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间章 姐妹(2/2)
她不知道我是德拉科,拥有更甚于瓦伊凡的恢复能力,普通瓦伊凡这种伤势可能要一个多星期才能勉强下床,而我只用了三天不到就已经恢复到可以进行战斗了。
在送她离开的时候,我能看出她的表情有点僵硬,她可能也对这件荒唐的事情感到困惑,毕竟就算是我也无法相信姐姐会对我诉诸如此可怕的暴力,但是我已经没有心思也没有力气去琢磨这件事情了。
姐姐不会再见我了,我没有机会也没有勇气说服姐姐离开深池了。
我已经死心了,不论是对深池,还是对姐姐,甚至是对我自己,我都死心了。
胸膛中那束姐姐留下的“纽带”此时宛如一根漆黑的锁链,将我的心脏紧紧揪住。
我甚至想破开自己的胸口,挖出那颗跟姐姐血脉相连的心脏,但是我没有勇气。
我没有直面死亡的勇气,没有与姐姐对立的勇气,所以我选择了消极逃避。
我放弃了思考,什么也不多说,什么也不多想,拿起武器,将自己变成一个工具,变成一个真正的影子——影子只需要复制主人的动作,影子不需要思考,影子没有自我。
接收到什么命令就执行,不去考虑深池的未来,不去考虑姐姐的未来,不去考虑自己的未来。
深池和姐姐,变成了我内心最深的恐惧,最大的黑暗;我害怕身边的一切,但是我只能在这份恐惧中游走,带着早已化为灰烬的内心,如同行尸走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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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时候,人生的转机会是一件让你几乎意识不到的小事。
比如,一张被烧的半毁的稿纸,和上面短短几句诗句。
当我在小丘郡的废墟中找到这半张诗词的时候,本该早已死寂的心脏突然抽搐了一下。
我几乎是做贼心虚一般将那一张诗词藏在了怀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这么做,但是身体下意识地行动了。
在那之后,深池的任务继续进行,但是我却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再维持那种行尸走肉的状态了,我没法放弃思考,我没法舍弃自我,然而这一切的引子居然只是那半张纸片。
记忆深处早已被深埋的某些东西被挖开了一角,稚嫩的小女孩在家人面前笑着说自己长大了要成为一个大诗人,写出让所有人觉得美好的诗歌。
在广场上处死那个给当地驻军通风报信的菲林少女的时候,内心的不安达到了最高峰。
我甚至找回了当年第一次杀人的感觉,枪尖破开血肉的感觉和火焰焚烧尸体的气味让我几欲作呕,一旁的蔓德拉看出了我的踌躇,于是抢在我之前用岩枪贯穿了少女,这才让我不至于因为亲手夺走生命而当场吐出来。
但是,从那时起,我就知道自己坏掉了,我已经崩溃了。
我一直以来强装的行尸走肉,不过是对悲惨现实的逃避,我将自己的内心化作死寂,从而不去思考,不去挣扎,就这么被深池的洪流裹挟着直到死去。
但是那张诗词将我的内心重新触动,将我的思绪拉回现实,让我不得不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夺取了众多生命的屠夫,自己是一个暴君的影子,自己是一个罪人。
我被迫面对现实,随后被现实无情地击碎,我已经无法拿起武器了。
可能正是因为这样,在那场脏弹轰炸发生的时候,我没有选择进入掩体,而是手无寸铁地向着广场走去。
我已经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了,不管是继续作为影子,还是再次忤逆姐姐,都让我无比恐惧,无比痛苦,我没有勇气做出两个选择中的任何一个。
所以我选择让选项消失,我选择死。
只要生命结束了,就不用遭受这种折磨,也不用体会这种恐惧了。
反正我也没有任何值得挂念的东西留存于世,不如干脆用死亡来告别这个让我痛苦的世界。
我看着视线中越来越近的源石炮弹,久违地感觉到了一丝放松。
