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与兽(2/2)
大家意犹未尽地离开场地,女性们拉扯这只白熊的衣服,说她们家中有空的铺位,适合给无处落脚的旅人居住。可是,恩佐已经决定了自己的去处。
“我去首领家里好了,我适应了那里的气味。”恩佐挠了挠脑袋,脸上满是抱歉。我听后竟然感到有些惊喜,我没有让那些女人看到我面容上的那抹窃笑。
回到我的家中拉上帘帐,将满夜宁静的星空拦在帘外。我点了比以往更多的灯盏,因为我独自一人的生活暂时告一段落了。恩佐作为新房客在我为他铺的茅草席上躺了下来,仿佛一整天他的精力被花得精光。
他将自己深色的斗篷脱掉,露出轻制的皮甲与麻布裤子,很简单朴素的着装,且斗篷之下他的身材很好,手臂上腱子肉浑然有力,匀称好看的胸腹让人羡慕不已,而且他很高大,即便他是蹲坐于草席上我也只能仰望着他。
被他发现我一直在望着他,他问我,“怎么了?”
“你……穿戴斗篷是你的习惯吗?”
“我只是为了伪装自己。我不希望别人发现我的秘密。我没了斗篷之后,我身上的某些特质会被人知道,我会……很被动。”
“……啊?”我显然满是疑问。我想到了他如水般柔润的毛发,和他那奇怪的毫无心跳的身体。“你身上秘密挺多的。”
由于他太累了的缘故吧,他直接仰躺在茅草上,双手随意的张开,仿佛这是他最舒服的姿势。我能感受到他话里带着深沉的困意。“之后我会告诉你的,先让我休息吧。晚安,首领大人。”
“晚安。”
他的头侧到一边去,我没有听到任何呼噜声,但是我确信他已经熟睡了。我为此还检验了一遍,恩佐的脸被我的手轻轻托起,放下,以及碰了碰他的肩膀,都没有任何反应。最后一步是……对的,他胸口和往常一样起伏有律,但还是没有心跳的痕迹。
真是满是神秘的躯体。不过我没有继续好奇下去了,他之后会一定坦然告诉我的吧。我现在得回到我的竹管当中安睡了。
晚安,恩佐。
深夜我做了一个梦,我仿佛置身于水中,那种感觉很微妙,我身体每一个器官都在这阵惬意的氤氲空间里发痒,身体不再沉重,如同光一样轻盈。
然而我醒来了,从竹筒里钻出来的时候,窗外还是璀璨星光,深山闪烁莹莹。恩佐还在熟睡,姿势没有任何变化。现在离天亮还有很久。
我拨开门帘走了出去。我的耳朵听到了什么东西。
“恩佐!快!醒醒!”
还没等我摇醒这家伙,“轰隆——”,隔壁木房被轰出了燃烧的窟窿。
恩佐惊醒。“怎么回事!”
我们狐村的南侧的房屋都溅起火星子,一次又一次的火炮轰击让所有居民都吓跑了出来。我熟悉这个手段。我知道这是那个家伙,对,一定是他,“颇”,管狐一族当中的耻辱……
漆黑的狐影在山上飞驰,他们影子互相交叠,数量如同整片山的阴翳。头目是一头巨大的黑狐,犬齿锋利,“颇”的脸如不吉的咒印般吓人,他高喊进攻,大量火炮从山上涌来。
恩佐冲出门的时候,世界如同焦灼的地狱,庄稼与木材散发暗火,而且天空如雨一样下坠着炮火。
“小心啊!”我来不及护住他。可是恩佐不需要我担心,他的反应能力远比我想象的要惊人。恩佐的掌心焕发纯蓝色泽的光彩,就像青色池底斑驳绚烂的光影,在火炮降临在他跟前那一刻,他掌中的光芒彻底笼罩我的视野……
挥霍两下,凝水而成的双手重剑将火炮切割,立即熄灭消失。他的奋力抵挡使得他身旁的区域暂时回到安全的状态。但是恩佐的脸上已经找不到之前的乐观腼腆,他已勃然大怒,跃到上空挥舞着水色的巨刃,双手不停地连砍,“哗——啦——”几乎斩破了所有的暗火炮弹。
他仿佛有将身体软化,且合成为水系武器的能力。
我很吃惊,也很担心。山上那些鬼鬼祟祟的黑影,全部凝视到这个以一敌百的白熊兽人身上,他们将所有炮口对准了他……
恩佐稍微歇一下,但是喘息之间,漫山遍野的星火全部被敌人点燃。
“不!”我喊了一声。
炮弹发射的那一刻宛如火山爆发,夜空仿佛被染成暗红色,巨量的火焰朝着渺小的恩佐的身影冲来。
“……”恩佐即将挺身而出,我知道他想用全身抵挡着火炮来守护身后的村庄。我看到他融化自己所有肢体化作水的盾牌。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但是,我不允许他一个人作为靶子。
我顺势旋手架好竹筒,耗尽我所有的力气,筒内立即乍现璀璨的光——“爆轰炮!”
