小姐看了看朝着自己微笑的道士,便在轻哼一声后回绝了对方,甚至在对方开口之前。
“小姐……栗奴小姐,我……”
道士深深的作了揖,看样子根本不想离开。
“放肆。竟然直呼我的名字。”
名为栗奴的大家闺秀就像是没有感情的瓷娃娃,哪怕是发起怒来都只有冷冰冰的情绪。倒不如说,她对谁都是冷冰冰的,连动怒都不带情感。
“贫道给小姐请罪……”
道士说着又深鞠一躬,
“贫道云游至此,方才化缘在府上,只听得琶音悠悠,便向家主询问,这才寻声而来……”
道士见小姐并没有更多的拒绝,便向前跨了一步,继续作揖,丝毫不敢直视打量着自己的栗奴小姐。
“贫道从小姐的琶音中听出了世间缘分的哀叹,却又听出了一丝向往。哀叹却又向往,贫道悟不出其中的缘由,才斗胆入得小姐的门来,想要与小姐合奏一曲,一探究竟……”
“道士请吧”
栗奴并不觉得这个斩断了俗世烦恼的道士能够理解自己的心情,更何况道士的云铛也奏不出多少音色,无非是以琶音为由接近自己,再诈去点钱财罢了。再怎么样她也是大家闺秀,爹娘没能看清这个道士,自己也只能为他们逢场作戏,不能折了面子。
待道士就座后,栗奴随意弹起了记忆里最为简短的乐曲,又在音色里加了几分严厉,道道音浪就像是逐客的尖刀,哪怕是不懂音律的白丁都能感受到乐者心里呼之欲出的拒否。
叮叮、叮、叮叮叮
道士则像是化骨绵掌一般全盘接住了栗奴的音锋,却又用戏谑一般的铃声一一化解,将阵阵叱责转化成了孩童的嬉笑怒骂,严厉中却又伴着调皮与不舍。
栗奴小姐发现自己的逐客令竟被改成了儿戏,便瞬间改变了曲调,其一是要打道士一个措手不及,合错了一个音便可以将他请回;其二则是在这儿戏一般的打骂声中加上了严母呵斥一般的重音,若这道士也懂得音律,就一定能体会出这其中强烈的负面情绪。
叮叮叮、咚咚叮叮、咚咚咚
道士就好像读懂了小姐一样,旋即改变了音律。变得浑厚的铃声象征着慈父的圆场,解了孩童之围的同时又和严母缠缠绵绵,仿佛即刻就要共度春宵一般。
又一次被占了便宜的栗奴气的咬起了嘴唇,她在曲中的猎猎秋风中加入了带有杀气的弦声,每一次杀气腾腾的拨弦都像是万箭齐发一般,杀向难逃一死的家眷。栗奴杀意已决,被她系在玉腿上防身的峨眉刺已经从旗袍的开衩中露出锋芒,只等着自己的主人不再忍耐便可以直插这个无礼道人的喉咙。
咚咚叮、叮咚咚叮叮
突然变得阴柔的铃声象征着埋伏的存在,道士仿佛是等待栗奴道出层层的杀机与万劫不复的宿命一般。像是摇篮曲一般平淡却又温柔的音律让栗奴的一切表达化作了母亲哄睡时的爱抚与孩童半睡半醒时的呢喃。中了圈套的栗奴此时也像她被摇篮曲包裹住的音锋一样变得迟钝,远处的西洋乐,近处的道士都已经缥缈的像是晨间的水雾,远近虚实都不清楚。道士的铃声回荡在她的耳膜中,让栗奴感觉自己就像是被露水包裹住的可怜小虫一样,既无法戳破这脆弱的水壁,又无法在这令她陷入黑暗的囚笼中保持清醒。在意识的弥留之际,她想起童话书中读到过的、能够产生安眠花蜜的毒草,与被牢牢包裹无法挣脱的蚊虫。还是女孩的她曾经为清理了恼人蚊虫的毒草欢欣鼓舞,而如今她却体会到了蚊虫那无法选择摄入清水还是眠药的无奈与绝望。她的身体大幅度地在圆凳上晃了几下,便瘫软在了笑着迎上来的道士的怀里。
“哼……”
在无力地发出临睡前最后的一声哀叹之前,栗奴只觉得这个被她当成靠枕的胸膛不像是饥一顿饱一顿的道士所应有的骨瘦如柴……