啊,终于可以结束了,当时的我一定是那么想的。
爆炸的冲击卷起了毫无防备的我,尖锐的源石结晶刺穿了我的腹部。
伴随着一阵传遍全身的热流,我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了他们口中的感染者。
不过反正也要死了,感染不感染也无所谓了吧。
希望能快点死掉吧,我可不想死前还要被痛苦折腾半天。
我被气流抛向一栋破旧的房屋,在即将撞破墙壁的瞬间,我闭上了双眼。
就结果而言,我没能如愿以偿,或许是对死亡的本能的恐惧让我暴露出了短暂的软弱,路过的天使将我从悬崖边拽了回来,当我再度睁眼的时候,已经躺在了罗德岛的病床上。
因为害怕被深池找上门,也害怕连累到罗德岛上的大家,我经过了相当一段时间的自闭,拒绝与博士之外的人交流,抗拒身体检查,逃避着身边的一切。
最后将我从泥潭里蛮横地拉出来的,居然还是那个熟悉的黑色菲林,她说服了我为了自己的梦想去勇敢战斗——只要有了无法抗拒的理由,自己就能鼓起勇气。
从那一刻开始,自己或许才真正走到了人生的起点,迈开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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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在这里戛然而止,四周再度回归黑暗,苇草站在这片片漆黑的空间里,一言不发。
其实从今天接到任务出发开始,少女心里就隐隐有些不安了。
这种不安的源头可以追溯到不久之前,在那次例行检查之后,她得到了心脏反应正在增强的结果;姐姐的生命正在恢复,这也就意味着直面深池的那天在一步步逼近。
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还是不免有些害怕,毕竟对姐姐和深池的恐惧已经刻入了少女的骨髓里。
在前往任务地点的运输车上,苇草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时而清晰时而混沌,胸膛中紫色火焰高声尖笑,将自己的不安推向了极致。
随后,伴随着那束紫色火苗的突然膨胀,袭击发生了,车辆被轰炸到半空中,众人失去了移动手段,苇草也感觉到自己失去了身体的掌控权。
她“看”见自己身上冒出了紫色的火焰,并且想要对蔓德拉她们发动攻击,情急之下少女激发了自己体内,属于自己的橙黄色火焰。在两股相斥的力量的对撞下,苇草的意识陷入黑暗,身体也失去了控制瘫软下来。
当少女再度睁眼,就已经处于这片漆黑的空间。在自己刚刚弄清现状的时候,“回忆”就如同被按下播放键的电影一样,自动开始了。
回忆是以十分真实的形式展现的,苇草仿佛就身处于回忆里的时间地点,亲眼见证着自己所做的一切;虽然记忆中的人们看得见却摸不着,但是苇草也有一种回到了过去的错觉。
少女站在餐桌旁看着幼小的自己和家人们有说有笑。
少女站在小巷边看着姐姐带着自己躲避追杀。
少女站在荒野上看着两名幼小的少女艰难流浪。
少女站在深池的驻地看着逐渐庞大起来的军队。
少女站在比武场上看着姐姐和自己进行对打训练。
少女站在图书室里看着自己对着满桌子的笔记犯愁。
少女站在训练室里看着姐姐抱着源石技艺失控的自己。
少女站在演讲台下的人群里看着台上发表演讲的自己。
少女站在深池领袖办公室里看着疯狂殴打自己的姐姐。
少女站在战场的中央看着身边怒吼着冲锋的士兵。
少女站在破旧的房屋里看着濒死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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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最后,少女看见自己抱着那本诗集泪流满面,握住了蔓德拉伸出的手。
苇草并没有说话,她静静地回味着,沉浸在记忆的余波里。
这份回忆十分精准,它保留着记忆中的全部细节,很多当初被自己忽略掉的小细节,居然在这次的经历中被自己发觉。
