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节 复仇于夜（1/2）

马车的内饰同样富丽堂皇，车身主体由精心上漆抛光打蜡后的白色桦木板制成，恰如雪一般洁白，木板的接缝以金丝填补，好似用金笔在白纸上勾勒出耀眼的线条。厚厚的绸布阻绝了窗外的温暖，只有在车厢晃动剧烈时，才会有几丝倔强的流光能在缝隙中一闪而逝。不过车厢内丝毫不显得黑暗，一颗精致的魔晶灯悬挂在车顶上，散发着淡雅的白光，在光滑的内壁上反射回来，甚至有些刺眼。在这宽敞却空空荡荡的车厢里，尤莉娅正闭着眼睛，端坐在用绫罗绸缎织就的椅子上。随着马车的颠簸，她瘦弱的身体无依无靠的来回晃动着，仿若一株随波逐流的浮萍。

“嗒哒…嗒哒……嗒哒………” 马蹄稍止。

“让一让！不要挡了哈孔老爷的车队！……哎！让一让，让一让啊……今日是大喜之日！哈孔老爷与民同乐，不想横生事端！……大家让一让！”护卫士兵的高声叫喊将昏昏欲睡的尤莉娅惊醒。

大概是正经过闹市吧，方才离开家门前的熙熙攘攘不久，车厢之外又再度传来嘈杂的人声，

“妈妈，妈妈，好热闹啊！这是在做什么呀？”一个稚嫩的童声吸引了尤莉娅的注意。

“这是城北的哈孔家娶亲的车队，我们躲远点，免得冲撞了他们。”一声温柔的规劝紧跟着童声传来。

“娶亲？那是什么啊？”孩子的问题总是绵绵不绝。

“娶亲呀…就是有钱人家的大少爷，宣告自己和其他人家的女孩子结成新家庭的仪式。”

“欸，这马车队看上去好威风呀！坐在马车里的姐姐，一定很幸福吧？”

“嗯呐，能有机会嫁入贵族老爷家，实在是很幸运的呢。”

“恩！我以后也一定要成为这样的新娘子，坐进这样的马车里呀！”女孩似乎很高兴。

说者无心，童言无忌。听者有意，心有戚戚。

尤莉娅没有向车夫询问话语的来源是谁，没有开口回应，甚至没有掀开窗帘去看一眼。她只是仰着头，不想让眼眶中失控的眼泪滴落。左手撑着身体，手指深深嵌入天鹅绒坐垫里，右手捂着脸颊，手掌紧紧堵住嘴唇，不想让喉咙间悲苦的惨笑传出。

“………嗒哒……嗒哒…嗒哒”蹄声加速，繁华之音渐渐远去。

出了城，路况变得糟糕，马车愈加颠簸，已近黄昏，道路两旁，飞鸟虫兽之声此起彼伏。待到车队于哈孔城堡前停下的时候，血红的太阳正慵懒地躺在地平线上，试图将天上的朵朵云彩都一一染成葡萄酒色。

车门无声的滑开，一声响亮的通报从大门下直冲城堡的顶端：“索默伯爵之女，尤莉娅·索默到！”

“注目！”仪仗队高举军刀，搭成一道拱门。早已将紧张深藏心底的尤莉娅，调整好仪态，轻跃落地，踏过拱门，揭开了这场血色婚礼的序幕。

……

坚石垒砌而成的城堡里，壁炉和火炬散发着温暖的光线，艰难地驱散着礼堂中残留的阴冷与潮湿。草草布置的婚礼仪式现场，没有圣徽，没有牧师，仪式台简单的铺着红色的毡布，中央放着一个熊熊燃烧的火盆。两边悬挂着两幅三角形的旗帜，一幅血红，饰以剑与血，一幅冰蓝，绘有星盘与弯月——是哈孔与索默家族的纹章。

尤莉娅与莱恩斯面对面站在仪式台上，站立在象征着自己家族的纹章下方，现任哈孔子爵，莫拉克·哈孔站在二人之间，身着黑衣，头戴金冠，一脸庄严肃穆地主持着仪式。

“莱恩斯·哈孔，你愿意接纳尤莉娅·索默为你的妻子吗？”

“我愿意。”上下打量着尤莉娅的身姿，莱恩斯微微勾起嘴角。

“莱恩斯·哈孔，你当对你的妻子温柔细心，尊重爱护她和她的父母。今后不与其他人发生感情，保持贞洁。你能在众人面前许诺吗？”

“我可以。”莱恩斯的视线最终停留在了尤莉娅的颤抖的瞳孔上，口中说出毫不迟疑的回答，他的笑意愈发无法掩盖。

莫拉克带着赞许的表情向莱恩斯点头示意，随后转向尤莉娅。

“尤莉娅·索默，你愿意承认莱恩斯·哈孔为你的丈夫吗？”

