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家女友不定形【第四章】（2/2）
“谁跟你说是纸片人了，我真有女朋友了，不骗你，就在隔壁一班，下节课你就见到人了。”
“不会吧，真的交上女朋友了？隔壁班的我也熟啊，我女朋友就在一班，每个人我都认识，说说看，到底是谁，上回你想追的那个系花苏颖还是我这个好兄弟牵线搭桥的呢，可惜人家不乐意交男朋友，给你吃了个闭门羹，这回你倒是勾搭上她的同学了？”
班长顿时来了兴趣，凑过来半个耳朵，一副八卦状。
“不是……”李林犹豫了一下。
修依现在对外拟态的身份就是苏颖，而且可以预见的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会以苏颖的模样出现在自己的亲人朋友同学面前，所以硬要说他和苏颖正在交往也不算错，至少对其他人来说就是这样。
“也不是别人，就是她，苏颖现在就是我的女朋友，货真价实的女朋友。”
“苏颖啊……她怎么成你女朋友了，你不是追过她一次然后没结果吗，花都没送出去呢，看她那态度也不像跟你好上的样子。”
“爱信信，不信拉倒，反正下节课一块上公共课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班长狐疑地端详了他一会，感觉他确实不太像是在骗人，不然也不会连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何况是真是假很快也就能知道了，以这个老朋友的性子，也不会撒这种保质期只有一节课的谎。
“我信了，可你倒是说说怎么勾搭上的，从上次到现在都过了这么久了，你俩怎么就突然开始交往了？一点风声都没有。”
“商业……不对，恋爱机密，再问就要花钱了。”李林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他在来的路上已经跟修依对好了“口供”，但凡有人问起交往的原因，就说是苏颖遇上了勒索抢劫犯，然后李林路过英雄救美，这个根据现实情况进行了一定的艺术加工的故事就算追究到底，也有那个债务人的威胁电话可以作为证据，而且对于大学生这种象牙塔里的年轻人来说，英雄救美的俗套情节依然很有说服力，让坚硬的冰山为之融化也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但这终究不是他真正做过的事情，总会有些心虚，他只是刚好路过，却没能像故事里那样救下濒死的苏颖，只是用侵占她的身份和容貌作为代价，替她解决了凶手罢了，算不上光荣，最多只能说是无愧，让他洋洋自得地到处宣扬自己英雄救美的“故事”实在是说不出口。
因为心思不在课堂上的缘故，时间在他的主观感知里过得很快，似乎没过多久，下课铃就叮叮叮响了起来，等待已久的李林立刻站起身来，背着包走出了教室。
到下一个公共课教室的路上正好会经过苏颖上节课的教室，他便走得快了一些，以期能够在走廊遇到她。
不出所料，在人挤人的楼梯口处，他看到了背着小包，秀眉微蹙，看着人群似乎有些纠结的“苏颖”。
苏颖的性格是很不喜欢这种人群密集的环境的，因为长得漂亮身材又好的关系，在人挤人的时候经常会有男生有意无意地接近触碰她，倒也不会去碰敏感私处之类的地方，一般只是胳膊肩膀，这种“合理”的身体接触是很难与真正的不小心碰到区分开来的。
一般的大学女生通常不会在意这种不起眼的小动作，毕竟到了成年之后对于普通的身体接触也不再那么敏感了，再加上也不会有人刻意去对那些普通的女生揩油，但苏颖是个例外，因为家庭的缘故，加上容貌身材带来的困扰，她对男生的态度一直不怎么样，尤其讨厌被男人无端触碰。
所以她总会在下课换教室的时候站在楼梯后稍稍等候一会，这是苏颖的小习惯。
今天的她也是一如既往，就那样淡淡地站在那里，用没什么情绪的审视目光逐一扫过经过她面前的人，就像在看一些与她无关的事物。
恍惚间，他看着不远处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女孩，何其的相似而鲜活，仿佛她真的还活着一样，相比之下，记忆中那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就像梦幻泡影一样不真实。