而这些细节也让如今愈发成熟的苇草感觉到了一丝违和感。
比如,当时的实战训练,姐姐其实是放了很大的水,她连一半的实力都没有拿出来;不过当时的自己只觉得自己终于战胜了姐姐一次,沉浸在小小的喜悦中。
比如,当时自己学习那些知识所用的笔记都是姐姐一笔一划记载整理下来的,姐姐秀娟的字迹写满了整整4个记录本,而那时的自己只觉得这些笔记是让自己头痛的瘟神。
比如,在自己源石技艺失控的那一天,姐姐唯一一次在自己面前失态,也是她唯一一次放低了态度;在自己痛苦的尖叫的时候,姐姐一直维持的冰冷表情崩塌了,取而代之的是惊慌失措;而在帮自己压制住力量之后,姐姐一次性对自己说了很多,解释了很多,然而,那时的自己先是感受到了源石技艺觉醒的醍醐味,而后又惊恐于火焰带来的副作用,并没有留意到那些从姐姐脸上的表情和她的话语中暴露出来的,被隐藏极深的情感。
再比如,自己和姐姐最后一次见面的那天晚上,姐姐痛殴自己的那个晚上,姐姐不自然的表情,姐姐反常的态度和姐姐诡异的话语。
苇草静静思考着,她感觉到自己隐隐触摸到了一条线,只要自己能够抓住这条线,就能弄清许多藏在回忆背面的东西。
身后传来清脆的脚步声,苇草睁开眼睛回过头,看见了姐姐的身影。
自己和姐姐不愧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苇草面对着她就如同照镜子一样。
紫绀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脸上挂着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宛若捕食者看见了最美味的食物一般。
自己最害怕的姐姐,如今出现在了这片黑暗的空间,和自己二人独处,这本该是让少女尖叫出声的场景,但是苇草并没有如此。
看着“姐姐”脸上那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笑容,苇草反而在心里更加确定了一个想法。
她知道自己抓住那条线了。
“怎么了?拉芙希妮,我亲爱的妹妹,见到我居然让你害怕的话也说不出来了吗?”
紫色的德拉科见少女没有做出反应,以为对方是被吓傻了,于是开始用言语进一步刺激,希望看见她被恐惧击垮,崩溃瘫倒的模样。
苇草眨了眨眼,突然扑哧一声笑出声来,然后伸出手掌,一束橙黄色的火苗在她手掌心燃起,温暖的光芒将少女身边的黑暗驱散,形成了一个球状的明亮区域。
看见亮起的火苗,紫色德拉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畏惧,它不着痕迹地微微退后,避开了那片明亮区域的边缘,脸上的表情略显僵硬。
显然它对苇草突如其来的举动有些不解,按照预想,这个曾经软弱的少女应该在见到自己之后马上被心中的恐惧压垮,进而被自己轻而易举地夺取思想,操控精神,最后乖乖被吞噬。
但是现如今,为什么完全没法从她身上嗅到哪怕一丝“恐惧”的味道?
在紫色德拉克半警惕半不解的目光里,拉芙希妮眯起眼睛打量着对面那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身影,如同要从那张秀气的面孔背后发掘出什么一样。
诡异的沉默降临了这片空间,紫色德拉科因为无法把握对话走向而犹豫着是否开口,但是在看清苇草的眼神后又数次把嘴边的话语咽了回去。
她难道发觉了吗?不可能,明明一点破绽都没有留下,她绝对不可能意识到!
紫色德拉克强行压下心中的些许慌乱,重新整理思绪,打算开口打破这种针扎般的沉默氛围;它相信自己的伪装足够彻底,只要继续加以言语引导,自己仍然能一步步达成目标。
然而,就在紫色德拉科即将发出声音的一瞬,苇草闭上了眼睛。
少女微微翘起的嘴角终于一点点平复,等到那双翠色的眼眸再度睁开时,里面已经没有一点笑意,只剩下发自灵魂的愤怒和冰冷。
她轻轻开口,羽毛一般轻柔的话语却让紫色德拉克宛如被铁锤重击:
“你不是我的姐姐。”
“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