“我愿意。”惴惴不安的尤莉娅根本不回应莱恩斯的视线，只是盯着他身后旗帜上的纹章。

“你当在这个年龄嫁与他，敬爱他、顺服他、帮助他，尊敬他和他的家族，支持他的事业，做好妻子的本分，今后不与其他人发生感情，保持贞洁。你能在众人面前许诺吗？”

“我可以。”尤莉娅挤出一丝干笑，微微点头。

“那么，我以神的授予我的权柄，宣布你们为夫妇。” 没有典礼术的光辉，没有高举的圣徽，仪式中，莫拉克只是抬起右手，生硬的念诵着祷言。

“新郎，你可以亲吻新娘了。” 欢呼声与鼓掌声一同响起，尤莉娅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莱恩斯拦腰抱起，占据了红唇。

“欸？……唔……”这是尤莉娅第一次与莱恩斯零距离接触，面对这张近在咫尺的陌生脸庞，尤莉娅闭上眼睛，将羞涩与怨恨一同深埋在眼皮之下。

……

仪式之后，便是宴席与舞会，尤莉娅以不胜酒力的理由先行离开了嘈杂的宴会中心，回到了城堡上层的新房。站在青石砌成的窄小窗口前，微微抬头，今夜依然无月，晴朗的天上，只有漫天星星，一如既往。

“繁星茫茫，排在天上，整夜整夜地守望。人生漫漫，路在脚下，春夏秋冬不曾忘。”伴着诗句，淡淡的雾气带着忧伤，微不可察地，从尤莉娅身边，弥散到整个房间里。

“尤莉娅小姐…哦，不，现在该叫你夫人了。好诗兴啊。” 终于酒足饭饱之后，莱恩斯带着一身酒气回到了新房，将盘踞在小屋子里沉静低垂的情绪撞破。

“唉……”尤莉娅没有回应他的赞扬，更没有转身，只是轻叹一声。

见尤莉娅并不开心，莱恩斯收起了市井气，摆出一副温文尔雅的姿态来：“我明白你不喜欢我，也知道这场婚姻只是政治联姻罢了，如果你确实不愿意接受这份关系的话，我大可以不碰你一根手指，我也可以助你改名换姓，离开这里，在事实上重获自由。”

“当真？”

莱恩斯毫不迟疑：“当真。”

尤莉娅闻言转身，还尚未来得及站稳，只见莱恩斯露出一丝笑意，话锋一转：“如果那天你不在的话……你我并不是第一次见面，对吧？”

尤莉娅挪着小碎步，一点点后退，寒意在空气中蔓延，悄然将雾气冻结。

“去年，希尔维娅家族覆灭的那天，你也在城外的森林里吧？”

泪水无言，滑过脸颊，砸在青石地板上，碎成千万瓣，消失在雾气里。

“秋明明有机会逃走的，不是么？但她却来主动袭击我，想必，她想保护的人，就是你吧？”莱恩斯步步紧逼。

抬起手，抹去泪，点点晶莹沾在尤莉娅指间，在月色中折射出闪耀的光。

“所以啊，秋的死我们两个人都有责任，对吧？”

【不……不是这样的……】

提到秋的死，一丝慌乱侵入了尤莉娅原本沉静的心。哑口无言，想要逃离，可墙角就在背后，退无可退。不知不觉中，尤莉娅紧贴的墙壁，地面，逐渐染上一层霜白。

“我能理解你心里的仇恨，你恨我害死了秋，你恨我不顾你的意愿。但，尤莉娅，面对现实吧——索默家族需要哈孔家族的实权，哈孔家族需要索默家族的积淀。忘掉过去，忘掉仇恨，做我的人，成为联系两个家族的坚实纽带，对你我，对我们各自的家族都好。”

【家族…父母…我的责任……】

“如果你做不到放下的话……这瓶魔药可以帮你。”莱恩斯拿出一个拇指大小的晶莹药瓶，拔去瓶塞，玫瑰色的药剂散发出一股诱人的香甜气息：“喝下它，就能将那些痛苦的记忆遗忘了。”

接过小瓶，捏着瓶口，垂在眼前，看着玻璃小瓶里跳动的心形气泡，尤莉娅似乎能听见自己的心也在胸中砰砰跳动：“过去的点点滴滴，我……”盯着那迷人的液体，尤莉娅逐渐变得坚定：“我绝不会遗忘！”郑重的誓言冲出紧咬的红唇，魔药瓶在脚边应声而碎。

黛粉色的雾气腾起，将尤莉娅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