………………
…………
……
…
“呜唔……”
旷野中充满青草气味的冰冷空气刺激着栗奴的鼻腔,粗糙的床板摩擦着栗奴的皮肤,咣当咣当的噪声摧残着栗奴的耳膜。渐渐地从道士的音咒中清醒过来的大小姐发出了近几个时辰以来的第一声闷哼,在这之前她可是像书中的大家闺秀一样“寝不语”地安睡了一路呢。
哪怕睁开眼来能看到的仍然是大面积的黑暗,栗奴用力的眨了眨眼,才从眼球表面的触感上感受到了自己的眼皮确实是睁开了,眼前确实是一片漆黑。她用尽全力扭动起酥软的身体,力量正渐渐地回到自己的体内,她也从这几次无力的蠕动中感受到了自己身上多余的布料。自己的双手被反剪着捆在了后腰附近,几根布条一样宽度的束缚物将自己的大臂、小臂以及手腕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了躯干上,哪怕是自己在昏迷中始终虚握着的双手都被一根布条将两根拇指缚在了一起。在捆束的严谨程度上,她的双腿也不遑多让。自己赤裸的大腿上虽然还能感受的到旗袍的保护,却也感受到了比上肢的同僚稍宽的束缚物。这些束缚物在自己的大腿中部、膝盖上下、小腿中部、踝骨以上都留下了自己的足迹。与大拇指上多余却又必要的绑束一样,一根布条也同样从自己脚上的玛丽珍鞋前端的丁字扣中穿过,将两只鞋子拴在了一起。由于这双白色的玛丽珍鞋在脚踝处设计有绑带,且两只脚腕的绑带之间也同样有一根布条绑紧,栗奴的双脚等于是被自己的鞋子束缚在了一起。
“呼唔!”
尽管仍然处于有气无力的虚弱状态,栗奴依然愤愤地喘了一口气粗气,像是在为自己双脚上的作茧自缚鸣不平一样。
有出气就有进气,这一喘倒也让她分辨出了鼻腔里青草汁液气味之外的味道,那是一股臭不可闻的牲口味。
“哞——”
除去咣当咣当的颠簸声外,悠长的牛叫声也让渐渐清醒的栗奴明白了自己的处境。自己多半是着了那个道士的诡道,被从家里绑了出来,现在正躺在牛车里行驶在荒郊野外。想到了这,先前模糊的视野也变得清晰起来,她从自己眼前的缝隙向外望去,从漆黑一片中看到了闪烁的星光,再配合上吹弹可破的肌肤上传来的粗糙质感与偶尔刺痛自己的凸起,她猜测自己正处在一只柳条箱中,眼前的缝隙正是源于箱盖的粗制滥造。
“啧……粗制滥造”
虽然处境凶险,但从小富养的大家闺秀仍然能在被绑架的怒火中夹杂着一分对自己所乘的寒酸的交通工具的嗤之以鼻,
“不知道我的峨眉刺还在不在……”
大腿上的绑束干扰了她对肌肤的把握,她不确定自己用来将两支峨眉刺绑在右腿的那根绑带还在不在。她扭了扭身体,从之前被塞进来时就一直保持的侧躺改为了平趴,随后努力地抬起后背和双腿,来让自己的双手能够触碰到自己的大腿中段。尽管自己的脚后跟很快就撞到了顶板,但她仍然没有放弃在有限的活动空间中进行探索的努力。
“别费力啦大小姐”
道士那易于辨认的少年音从箱外传来,一起传来的还有拍击顶板的邦邦声,
“你的峨眉刺被我拿去加固牛车了,要不然这破车还真拉不动你这个大家闺秀”
卸去了恭恭敬敬的伪装之后,道士的言谈举止听上去与市井流氓并无区别,但他却好像是用流氓的粗鄙换得了得道之人的胸有成竹一般。尽管很不爽,但是栗奴却从道士的语气中听不到一丝的迷茫,他是如此的胸有成竹,以至于栗奴自己都开始哀叹为什么自己名字里会带有一个“奴”字,这难道是命中注定?