记忆中的猩红画面再次闪过，他猛然想起真正的苏颖的确已经死了，她的尸体早已被修依彻底同化，而现在他所看到的“苏颖”只是自己的女朋友，一只不定形血肉生物的拟态。
一种奇妙的不真实感缭绕在心头。
于是他加快脚步走过去，但等他穿过人群的时候，楼梯口人群的密度也度过了最开始争相上下楼的阶段，变得稀少许多，眼看“苏颖”似乎不打算再等下去，她的身后也不知从哪里涌出好几个女生将她团团围在中间，在他和她之间隔开一段无法逾越的距离。
就差一点就能走到她身边了。
他的心里泛起一股淡淡的失落感。
其实他本不需要在意这点短短的距离，反正他已经和修依约定好，“苏颖”一定会坐在他的身边——以女朋友的身份，不差这一步两步的距离，就算走过去他也做不了什么。
但人类是一种十分感性的生物。
也许是因为看着她的背影，与真正的“苏颖”是如此的相像，甚至连表情、眼神、乃至细节上的小习惯都一模一样，几乎让人以为真的是那个他曾经喜欢过却求而不得的女孩重新活过来了一样。
在一种堪称幼稚的心理驱使下，他突然害怕了起来，害怕这两天的记忆只是他的幻想，修依是修依，而苏颖还是苏颖，从未重叠过。
他想叫住她，让她回头看到自己，幼稚地期待着她因此暴露出一些不像“苏颖”而独属于修依的特征，就像早上那样，以此来安抚他心中可笑的不安感。
于是李林张了张口，呼唤着她的名字。
“修依……”
话语到了嘴边，却变成了真正的她的名字，而不是之前约定好的“苏颖”，他自然不是慌乱得念错了，个中的缘由也不外乎一个幼稚的男孩心里那点小心思，希望她能有些不一样的反应。
像一个利用家人对自己的宠爱而撒泼打滚以求安慰，从而表现出自己在他们心中的重要性的小孩子一样。
他知道自己这样做很蠢，但就算事后被修依笑他幼稚，他也要执拗地胡闹这么一次。
只要一次就好，一次就足够了。
所以，快回应我吧，对我笑一笑，就像今天早上那个美丽的笑容一样。
然而现实的一切似乎事与愿违。
听到他喊修依这个名字，那个清冷秀丽的背影并没有回过头来，甚至连半点特别的反应都没有，就像这个名字与她完全无关一样，只是自顾自地迈步走下楼去。
从这道冷淡而陌生的背影上，完全看不出一点修依的影子，记忆中那个拟态成苏颖的模样却又对他温柔体贴的修依与眼前所见的现实产生了强烈的割裂感。
明明早上提出让修依模仿苏颖的性格，表现得冷淡疏离一些的正是他自己，可是面对拟态得如此真实的“苏颖”，他反而开始害怕了。
“不…不会的……”
李林的心脏猛地停了半拍，像是有一只大手扼住了他的咽喉一样，让他无法呼吸，某种难以言喻的失落让他的背后渗出了大片的冷汗，一时间近乎面无血色，却又像是怀着最后一丝希望般，终于再一次喊出声来。
“苏颖！”
这一次，她终于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冷淡精致的脸上浮现出些许疑惑的神色，像是全然没注意到刚刚喊的另一个名字，在李林终于叫对名字之后才意识到有人在叫她。
迎接他的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呢？是女友的温柔还是拒人于千里外的冷漠。
李林鼓起勇气与她对视，但眼神对上的却是另一个女生，身材高挑，胸前却近乎贫瘠，在入秋的冷空气中仍然穿着运动短袖，裸露的臂膀上隐隐可见肌肉，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马尾，容貌虽然远远算不上丑，但绝对不能说是漂亮，称之为帅气更为合适，看上去给人一种运动系的中性感，对某些喜好独特的男性来说或许是某种意义上的魅力女神，不过通常情况下她吸引的都是女生。
她叫霍心瑜，是学校女子篮球队的队长，一个比起女生更像是男生的家伙，性情也像男生一样刚硬火爆，是苏颖少数的舍友兼好友之一——也是她朋友圈里的唯一一点阳刚气息。
在李林追求苏颖的那段时间里，除了她本人的拒绝以外，最大的阻力便是来自她这个“护花使者”，因为苏颖的家庭遗憾对她十分同情，很不喜欢她那个酒鬼父亲，连带着也把因为她的容貌身材而接近她的心怀不轨的男生也恨上了。
很不巧，李林就是其中之一。
所以看到她的瞬间，李林的脸色就垮了下来，倒不是说有多讨厌，但心理阴影总是令人难以忘怀的。
