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给姆因&哈尔迪的委托:《日月轮舞》(1—3)(2/2)
这次说话的不是巨嘴,而是另一种微弱细小的声音。姆因扭过头,发现一个半透明的身影已凭空出现在身侧。对方看起来像是体型瘦小的褐毛猫人,却没有实体,如幽魂般飘荡着。
“好久不见,暮影。”姆因心不在焉地打了个招呼,对这位变异兽指挥官的神出鬼没已经见怪不怪了。
“事实上我一直在你身边,只是你视而不见。”暮影轻笑道,“我存在于禁绝之地的每一个角落。”
“聊点正事吧,我猜你有消息要告诉我。”
“东侧村落的疏散与救援工作不太顺利,很多平民被残忍地杀害了,成功逃回中心聚落的同胞寥寥无几。截止到昨晚,禁绝之地外围与中层的全部防线都被攻破了。”
虽然已经预料到这种结果,姆因还是脸色一沉,狼爪攥紧了手杖。“除此之外呢?”
“各个方向的神殿部队都开始大举进军,不再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看来那些蠢货认为自己已经胜券在握。”暮影嗤之以鼻,两爪交叠在胸前,猫尾在空中摇摆着,“他们很快就会意识到之前的一切都是小儿科,落在这片土地上的诅咒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强大。”
“神殿兵力最强的主力军现在正在何处?我知道他们先前的位置,但他们该不会打算横穿——”
“是的,目前来看他们正要横穿埋骨平原。”
“他们疯了吗?”
“毕竟相比暗渊河与迷宫山脉,平原看起来更好走一点。”鬼魂般的猫人在空中转了个圈,“当然,只是看起来而已,无知会给那些自大狂招来毁灭。我已经派遣了一匹技艺高超的猎人前往平原,他们知道该如何引诱与煽动魔兽兽群。”
一想到那些恐怖的魔兽,连姆因都感到脊背阵阵发寒。与仍保有心智的变异兽不同,魔兽是由原本栖息于禁绝之地上的野生动植物变异而成,亦或者是受到侵蚀程度过深而丧失自我的兽人。它们同样获得了异乎寻常的力量,却不会思考,只保留下最纯粹的掠食本能,是真正的杀戮机器,连变异兽们都要费尽心思防着它们,而埋骨平原正是它们的主要栖息地之一。
“听起来那些家伙要吃点苦头了。”说着姆因站起身来,既为那些倒霉蛋感到可怜,又感到一丝残酷的快意。“但愿他们的神会保佑他们。”
“谈起这个,那几位高阶牧师的确非常棘手。如果能借魔兽铲除他们,今后的战斗会好打很多。”
高阶牧师……
姆因稍稍一怔,脑海中浮现出一只白狼的身影——身穿朴素布衣,手握太刀,总是一脸肃穆,散发着不容侵犯的威严。他俩曾多次交手,实力不分伯仲,但让姆因印象深刻的不仅如此。姆因知道那家伙同样参与屠杀,却与其他狂热的神殿信徒不同。他很强大,却不好斗。即便是面对变异兽,他的脸上也隐含着悲怆,握刀的双爪会犹豫,会迟疑,刀刃上带有一种克制,仿佛每次挥舞都是不得已而为之。当其他信徒都在气势高昂地“伸张正义”时,姆因能看出他深陷痛苦与纠结,内心为之动容。
如果不是在战争时期,我还真想认识一下那个家伙……
“想什么呢?”
暮影的声音传入耳中,将姆因从思绪中拖回现实。他眨了眨眼,纤细鸟爪拄着手杖,身后巨大的尾巴嘴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呵欠。“我会前往埋骨平原。”沉默片刻后他开口道,“只靠魔兽或许有点吃力,但如果加上我,那些高阶牧师就别想活着离开。”
“你想趁乱进行暗杀活动?”暮影用力摇了摇头,“这太荒唐了,你不能把魔兽视为盟友。事实上它们比神殿信徒更危险。”
“我能把握好分寸,这种良机不能错失。”
两兽又争论片刻,最后还是暮影做出妥协,同意姆因前去参战,前提是在任何情况下都要把自身安全放在第一位。
“知道啦知道啦,别唠叨了,每次和你交流耳朵里的茧子都要厚上一层。”最后姆因不耐烦地挥了挥爪,将兜帽套到头上,“虽然时间上还有富余,我打算先走一步,与你先前派出的猎人会面,详细询问下他们打算如何将兽群引进敌阵。”
暮影看起来忧心忡忡,不过还是点了点头,整只兽随风消逝,好似被吹散的烟雾。姆因则纵身跃下山崖,在平原上快步疾驰,披着黑斗篷的身影与晦暗大地融为一体,头顶上的天空乌云密布,电闪雷鸣。
(3)
“撤退!全军撤退!”
