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星轨逐月(1/2)
二月四日,立春。
对于炎国来说,这是一年二十四个节气中的开道头一位,代表着寒冬的流去,春日的归来。新的一个轮回已开启,乃万物起始、一切更生之意也。
前后几天,以主城安阳为主,王公贵族们都会在天都广场举行大型的祭祀活动。不论是祭祀时的贡品选择,现场安保秩序,高层人身安全保障,都是国家财力、人力、物理的多重考验。
每年都格外隆重。
但对于龙门这样“特殊”的诚邦而言,这个节日并不能上升到如此高度去重视。
没有集会,没有庆典。龙门人更喜欢待在家里,把这天当做一个普通的团圆节,和朋友家人们吃顿饭,喝杯酒。
陈警官也喜欢这天,每年唯二的日子,她会接受诗怀雅的邀请,到对方预定的高级餐厅享用一顿奢侈的晚餐。当然,前提是她那在维多利亚的姐姐没有回来探望她。
只有陈,和诗怀雅。从来不会有第三个人。
每人都很开心,除了星熊。
她并不喜欢这天。
倒不能说不喜欢“立春”,她讨厌的仅仅只是二月四号这个日子。
只是碰巧,这天立春罢了。
准时地下班,她与自己的上司请了晚班与第二天整天的假。这也是她每年在这个日子都会去做的事。
“老陈,我就先走了啊。”她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假条也已经批好。只是走个形式,来到陈警司的办公桌前做个道别。
六尺上下的身高对于女性来说是稍显魁梧了一些,所以她习惯性地弯着腰。一只手不好意思似的摸着后脑,堆笑着。
“嗯,去吧。注意……”陈把文件放向一边,抬头看她。想叮嘱一句【注意安全】之类的,不过想想这貌似就是一句废话。“注意别喝多了,虽然明天不上班,也别太放纵自己。”她一定是要去喝酒的。大概是和那些将她称作【鬼姐】的人一起。
陈其实也不清楚她在这天究竟是要去作甚,凭自己对她的了解,八成是与她的老朋友们聚会。但没理由啊,这本该是件开心的事,却看她整天闷闷不乐,只要手头没活就只会呆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盆景出神。
头一次向自己请假时陈问过理由。星熊含糊地搪塞过去了。之后每年她都如此,即使二人友情早已今非昔比,但始终也不再方便追问。
起码,整个龙门,打得过她的和喝得过她的人加起来,都凑不满一只手。她也从来没有因此耽误过工作,索性也就不管了。
“诶诶,放心好了。”再一欠身。进而一挥手,算是正式告别了。
转身向门外走,一路上与同事互道辛苦。半步踏出门外时,被陈又叫住。“星熊,立春快乐。”随意的问候。
她扶着门框,半回着头。嘴咧开,低头叹笑了一声。“啊,立春快乐,老陈。”又一挥手,身影消失在了门后。
从警局车库推车出来。今天她骑来的并非平时那辆擦得发亮的纯黑的摩托。
一辆不知什么型号的改装摩托,车身五颜六色,夸张的大红大紫,涂着“夜露死苦”、“喧哗上等”之类意义不明的词语。貌似是她老家东国那边的词汇,她也从来没解释过。
警局的车棚里有一辆这种风格的机车,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收缴的哪个街头飞车族的“作案工具”。
很多年前门卫头一次看到这辆车时也吓了一跳,但多少年过去都早就习以为常。甚至到了只要早上看见星熊推着这辆车进入大门,就意识到【哦!今天立春了!】的程度。
出近卫局大门,街上人不多。有家的人都回去团员了。星熊的“家”并不在龙门,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也同样不在。但这大概并不是她烦闷的原因,因为同为团圆节的【上秋】,她倒是从来都很开心。