巨炮从我肩上的竹筒内发射出去,如星光一般。恩佐一定很迟疑为什么会突然从后方冲来一枚炮弹吧,在他前方五十多米,与众火炮汇聚成一团,“轰——”一声,我成功地提前引爆了这些危险的炮弹,炮弹飞溅成漫天的星辰,恩佐顶着这股强大的爆炸能量,他省下了抵御炮弹的水体,手中旋即积蓄着水的狂澜之力。
颇那个家伙一定很气愤吧。他还在叫嚣着杀戮和破坏,命令手下重新填充炮弹的时候,恩佐的刀光早已在空中划过耀眼的刀痕,他不敢相信这个白熊兽人能做到这样的奇迹,恩佐将空气中所有的火星与自己的重剑刀刃融合,滚烫的剑气一闪而去,如同巨浪一般,涌向颇所在的那个山头。
山上的鬼影退却大半,我听到它们呼喊着伤痛与失势,他们的首领受了很严重的烫伤,所以不得不撤退了。狐村最终脱离了危险,恩佐救了我们。
当恩佐重新回到我身边的时候,我看到他的刀刃重新幻化成液体回到了他的小臂内,他的身体再次完整。随后,我的视野变得模糊,那一击爆轰炮耗尽了我大量的力气。我因为身体虚弱而倒下,他急忙扶住我。
之后我记忆的碎片断断续续,我只感受到他扶我进我的房子内。我虚弱地躺在床上,当时我的呼吸很微弱,鼻腔和肺叶内全是火炮的灰烬。这时候我真羡慕恩佐那刀枪不入的体质啊。
这时候,我感受到恩佐那家伙握着我的手,他抓得很紧,就像我的气味逐渐变得虚无缥缈了。是的,我可能会因此大病一场,更也许我因此而命丧黄泉。
恩佐那家伙会很伤心的吧,我看到他在我耳边说了很多话,他的掌心很温暖,和他的心灵一样。“我——会治好你的——就像你治好我那样。别担心——请相信我。”
他的声音颤抖着。但是我睁不开眼睛去看他。他的声音越来越细微,越来越柔软,越来越黏稠……
我感到他握着我的手已经没有了,触感如同泉水一样。从我的胳膊开始,我的整个臂膀,胸口,脖子,腹部,大腿,全部笼罩上这一层微妙的湿润。我张开嘴巴,呼吸着这特有的气息,然后这股温柔的感觉浸入我的喉咙,直达体内。
这时我的身体本该会很难受才对,但我却没有任何一点不适。我想起了那个梦,我漂浮于水里,像光一样轻盈,我在那一刻拥抱着自由与满足。
也许是我的错觉,恩佐化成了小鱼在我的全身上下所遨游,他吸附掉我所有的伤痛,水体充满了力量,而活力充盈了我的每一寸皮肤。我终于睁开了眼睛,看到了正在拥抱着我的“水”,他失去了原本的形态,将我包裹住,我的鼻尖感受到和他毛发一样绵柔的触感,我闻着他的味道,这个味道让我沉醉。
我在半睡半醒间,享受着此刻的身体交融,享受着他对我极尽温柔的抚摸,我想发出声音,却无法做到。我贪恋这一刻的生理感觉,我想让恩佐更尽情地拥有着我。那环绕在我手指,腿根与整块腹部的那几股水流,我都能感受到恩佐身体的质感,那质感如同舌尖或是指尖,这几下的撩拨使得我大口大口地呼吸,无法自拔。我彻底沦陷在水的融合当中。
这比梦境更加绝美,更加不可思议,慢慢的我的瞳孔如同池底的漩涡,我陷入了沉睡。
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我静静地躺在床上,而恩佐,就在我的身旁,他的身体依旧沁凉,怀抱着我不放,他是照顾着我直至自己同样入睡的。
我回忆不起来昨晚一瞬失去神智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体力充盈,如同沐浴着朝阳而起,我感受不到任何的伤痛与疲软,简直难以置信。
而恩佐,这个可怜的家伙,他已经筋疲力尽在我的身边,依旧坚实刚毅的胸膛和侧脸挨着我,挨我挨得很近,就像一不留神我就会从他身边消失一样。我微笑着,用手轻轻捋过他的毛发、后背,一夜过去后,他的身体如水乳一样软,仿佛他的大量的能量消耗在了我的身上。
在我手掌的几次安抚下,他感受到了我的温柔,在梦里他的嘴角满足地上扬。我轻声说:“辛苦你了,恩佐。”
狐村的所有狐狸们都清点了伤亡的人数。好在,无人死亡,只是有些家伙遭受了很严重的烫伤。我们损失最值得注意的是房屋和设施,我们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来重建,那些烧焦的庄稼比较让我心疼。我指挥着狐狸们将家园恢复到之前的样子,以及救治那些烧伤比较重的孩子。
恩佐出现在我的身后。“……”他看起来很疲惫,但是眼中焕发着神采,就像有什么东西点燃了他的灵魂。他穿回了自己的斗篷,他说:“我得离开一阵子了。”
他的这句话让我久久不能平静。
“我得找到他们,我要循着昨晚那些强盗的影子跟上他们,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这已不再是稚嫩的口吻,他在昨晚这一战后已经成熟,成熟到让我有些心疼。
我说:“你要去找颇?那家伙你是敌不过的,他手下小卒数量巨大,到周围各地毁坏建筑和房屋……他们已是堕落的管狐,无人能制止他们。”
“我想去试试,他们必须尝到苦头!”
“我很担心你。”
“……”恩佐顿了一下,他嘴巴张张合合,随后,他拥抱了我,我们之间都沉默了很长的时间。他在我侧脸留下一个吻,“我也担心你,所以这是我不得不出发的理由。我不希望你再遇到像昨晚这样的险境,我要让敌人得到报应。”
我没有挽留住他,他披上斗篷离开狐村的时候,如同一个禹禹独行的浪人。
我想我们会再次见面的吧,会在某个陌生的山岭,或是某个陌生的傍晚,如果运气好的话,也许会的。
请一定要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