广阔而晦暗的平原上,有此起彼伏的号角声在回荡,宣告着神殿部队进入禁绝之地以来的第一次溃败。有兽在嚎哭奔逃,有兽仍在与成群袭来的变异魔兽搏杀,另一些则躺倒在地,血流成河,陷入冰冷长眠,亦或沦为魔兽的饱腹之物。银白旗帜已经倒下,被魔兽撕毁践踏,天空仍下着毒雨,黑紫云朵集聚不散,遮挡住一切光亮。
起初没有兽预料到将要发生的一切。事先派出的几位斥候成功返回,虽然脚踝与小腿上都受了重伤,却并无生命危险。他们报告说那些铺满平原,看似无害的墨色矮草会咬穿钢靴,爬上路人的脚,如水蛭般吸食血液,除此之外,他们没发现任何变异兽,也没搜寻到预先埋藏的陷阱。对此军队指挥官心存困惑,不过还是下令进军,打算横穿这片平原,直捣变异兽的老巢。他们诵念祷文,一边召来圣焰焚烧满地的变异植物,一边向前推进。信徒们高举旗帜,队列整齐,步伐坚定,被火焰照亮的面庞上透着狂热——惩奸除恶,净化邪物的感觉总能让他们心情振奋。
可问题在于,如果一只兽想在禁绝之地的腹地活下来,他最好不要太过招摇,因为魔兽的感官都异常敏锐,而它们总是饥肠辘辘,不知餍足。
神殿一方不了解这些情况,他们被之前在外围与中部的胜利冲昏了头脑,殊不知越是靠近禁绝之地的中心,变异越是严重。
无知与自大的代价十分高昂,没过多时他们便意识到了这一点。
噩梦开始于一声声让兽头晕目眩,双耳剧痛的恐怖尖鸣,信徒们纷纷扬起头,看到无数漆黑身影从黑紫云层中俯冲下来。它们似乎是某种变异后的怪鸟,生有四翼,发出的尖鸣会导致耳聋,口中利齿密布,锐利鸟喙能戳穿板甲,一对巨大脚爪可将骑兵连马带人轻松拎起。信徒们之前的对手大多是变异兽组成的民兵,没有与这些嗜血魔兽战斗的经验,一时都慌了神——之前的敌人可不会从天而降,将他们的脑袋连带头盔一口咬掉。好在各个方阵都有牧师甚至高阶牧师进行指挥,没出片刻便建立起最基本的防御法阵。一道道白光如利箭般投向高空,刺穿怪物的胸腹与头颅。被命中者身上立刻燃起熊熊白焰,嘶鸣着坠向地面。
一时间,无数耀眼光团从天空滑落,好似一场流星雨正在上演。这番壮丽景象仿佛在宣告神殿的强大,事实上却只能引来更多魔兽。在怪鸟群解决完毕前,伴着沉闷的嗡鸣声,不计其数的变异毒蜂已漫天而至,虽只有蚂蚁大小,尾上毒针却能见血封喉,不仅如此,它们还会用圆形口器咬穿皮肤,钻入其他生物或尸体产卵,孕育更多后代。比起叫嚣的怪鸟,这些小东西带来了更大的骚乱,很多信徒还没来得及施展神术保护自己便倒地不起,一命呜呼。恐惧开始在各个方阵间蔓延,有些意志薄弱的信徒已经顾不上信仰与教义,开始朝来时的方向疯狂奔逃,想要逃离这片人间地狱,然而他们未能如愿以偿,因为魔物已经开始从整个部队后方涌现。伴着大地的震颤,一只只巨蚁破土而出,体型大如战车,六足如刀锋般锐利,嘴上巨钳好似死神镰刀,一身黑亮甲壳坚不可摧。又有长达数十米的灰白蠕虫拔地而起,能喷吐腐蚀强酸,大口一张便能将兽连带盔甲整个吞入腹中,即使被切成数段依旧不死,各部分反而活动自如,继续捕猎逃窜的食物。而在部队正面,各种各样只有在噩梦中才能见到的诡异生物正从平原各个方向奔来,源源不断,都不想错过这场饕餮盛宴。
铩羽而归绝不是神殿预期的结果,他们只知道光芒能驱散黑暗,却不明白过于浓重的黑暗也能反噬光芒。按照教义信徒们在战场上要奋战到底,为了净化邪物流尽最后一滴血,然而部队指挥官能看出败局已定,继续拖延下去只会增加毫无意义的伤亡,不如先想办法重整旗鼓。于是在他的命令下,传令兵举起号角,吹响了撤退的信号,一时间低沉号声在平原上久久回荡,与魔物的尖鸣和信徒的惨叫混合在一起,共同奏出一曲悲歌。
终于下令撤退了。