推车沿着路走几步,转进一个小巷。脚架一起,靠在座位旁,偷摸着拿出一包烟,没那么讲究地抽出一支,叼在嘴里点燃。
手护着火时,眼睛盯着橙黄的外焰。
火光打在脸上与掌心,温暖,二月初的气温还是算不上高。
猛地吸一口,吐一口。拉一拉系在腰间的外套,把它穿上。
牙缝间流出白烟,抬头,透过狭窄的缝隙和居民悬挂的衣服,盯着泛黄的月牙。今晚没有风,烟就这么直直的向上飘。
意识到这样恐怕会熏到头顶洗好的衣物,最后吸了一口,随手把剩下些许的烟头丢在地上踩灭。
又看着月亮发了好一会儿的呆,轻轻哼着一些奇妙的小调,搭在舵上的手点着刻度盘,打着节拍。直到突然觉得腹中空空,才终于骑跨上车。戴上头盔,打火驶离。
街上车也少些。虽然不比春节那样万人空巷,倒也人迹尔尔。机动车应该驶在机动车道,但今天她没有俯下身子,扭转油门。而是悠缓地踏上了非机动车道,甚至松开了左手,直着腰,抬头欣赏街道旁不知名的树、透过树枝照下来斑斑点点的暖色路灯光,和不远处略显刺眼的红绿警示灯。
有时候看得入神了,一个趔趄,摇晃一下。幸好周围没有其他车辆。
她也并非漫无目的闲逛,但也不是要去找那些老友畅饮。
不,也不能算不是。
平时马力全开二十余分钟就能到达的路边小店,这次用了将近一个小时。但她本来也不赶时间。
刚停下车,头盔还没摘下,店主就已经站在门口与自己打招呼。
甩一甩被车盔压抑的长发,推着车向最外的一张桌旁走去。
“鬼姐,来啦。”带着笑。每年来到这里也是星熊的传统。
“啊,今年也打扰你了,黑仔华。”脱下机车手套,叠好放在桌旁。
矮桌子不算大也不算小。一米八对于女性来说很高,但如果不考虑性别,也并不是什么过分的高度。
所以,坐在桌前的她,倒也没有显得非常不和谐。
“哪里的话,鬼姐愿意来那是我黑仔华的福分。”老相识。自从星熊转正之后,他便就在此处开了一家餐馆,生意也还算红火。今天除了星熊之外,也还坐着那么几桌客人,小声地喝着海鲜粥,敬着酒,攀谈着什么。“那么,就照旧了?”没有过分客气,他知道【鬼姐】不爱听这些。
“诶,就照旧。”
“好嘞。”退回后厨。没有一分钟的功夫。一碟酥红豆,一瓶家乡的【醉竜】,两只酒杯已经全数上桌摆好。
点头微笑致谢,阿华不再叨扰,继续忙着招待其他客人。烧烤架支起来了,在星熊下风向的空地上。阿华看着星熊笑,露出雪白雪白的牙齿,他的手和脸就与架里缓慢燃烧的碳一样黑得发红。
也算是鬼族特有的肤色。
象征性地朝他挥手笑笑,也就不再继续眼神交流。
两只白瓷酒杯并排放好,拔掉酒瓶上的塞子,稳稳地倒满两杯。“诶呦呦呦……”倒得稍微多了些,赶紧够着身子,用嘴抿掉溢出的美酒。她可一滴都不想浪费。一杯轻轻放到自己面前,另一杯拿起来端在眼前,四下环顾一圈,没有人注意着自己这边,才缓缓洒在地上,视作是开杯了。
放回桌上后,喝干自己那一杯。杯子很小,也就不过一钱的量;酒也很淡,在炎国待得时间长了,家乡的酒变得越发清寡。
但是香,而且怀念。
一个整瓶两升的容量,星熊今晚要将它独自解决。易如反掌,【醉竜】始终还是难以扳倒【猛鬼】。
星熊想醉,又不想醉。想醉,是为了希望能让酒精冲去心里的苦闷;拒绝,却又是觉得,独自买醉未免过于可悲。
她也嘲笑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大气】。
再次倒满两杯,看着对面桌沿那份不属于自己的酒,望着里面平静的液体愣了一会。抿嘴一笑,梳理了一下自己的三尺青丝——椅子有些矮,为不想弄脏发梢,她把秀发揽在了身前——再抬头望望月亮。这次她深深呼了口气,像是强迫自己放松,吐出胸中的污秽。