“这年头也是不太平,红毛洋人们巧取豪夺,搞得大小姐都练起功夫了”
道士一边感叹着世事不易,一边一个健步跃上了牛车,也给栗奴的柳条箱带来了一次不大不小的震动,
“你可别给我乱扭,你知道我为了捆你这一身偷了几家的引魂幡才能凑这么多布条么?”
他感受到了从身下的柳条箱传来的越来越频繁的震动,那一定是这位大小姐尝试挣脱的无谓努力。要么她在尝试用木刺戳破布条,要么是在用柳条边缘摩擦着布条,
“唉~大小姐就是不听劝,贫道也是没有富贵命哟……”
火柴被点燃的摩擦声让栗奴警觉起来,对方难道这是要把箱子点燃毁尸灭迹?
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很快传来,还好,看样子道士只是点燃了自己的烟枪,自己暂时还不会被迫变成重生之前的凤凰。
“还有二里地呢,大小姐就别陪贫道熬夜了,晚安~”
伴随着这句临睡赠言的还有深呼吸的声音,随后栗奴就感到自己的耳边被吹进了一口热气。道士猛吸了一口自己的烟枪后,将口中诡异的紫色烟雾从箱板的缝隙中吐进了栗奴的囚笼中。如果说最开始的侧躺姿势是下签的话,现在的趴卧姿势则是下下签了。紫色的云雾触底反弹,从柳条箱底再次向上飘荡,直接就被栗奴的呼吸引入了她的身体。
“咳咳咳!”
栗奴被这股比檀香还要冲的香气呛得直咳嗽,不受控制的咳嗽让她的小脑袋在箱板与箱底上来回磕碰,几个来回便落得个昏昏晕晕的下场,眼皮打架的栗奴甚至被呛得都不知道究竟自己现在这幅昏昏欲睡的样子是被磕晕的还是被药晕的。她只觉得这荒郊野岭的空气不再那么冰冷,自己身上的绑束也没有那么不适,鼻腔里的牛粪气味也不再那么令人作呕,她仿佛被人救下,又回到了自己的大宅,自己正躺在最钟爱的卧榻上,轻嗅着母亲留下的香袋,在几年不遇的一次精疲力尽的大冒险后舒舒服服地沐浴更衣,在疲惫导致的摇晃感中昏昏睡去,醒来又会是自己最爱的清晨,醒来又能穿上自己最钟爱的旗袍,醒来又能在鞋柜前荡着脚丫选择相配的小鞋,醒来又能在坐红木凳上看着铜镜……,醒来又能……,醒来……
“呼……哼……”
栗奴的轻鼾声在柳条箱里回荡几番后传入了道士的耳朵,他满意地将烟袋熄灭,却又将烟锅里残存的安眠药草磕了出来,顺着柳条箱的缝隙丢了进去,让栗奴的嘴边多了些引她入睡的药引。前面就是城郊的最后一处岗哨,他可不想让自己花了血本绑出来的大小姐被宪兵们截胡,再在第二天里英雄救美一般地将不知为何又在他们手里陷入昏睡的她送回去请赏,却闭口不谈头天夜里他们往人事不省的少女的玉口里灌进了什么污秽之物。
很快,毫无破绽的道士带着他编织的谎言,以及被谎言编织的茧包裹起来的睡美人一起消失在了山林之中,不远处的废弃山神庙似乎是他们的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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