“李林！你又来找苏颖做什么？上一次她不是已经当众拒绝过了吗？她一点都不想找男朋友！尤其不想找你当男朋友，难道你还想继续纠缠她吗？”她对他怒目而视。
李林对她印象深刻，她同样也对李林没什么好印象，她讨厌所有怀着不纯目的接近苏颖的人，尤其讨厌李林这种隔了这么久依然不死心的麻烦家伙，看到他走过来喊苏颖的瞬间就插进了两人中间，像一堵墙一样阻隔了他的视线，让他完全错过了苏颖的反应。
但说完后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咄咄逼人的气质陡然一松。
“差点忘了……不能冲动，要冷静，不然整出误会来又要被辅导员吊。”
她嘴里嘀咕着什么，随即撇了撇嘴。
“这次是我的错，还没问过就对你说了这么难听的话，我跟你道歉，你想骂我就骂，我接着，如果你真的是因为公事来找苏颖的那一切好说，但要是你又想来纠缠她的话，那就别怪我嘴上不积德了。”
如果是平时的李林或许还有心思挤兑她几下，看她涨红了脸又不好骂人的模样，然后中午多下两碗饭。
但现在的他根本没有和她多说一句的心思，整个脑子里都被苏颖和修依重叠的身影填满，他迫切地想看到她背后的那个女孩脸上的表情，却又害怕从那张熟悉的脸上看到陌生的冷淡甚至是厌恶，矛盾的心理让他的脸色愈发苍白。
就在这个时候，从霍心瑜那宽阔得能完全遮挡住一个人的背后传出了一个清冷的声音，不同于平日里毫无感情的冷淡，至少能听得出明显的情绪波动。
“好了，心瑜，你别这样拦着他了，他……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啊？”
霍心瑜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从苏颖的嘴里听到这样的话。
趁着她愣神的功夫，苏颖上前两步，绕过她的遮挡，走到李林的面前。
可以看到，她的脸上依旧是一副冷淡的表情，但微微泛红的脸颊却让她看上去不再有拒人与千里之外的寒霜，多了几分少女般的羞涩。
即使是作为好友的霍心瑜也从未看到过苏颖有着这样的一面。
看到他苍白的脸色，苏颖伸出白净的小手，在半空中似是犹豫了一下，才轻轻环住了他的胳膊，右手搭着他的肩膀，整个人顺势贴着他的身体，半是搀扶半是支撑地让他靠在墙壁上，免得突然晕倒摔下楼梯，不过从更加红润的脸色来看这样的举动对从来不愿靠近男生的她来说依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惊人的一幕让周围熟悉她性格的同学都惊讶得几乎忘了呼吸，少数几个同样爱慕苏颖的男生脸色瞬间黯淡下去，因为这样亲昵的举动对拒绝任何男人接近的苏颖来说几乎是闻所未闻的，哪怕是再八卦的人也不会去造谣苏颖的绯闻，但现在这样的景象就实实在在地发生在了他们面前。
即使不是男女朋友关系，恐怕也相差不远了，至少比起他们这些陌生人来说更加亲近。
一瞬间，空气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苏颖清冷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关心的话语在楼梯间回荡。
“怎么了？看你脸色这么难看，是昨天晚上没睡好吗？还是说低血糖？可我今天早上不是有做了早餐吗？该不会是没吃饱？下次我多做一些，你先撑着点，我这里正好有块巧克力，来，快吃吧。”
她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了一块锡纸包装的巧克力，亲手剥开包装纸，白皙的玉手捏着巧克力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李林的嘴里，毫无顾忌的身体接触和旁若无人的喂食行为让在场所有无女友男士的心再一次崩得更碎。
“做了……早餐？同居？”
有人喃喃道。
李林的脸色也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这自然不是因为巧克力缓解了根本不存在的低血糖，而是因为他终于确信了眼前的“苏颖”就是自己的女朋友修依，不会有错。
这让他感到十足的安心，从内心深处涌起一股庆幸的喜悦，紧接着又因为自己对她的怀疑而感到羞愧，但看着她眼中不似作假的担忧，在歉意的同时，心里也如同被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一样温暖而满足。