桌子当中有筷子筒,但她还是喜欢用手去抓拿下酒的小菜。
很少有人见过黑色警用手套下的那对东西。陈晖洁与她共事这么久以来也不过寥寥数次。星熊倒确实有可以隐藏的意思,不是因为粗糙和伤痕密布,恰恰相反,那双手非常漂亮。
腕白肤红玉笋出芽,五指都涂着淡淡的指甲油。鬼族的身子自愈能力很强,也就使得除了深可见骨的程度,大多伤痕不会留在皮肤表面。但终究是常年持重兵,指节的末端或多或少的有些许茧子。
她把自己的手藏了起来,其中一个原因是为了不让自己看着太像一个【较弱的女人】。当然,即使不这样,或许也没人会这样评价她。
不知是该高兴还是难过。
抓了一把干香的酥红豆,托在掌心掂量几下。
“鬼は外、福は内(鬼出去,福进来)。”念了一句什么。是她的母语,记忆里,每年立春,东国人都会相互投掷豆子,念着这句貌似是祈福的话。其实她一直不理解为什么要念【鬼出去】,毕竟东国的鬼族人口占据着全国人口中的绝大多数。
明确有记忆的一点,便是母亲在那天做的红豆饭简直是天上珍馐。
当然,黑仔华的这菜,味道也是一等。
丢一粒进嘴里,刚炸出锅的红豆,外层的干淀粉焦香酥脆,牙齿碾碎后是内部烫软的豆肉。混着椒盐和炸薄荷,是个完美的酒菜。
三颗豆,一杯酒。今年又是这样独自过去。
斜靠在桌上,又哼起小调。脚打着节拍。用手背撑着下巴,半弯着腰,指尖旋转在杯沿,平静的酒面反着月光。
天还不算晚。风向突然变了一下,烧烤的油烟吹了过来,扑面而来的肉香味。咳嗽了两声。
玩弄杯口的手收了回来,半掩着口鼻。指间还残留有红豆的油香。大拇指摩擦脸颊那道疤,闭上了眼。
自己的哼唱声,炭火的噼啪声,烤肉的滋滋声,老板的吆喝声,脚步声……
脚步声,在朝这边靠近,从店外来的。男性,一米八上下,步幅不大,落脚厚重但声音却很轻。自己认识的人里,有一个与此接近。
越来越近,是朝着自己来的。
“星熊警官?”熟悉的声音。
总觉得自己就像是半梦半醒间被喊了起来似的,一下挣开了眼睛,抬头看着站在身前的人。
壮年黎博利,苍劲的长眉飞在两边,黑金的瞳孔印着自己。
“诶!汉威尔先生!”虽说已经有所猜测,但还是感到吃惊。
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基本是平视。其实略矮一些,星熊的体检报告上的一米八四,是算上了角长的。加上她习惯性的欠着身,也就更显得没那么高。
“你怎么会在这里?”谈不上喜出望外,倒也是蛮惊喜,居然可以碰到一个可以交心的熟人。
“我?啊,出来买点水果,路过就看见这儿有个人怪熟悉,走近一看果然是你。”提一提手上的塑料袋,里面是两斤柑橘。手指点着星熊,脸上是普通的笑。
“不是,我的意思是为什么你会在龙门……啊。”突然想起来了,确实每年春假时汉威尔先生都会带着他一家三口来龙门玩上几天。以及他们常下榻的旅店离这里也就一街的距离。
甚至来时还专门与近卫局的各位打过招呼。
“哎呀,你瞧我这记性。”一拍脑门,表示自己已经想起来了。
“在这里居然能遇到你,也真是缘分不浅。”他说。没问为什么星熊不在值班,汉威尔也知道她的传统。
简单交流了两句,聊清楚了相见的来龙去脉。话题结束后不知道该如何进行下一步,是就此告别,还是邀请对方坐下来聊聊天。
她有些纠结,一是今天自己的心情不若从前那样好,恐怕要喝酒也难以尽兴;二是他只是路过此地,赫默女士和伊芙利特应该还在旅馆中等他回去,也不好让他久留。
但难得的机会,她也始终还是想找个人说说那些心里的故事。毕竟一个人喝闷酒,始终还是差点味。
但话到嘴边怎么都不好开口。
两人也不至于站在原地干瞪眼,黎博利先生总有话题化解沉默。
“烧烤很香啊,这里你常来吗?”