哈尔迪对圣狐定下的教义心知肚明,不过他还是赞同指挥官的决定。与他在同一方阵的信徒闻声立刻丢盔弃甲,头也不回地向离开平原的方向奔逃,他则孤身伫立在昏暗的天地间,一身朴素白衣泛着微光,太刀“苦修”银亮如雪。他知道必须有兽来殿后,不然整个方阵将无人生还,而面对这种情况时他总会挺身而出。只见他英俊的面容平静如水,毫无恐惧,口中虔诚地诵念祷词,周身光芒大放。毒蜂被这股强大的力量吸引,纷纷嗡鸣而至,想要用其身躯孕育自己的子嗣,却如同飞蛾扑火,还未靠近白狼便全身燃起熊熊白焰,转瞬间化为灰烬。怪鸟俯冲下来,恐怖尖鸣却无法撼动哈尔迪的心神。它们的速度很快,可苦修的速度更快。早在触碰到那袭白衣前它们便被斩成数段,跌落在地,变为一团团死肉。巨蚁与蠕虫同样不是他的对手,纷纷成为刀下亡魂,有些甚至狼狈不堪地钻回地下进行躲藏,却无法逃避被圣焰净化的命运。
然而,尽管哈尔迪实力超群,他终究是孤身一兽,双拳难敌四手。魔兽还在如海浪般势不可挡地滚滚涌来,而他能做的仅是牵制住尽可能多的敌人。他没看到其他高阶牧师的身影,对此感到困惑,殊不知其中几位已在混乱中遇到刺客偷袭,命丧黄泉,剩余的都脚底抹油,溜之大吉。通过神术哈尔迪能感知到神殿大部队距离自己越来越远,认为自己也该尽快脱身,但他这一决定下得太晚,已成痴人说梦——那些憎恶光亮的魔物已将他团团包围,一圈又一圈,围得水泄不通,有些在相互厮杀,更多地还是对他虎视眈眈,试图取其性命。起初哈尔迪还能招架,即便数十只魔物一同扑上他仍能完美应付,脚步灵动飘逸,苦修白光四射,整只兽如同舞者般在包围圈中跳着神之舞,斩杀那些污秽邪物。可纵使刀法与神术都登峰造极,哈尔迪只是一介凡兽,而神的恩惠在这片受诅咒的大地上无比微弱。随着魔兽无休止的车轮战,哈尔迪的气息渐渐变得紊乱,身法有所减慢,攻防间开始出现破绽。他的白衣被玷污,被撕裂,覆满柔顺白毛的躯体上也挂了彩,致命毒液渗入伤口,让他头晕目眩,身体冰冷僵硬,意识被剜心剔骨的剧痛侵袭。在此期间他数度尝试突围,却都以失败告终。魔物们铺天盖地般袭来,不给他留下一丝空隙。
到此为止了吗……
哈尔迪喘息着,意识渐渐变得模糊,手中太刀本能地挥舞着,又将两只浑身淌着剧毒黏液的绿皮魔狼拦腰斩断。神殿部队八成已经放弃了对他的营救,不然他们早该出手了。对此哈尔迪并不怨恨,甚至感到宽慰,因为这避免了更多伤亡——在找到合适对策前,与这些变异魔兽的冲突必然是越少越好。他不惧怕自己的死亡,认为为了履行神的意志战死沙场是光荣的,但他仍感到不甘,心想自己本该做出更多贡献。
神啊,请原谅我的无能。
白狼呼了口气,认为自己命数已尽。他想在临死前尽可能多地斩杀魔物,却没能坚持太久。他的眼前开始出现重影与幻觉,刀刃也失了准头,耳边却传来阵阵魔物的悲鸣,由远处飞速靠近,似乎有兽正从外围杀进来。他将其归为幻听,竭力对抗不断逼近的魔物,腿脚却因毒素侵蚀柔若无骨,最终身体失去平衡,整只兽一头栽倒在地,再也站不起来。
结束了。
一条三头巨蟒越过其他魔物,抢先向哈尔迪袭来,可就在这一刻,一只幽灵般的猫人身影在他身边突然浮现。刹那间猫人的身体似乎有了实体,又转瞬间归为半透明的虚无,而那扑上来的三头巨蟒已身首异处,浓稠绿血从切口喷涌而出。
“若不是姆因求我,”那只猫人幽灵嘟囔道,声音中透着无奈,爪间有几根若有若无的丝线在漂浮,“我勒断的本该是你的脖子。”
幽灵的话音未落,一个之前在魔物脊背上来回跳跃,快速突进的身影一跃而起,出现在包围圈的上方。只见他身披黑斗篷,狼爪挥舞带刃长鞭,尾巴上张开的血盆大口格外醒目。没等意识模糊的哈尔迪认出来者是谁,那张巨嘴已发出低沉厚重的咆哮。有生以来哈尔迪从未听过那种声音,好似来自远古时期的隆隆回响,又像某种异界来客的疯狂低语。它甚至不需要经过耳朵,而是不由分说地填满哈尔迪的意识,让他只觉心神破碎,身体僵直,血液冻结。恍惚中他似乎看到围拢四周的魔兽纷纷瘫倒在地,随后他脖子一歪,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