但苏颖似乎还是觉得不够，便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他因为冷汗蒸发而有些冰凉的额头，又抓起他的手心轻轻抚摸，好看的柳叶眉微微皱起。
其实这也是她第一次看见李林如此“病态”的模样，脸色苍白无血色，皮肤冰凉，手心冒汗，心跳快得不正常，就好像随时都会晕过去一样。
因此她也顾不得太多了，什么角色扮演都没有自家主人兼男朋友的健康重要。
“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有需要的话我陪你一起去医院，之后我会跟老师替你补假的，千万不要藏着掖着，我这也是在为你好。”
言语中的关心和重视已经完全不再掩饰，如果不是男女朋友，那么至少也是至交好友或是血亲家人这种级别，而有过追求“前科”的李林和苏颖之间的关系几乎已经不言而喻了。
“放心吧，我真没事，身体上一点毛病都没有，只是……有点吓到了，待会再跟你解释吧。”李林摇摇头，示意她放心。
此时的霍心瑜和其他女生已经渐渐缓过神来，惊讶地看着眼前如同小女友一般牵着李林的手的苏颖，张大了嘴巴不知道如何是好。
她什么时候跟这个家伙关系变得这么亲密的？连她们这些朋友都不知道。
苏颖扫了一眼周围不约而同地一脸惊骇的同学，似乎是想起了旁边还有外人在，这才像是为了掩饰尴尬一般轻咳一声，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微微点头，恢复了原先那副冷淡的表情，放下环着他胳膊的亲昵姿势，改成普通的牵手。
“嗯，没事就好，你……差点吓到我了。”
“已经耽搁很久了，该上课去了。”
“好，走吧。”
她随即看向自己的朋友们，点了点头，说道：
“总而言之，正如你们所看到的，他确实是我的男朋友，我知道你们现在心里都有很多想法和疑问，之后我会详细解释的，但现在说的话时间不够，大家都先上课去吧，别在这里站着了，再不走就要迟到了。”
虽然同样是关心，但跟对待李林的那种温柔完全没有可比性，这才是苏颖平时和朋友交流的语气，而面对那些纠缠她的追求者们的时候，她只会像对待蟑螂和老鼠一样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
这才是他们最熟悉的苏颖，刚刚的那一幕仿佛只是幻觉。
“苏颖”很好地表现出了一位平日里待人冷漠的冰山美人在面对自己喜欢的人生病时关心则乱的反差萌性格，刚刚因为担心他的健康而满怀关切和忧心的近乎温柔的姿态也就有了合理的解释，不至于彻底崩掉角色形象，最多只是发生一些变化；。
当然，相比于之前约定的一步一步慢慢来，用一段时间来合理地推进“恋情”的进展，逐渐从冷淡变得亲密的拟态计划来说，今天的事情中她表现出来的变化显然有些操之过急，但这也怪不了她，是李林自作自受的任性试探干扰了她的伪装，即便如此，修依的拟态依旧十分完美。
她牵着李林的手，在众人无言的目送下快步离去，只留下一群苏颖的“护花使者”和路过留步围观的学生们大眼瞪小眼。
苏颖交了男朋友，而且对象还是曾经追求过她的一个男生的消息注定会在短时间内传播至整个金融系的八卦圈，虽然对不关心这些的普通学生来说没什么区别，但对苏颖的追求者们来说无疑是一场噩耗，只恨自己当初为什么就不再坚持一下，说不定就成了呢。
当然，学生之间的小小风波顶天了也就那样，很快就会平息下去，最多只会成为茶余饭后食堂宿舍里的八卦谈资之一，但所有的一切都跟今天的两位主角没有半点关系。
修依也并不打算理会那些流言蜚语。
她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陪着自己最爱的主人，一起走过愉快而温馨的大学生活，即便无法用自己真正的名字和身份，只能顶着他曾经喜欢过的另一个女孩的脸，用苏颖的身份和他在一起，对她来说也足够了。
或者说，对于一只不定形的拟态血肉生命而言，身份和容貌本来就无关紧要，既然没有属于自己的脸，那就变成他喜欢的模样，这正是来自一只拟态史莱姆的爱的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