“诶,老板是我以前的朋友,他的烧腊饭做得可是一绝。”
“是吗,哎呀可惜我晚餐吃得太多了,不然真该尝一尝。”拍了拍肚子,示意确实有些腹胀。
“如果方便的话,可以明天再来,我明天也休息,到时候帮你们点上一桌好菜。”
“那感情好。而且看起来这里好像不止做龙门菜的样子。”他注意到了桌上的酥红豆。
已经有些凉了。
走到桌旁,看着暗红色的菜肴。
“嘿诶~你居然认识这道菜吗?”
“我老家是春都。当然认识这道菜。”他说,眼睛还在打量着。“介意我……”没有说完,伸出一只手指了指。
“哈,你不是吃不下了吗?”反问一句。也没有拒绝,只是在篓里抽出一双筷子递给他。
“一大碗烧腊饭那是肯定不行了,三五颗豆子倒还是没问题的。”接过筷子,弯腰捡起一颗放进嘴里。咀嚼,然后点点头。
不知道是出于礼貌还是不想久留,他始终只是站在桌旁,没有落座。
星熊本身也不是什么心思缜密的人,只是看到此情此景,觉得可能可以适当地邀请一下。
“要不,坐下来喝一杯?”自己先落座,把【醉竜】拉到身前。
“东国的酒?”
“是啊。”
汉威尔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除了那盘菜外是两个杯子。星熊附近的那杯空着,远处的那杯满着。
若有所思。
“行啊,喝一杯。”在她对面坐下。没有碰那杯倒满的酒,吆喝老板帮忙重新加一个杯子。
“不过还是等我几分钟,我给奥利维亚打个电话。”告知对方自己可能要晚些回去。
在这期间,星熊已经倒好了酒。她听见电话那头的赫默叮嘱自己的丈夫少喝一些。忍不住轻笑一声。
也不知道赫默到底都说了些什么,隐隐约约那边叽叽喳喳,汉威尔只是不断点头答应。一晃几分钟也就过去了。星熊倒也不急躁,默默举着酒杯等着,嗤笑着,看着对面这位男士的窘态。
“久等。”赔笑把手机挂断,赶紧拿起杯子与星熊相碰。放下了装水果的袋子,另一只手也伸向前去护住相碰时星熊的酒杯,示意对方莫要将杯口放得太低。
为让对方久等先自罚一杯。
“赫默小姐,很关心你啊。”像是调侃,又不像调侃。
“嘿,见笑。”重新把酒倒满。也不客气,继续拿起摆在桌面上的筷子,又拈起几颗红豆丢入嘴里。
“其实我一直都挺想问的,你和赫默小姐是怎么认识的啊?”她也依然坚持用手抓。
筷子顿了一下。咀嚼的下颚也放缓动作,看着星熊。心里琢磨了一下,感觉这不太像平时这位【女汉子】会问出的问题。
吸一吸鼻子,坐直了些。“嚯,你要说这个,那可有得讲了。”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
慢慢讲起两人的往事,从相遇到相识到相知再到相爱,该说的细节说到了,不该多说的也就略过了。
她听的很认真。半睁的黑色眸子里是星光点点,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说故事的过程中,打量着对坐的女性。
纯黑的夹克,如果说这是飞车党的衣服,那未免素得有些可怜——图案、挂饰、银链,什么都没有,仅仅只是一件黑色的外套。里面是她的工作制服,没有什么特殊的。但只看衣服也实在不怎么能够看出端倪,毕竟她平时也好穿黑色。
没化妆,往常她多多少少喜欢勾上一些红色的眼影,但今天却完全素面朝天。
平心而论,星熊其实长得很漂亮。身材修长,五官精致,长发柔顺。但又几乎没有人将她当做一个【美丽的姑娘】去对待。在女性中少有人达到的身高,巨大的盾牌般若,和脸颊上毫不遮掩的刀疤。
再加上,她【鬼】一族的身份。可能大部分与她相处的人,都默认已经把她视作男人了。
她今天没化妆,带着微微的笑看着自己,头发搭在肩前,拖着下巴的手也娟秀异常。
可能正常男性看见这一幕都难免心动。汉威尔也一样,即使此时他的话题指向的是自己的妻子。不过这大概不属于出轨或是之类的,就像之前说的,她确实很漂亮,而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素衣,裸妆,倒满了酒的第三只杯子。
大概也有些头绪了,关于她今天的状况。
“所以你就这样求婚成功了?”
“就这么成功了,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咿~你这一套也就骗骗赫默那样的‘小姑娘’了,要给我,那肯定当场就给你那请柬撕了!什么‘新娘丢了帮忙找找’,啊呸!喝酒!”再次举杯。
“呵,对不同人肯定用不同方式啊,要我向你求婚肯定不能玩这套。”又一杯酒下肚。
“吔!【龙门粗口】,我还真挺好奇对我你会玩哪一套。”笑。本来一直岔开的腿叠翘起来,半身倚在桌上。
星熊并不常翘二郎,偶尔见一次,倒也是莫名妖艳。
裸露的小腿在眼前晃荡。
“你?哪里有向男人求婚的男人。”
“【龙门粗口】!!!!”
她推了对方一下,笑骂出声。眼里一闪而过些些失落。
“不说这些有的没的了,来,再来。”汉威尔终止了话题,重新为两人倒好酒,主动拿起酒杯碰了一下,就当是赔不是。
也不好多说什么,可能在所有人眼里,自己也就这样了吧。愤愤的拿起酒,准备一口喝干。
“不过,硬要说的话,”先一步干杯的汉威尔突然又补充了一句。“‘喝完这杯酒,你就是我的人了’之类的?”
“噗!!”喷出去了。
“哎呦,你这是拒绝我了吗?”
“你……咳咳……你个老小子……噗哈咳咳……”呛着了。一边咳嗽一边笑。
“哇,你这样我很伤心的好吗,宝贝儿。”阴阳怪气。
“哈哈哈哈!!……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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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今天这段对话给赫默小姐听到非弄死我们不可。”
“她弄不死咱们,不过塞雷娅要来了可就不好说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哇你用不用说得这么恐怖。”
星熊笑得直不起腰,两人每次喝酒都是这样。也只有在和汉威尔喝酒时自己才会这么开心。
与近卫局的同事饮酒有时比起放松,更像执行公务。即使是与陈私下交流,好像也差些味道,毕竟她比自己像女孩子太多,可自己却又不是个完全的男人,就这么高不成低不就,可以正常聊天,但还是始终不方便谈心。和曾经的朋友们也是同样,即使是出生入死过的兄弟,但自己在他们眼里也同样是【兄弟】。
汉威尔不同,确实不一样。
在他的面前,隐隐约约地,她觉得自己是个姑娘。即使谈吐豪迈,坐姿动作也不拘小节。
适当是迁就自己,低俗笑话也只是点到为止,说出【男人怎么会向男人求婚】这种玩笑话,反而说明了在他眼里自己自己也没有那样特殊。
蛮好的,今天运气很不错,居然遇到了这样一位酒友。
“行了行了,关于我回去顶多久无人机的事就不要再研究了,”额外加了一碟花生米,一碟腌辣椒圈。时间还不算晚,酒也还没喝完。
“哈哈哈哈哈!!!!”
“嘿!住嘴!笑什么笑!这么不严肃!”装腔作势,他自己也在笑。
星熊笑得更大声了。
“诶,倒是你啊。”他摇晃了一下酒瓶,还剩下一些。“你有什么感情史吗,来爆料爆料。”吃了一口酱油腌渍的青椒,他特别喜欢龙门的这道不知道算不算菜的小菜。
星熊停下了笑,嘴角惯性似的还在勾着。“我啊?”清了清嗓子,头向后摆了一下,是习惯性的打理长发的动作。
汉威尔举着杯,她也拿了起来。
“我……”话在嘴边,没有说出来,嘁笑一声。酒杯齐平相碰。
“诶!你可不要忽悠人啊,说你没有我可是不信的。”稍微有些咄咄逼人。也不清楚这老鸟是不是有些喝高了,但记忆中,他的酒量可远不止这一点才对。
“不是我捧你啊,”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坐正了身子看着星熊。“我姓陈的摸着良心说话,你这么漂亮的人,总不会从来没有追求者吧。”挑了挑眉毛,修长的眉梢抖动。
是有些出乎意料,居然会来到这个话题。杯子还悬在嘴边,偏头看向汉威尔,笑已经完全收起来。
扭动脖子,又甩了一下头发。二郎腿换了一边,酒杯放回桌面。
“我……”吐了口气,眼神落在那只放在桌子正前方的酒杯上。“我,倒是也确实也有一个故事。”睫毛下的眼眸微颤。
“好,”一个请的手势。“洗耳恭听。”
看向男性黎勃利,她又笑了笑,一口喝干了自己杯里的酒。抬头望着刚从云缝里挤出的一轮新月。
“鬼门山 月三郎,”她说。说话时扫了一眼地上还没干透的酒渍。“是本该坐在这儿,喝下那杯酒的男人。”
没有提问或是打断,这是个不短的故事,汉威尔选择安静地把它听完。
“让我想想该怎么说,你也知道我不是很会讲故事。
他……我们从小就认识,他要比我大上那么几岁。听名字也应该知道,和我一样也是鬼族。也算是半个青梅竹马的关系吧……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不,我们没有到恋人,我喜欢他,是啊,我喜欢过他。他的两只角又细又长,比我现在这只还长不少,大概有这——么长。眼仁是黑色的,里面是金红的瞳孔,是贵族才有的眼睛。我?我当然不是,不过就家族来说,我也比那些平民老百姓要高上一些。黑红的短发,随时都梳得油亮,背在脑后。眼里波澜不惊,脸上也很难看出情绪。他的泪沟很深,有时我都分不清那究竟是泪沟还是眼袋。话也不多,但字字珠玑,而且很有礼貌,办事非常靠谱,他真的教了我很多,交给他去做的事绝不会有一点偏差。他喜欢用双刀,一长一短两把,我是搞不清那些什么流派之类的,一刀流啊,二刀流啊,二天一流三天一流什么的,总之他非常厉害,我和他较量过很多次,虽然都是我的胜利,但我知道他是在给我放水,呵呵。
硬要说我们的关系……还是上下级吧,我是他的【家主】。哈,没想到吧。他虽然是贵族,但是选择的却是【黑道】这条路,家里倒也没有反对,毕竟少了一个争企业继承权的人,但我为他觉得不值。到底是自己的爱好,对自己家人的失望,还是仅仅不放心我这个‘妹妹’,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总之,我是大当家,他是我的头号打手,明面上就是这么个关系。
不过,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觉得自己是喜欢他的。可能是小时候我掉水里被他捞起来的时候,还是在家族战争里帮我挡下侧面砍来的刀时,或者只是平时我们聊天,聊到摩托的新型号配件,当代年轻人的流行文化之类的时候。他虽然不苟言笑,但一直听得很认真。关键是,他是把我当做了‘妹妹’去对待。
其实我在这里想感叹的不是说他对我像哥哥一样好,虽然也确实是这样。我其实想强调的是……嗯,怎么说呢,还是挺不好意思的……在他眼里,我是个【女孩子】这样子。
成熟、稳重、强大,而且把我视作女性。我喜欢上了这样的一个人。嗯?你也是这样?嘁嘁~~是是,我知道啊,不过大叔你还是太老了啦,而且不能对有妇之夫出手的吧。……哇你这个人,我改天绝对要向赫默小姐告状,就说你‘调戏民女’、‘不守夫道’!!
哎呀!你再夸我也没用的!……就算是实话也……啧,喝酒喝酒。
说起来,其实我这个代号【星熊】也和他有点关系。当然不是啊!你难道一直以为我本名叫这个吗?认真的吗老哥?你这个情商真的能追到赫默小姐吗?我怀疑你在装傻调侃我。
反正简单来说,是一次家族聚会啦,那天晚上不知道怎么就讨论起了【自己最崇拜哪位祖先】这个话题。基本上所有人说的都是【茨木童子】来着,为什么不是【酒吞童子】?你居然知道这个名字的吗。嘛,这是我们鬼族的传统啦,酒吞大人可不是谁都能喜欢的,而且也只有国王那一等级的才允许去崇拜他老人家。所以基本上东国的大家都是会在这个问题上回答【茨木童子】大人。但是月三郎不一样,他说的是【星熊童子】,这是茨木大人的手下之一,基本上很没有存在感的小人物。所以当时在场的大伙都震惊了,追问他理由,他就说:‘酒吞大人是天上的太阳,耀眼而辉煌,茨木大人则是月亮,与酒吞大人交相辉映。’交相辉映哦,这个词当时听着可高级了。‘至于星熊大人、熊大人、金熊大人和虎熊大人,则是月亮旁边的星星。比起与日月争辉,小生还是更愿意去做点缀两位大人的星星。’说这话的时候他看着我,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我真的喝多了,记不得接下来他怎么解释的为什么只喜欢星熊大人,也记不得他看我时是什么样的表情,但我就记得,那时他看着我,隔着几十个弟兄,就这么看着我。我……嘿嘿……”
她回忆着以前的那些事,忍不住地傻笑。汉威尔听得算是津津有味,他喜欢讲故事,也喜欢听故事。
又吃了两粒花生米。这是他的坏习惯,总是忍不住嘴馋。
“然后……”她笑着喝了一口酒,也同样吃了几颗小菜。叹一口气,笑容慢慢淡去。摇摇头,吸一下鼻子。重新挤出笑,再把酒加好。“喝酒。”继续劝酒。
没有相碰,她独自饮了下去。
“你想继续说的话,我倒是愿意听。”汉威尔看出来她有些纠结,补充了一句。
重新笑笑,抿着嘴点了点头。酒和故事,都还剩下不少,留着两人细品。
[newpage]
数年前,东国,久摩智组内府。
男人持着盘,盘中银针漆墨,棉布熏香摆放整齐。他前进的速度不算快,脚步稳而匀,却带着风。腰杆挺低笔直,落脚谨慎。
纯木的走廊邻着庭院。小池变竹筒接满一汪清水,“哗啦”倾倒而下。之后一声脆响,它又回到了最初的位置,继续等待下一次的满溢。池中的锦鲤也轻轻地游,蛙趴在莲叶上熟睡,池边密植的细竹,影子洒进了廊中。
停在了主间门前。先站定,再转身。什么都一板一眼。托盘端得水平,缓缓跪坐到门前,盘放在身旁,两手抚在腿根,手肘向外张,把胸挺起,平视前方的房门。自己逆着月光,里面的人透过半隐的纱门可以看见自己的身影,所以一举一动都不能失礼。
“大将。”唤了一声。嗓音比想象中低沉。
“进。”房内也是简短的回答,女性的声音。
“是。”自己划开帘门,先一步把托盘推进门内,然后保持跪姿自己爬入,等完全进入后,半侧着身子又把门掩好。
【大将】在深处,背对着自己,同样跪坐,她穿着墨黑的东国服饰,腰间绣着一只白鹤。碧绿的发梢点着地——她一直决绝将其盘起。
举着四只细香,正对墙面是悬梁劲画,画中狼烟四起,血沫横飞,一青面恶鬼踏在当中,力拔山兮,盖世无双。画前架上一面巨盾,幽幽青鎏纹,重重金刚轮,灵宝无量光,煞邪断罪魂。高四尺半寸九,重一石二均三,状若铁镖,边仿剃刀,正中嵌一獠牙怒兽,口吐烈焰,眼射金光。兵曰般若,能人舞之自有削金断铁之利,担山拒石之能。
把香插入炉中,少女结束了她的祭拜。
今日,她年满二九,正式继任家主之位。
大宴宾客,上香设拜。一切都完美收关,只差最后一步,她将成为全红叶城中,最年轻、也是唯一的一位女性家主。
月三郎一动不动,他看着自己年轻的家主,祭拜的每一个动作都在自己的打磨下显得精准而自然。
在这种大事上,【仪式】是必不可少的东西。
她做得很好。门口的【雕像】摇摆了一度,月三郎抑制住了自己嘴角的上扬——为他的妹妹感到自豪。
四支燃香稳稳地立在炉中,向上飘着青烟。青发少女在结束了这样一连串的动作后,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阿月哥?”从龛前退了几寸,转了半圈。要不是束腿的服饰,她可能已经盘腿而坐,感叹腿脚的酸麻了。
“在。”有力而短促的回答轻易穿过了整间屋子。月三郎低下了头。
把她惊了一下,没想到居然会搞得这么正式。心理默默感叹,他的反应让自己本想说出的一些调侃性句子变得难以出口。
挠一挠头,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大将有何吩咐。”又一句。
“啊……这个……”不自觉地把眼神移开,尴尬地扬着嘴角。月三郎看不到,但他知道眼前的姑娘是个怎样的神情。
作为家主,她还有很多东西要学。不过也是幸好,只要是他教给她的,她都愿意去学。
“要么……休……休息一会儿?”试探性的问。
“一切听您安排。只是时日不早,还请大将快些休息,以便继续完成继任仪式。”身子也伏了下去。东国话中的敬语条款非常严苛,但他在这方面上从来不会出现差错。
“哎呀,我们两个单独相处就不要那么多规矩了嘛。”也记不得他何时开始对自己使用敬语。听起来不能说奇怪,但总是觉得会少了几分平日相处时的感觉。
“君就是君,臣就是臣,小生怎敢以下犯上。”
“嘛,都说了不要这么……”
“还请大将快些休息。”
“……哼。”死脑筋,她暗想。
“能喝一口吗?”
“仪式结束之后,大将想喝多少便喝多少。”
“要么咱俩过几招?这面盾看起来还挺趁手的。”
“仪式结束后,大将想打多久,便打多久。”
“……那漫画……”
“仪式结束……”
“是是是,结束以后我想看多久看多久!”横着躺了下去,翻了个身面朝着天花板。纯木的横梁简朴耐用。伸出一只手举在眼前,指甲反着蜡烛的微光,像是涂着橙黄的指甲油,纤细而漂亮。这算是她自认为为数不多的,自己可以拿出手的【女性特质】之一。
也不知道月三郎有没有看见。
“……不,结束后,看漫画的时间也还请节制。”他当然没看见,即使看见了估计也没有什么区别。
生气。
一拍地板,直接站了起来。
“好好好,结束,这就结束,我准备好了,来吧!”脱衣服。
月三郎依旧没有抬头。不是因为非礼勿视的关系,只是家主还没有允许自己开始除了跪坐在这里之外的其他活动。
她捣鼓了好一会儿。没能把腰后的束带解开,传统服装的束法确实要比平时繁复很多。
又不能暴力破拆,她也不想就这样就此把自己的所有展示给【青梅竹马】。可奈何自己又是个【粗人】,根本没办法完美做到拆解一半的水平。
权衡利弊之下,还是只有低头。
“那啥,阿月哥?”
“在。”
“……帮我更衣。”
“是。”
起码说话的内容上,多多少少有点【大将】的样子了。
半解罗裳。月三郎提前在地上铺好了长巾,点燃了熏香。温热的干毛巾隔着冰冷的木质地板,一月末的东国,气温依旧寒冷,若是赤裸上身趴在其上难免受凉。他把一切都准备得很好。
衣服解下了一半,上半身彻底暴露在空气中,传统服饰下不会再穿一件多余的衣物。好在,自己的发还算长,把酮体遮了大半。
月三郎始终站在她的身后,半垂着眼眸。她也低着头,动作掩不住的羞涩扭捏,藏在发丝后的耳朵红得滴血。
“大将,请。”示意她趴在巾上。
男人即使到了现在,也依旧波澜不惊。
“啊……啊,就拜托你了。”毛巾热而不潮,带着淡淡的花香,能安神松气。轻微的麻痹作用,缓解接下来的【仪式】所带来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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