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山君和那个孩子(2/2)
我总感到一丝粘腻的隔阂——那是被他称作“江湖”的东西。
有些东西我已经不太能明白了。
我轻掸衣袖上的水,看他擦拭怀里的长剑。
是我送他的那柄,他显然很爱惜。
“南兄,来陪我练剑吧!”
他又跃跃欲试地站起来,少年郎已快和我一般高了。
剑影交错,从之前吃力地东躲西藏到如今势均力敌,我恍惚间瞥见他小时候。
——戳在雪地里的,小小一团的脏脏小孩。
噌。他剑尖一挑,堪堪逼在我咽喉。“南兄在想什么?”他笑起来,“这时候发呆可不是好习惯。”
“我想到了你小时候。”我诚实回答。
我们都短暂地静默了一瞬。
“啊,那时南兄可真是神气呢!”他显得有些羞赧地拢了拢长发。
“是呢,你那时候可粘人得紧呢。”
他有些兴味地笑起来。
心照不宣地,谁也没有再提。我们太有默契了。
我的剑鞘拢着不息的穿林打叶声。
他的长剑擦得好亮好亮——上面映着天下苍生。
(4)
致☐☐,
展信佳。
我知道此行你是非去不可的。
你很愤怒,那些昏官指责孩子是煞星,要将他们都烧死。
你说我变了,让我不要拦着你。
如今你已成长太多,也许是我将你拖累。
我回到了原来的小镇上,先生也很惦念你。
你常拾掇的那小舟我也寻来了,假有时日……也许能再载我一程?
我应该不是那种太念旧的性子,容我多絮叨两句吧。
你手上有最利最逼人的长剑,能击碎那黑暗,斩断那粘腻的罪血。
但你性子太烈,此事尚有蹊跷,对方挑拣的地点四面环山,又有罪状被你捏在手上。
我很抱歉泼你冷水,但不是现在。
……我很抱歉。
但不要去……拜托你,不要去,好吗?
……
又是梦?
他的名字明明要呼之欲出那样清晰,但我仍说不出一个字来。
预言最亲近的人,这样的诅咒让我忘记了他的名字。
还是雪地,大雪天气,他孤单地立在原地,杵着长剑。
我终究还是气喘吁吁地赶到了这里。
尸体,周遭全是尸体。
梦和现实最后竟又无可奈何地残忍贴合。
“南兄,你来了。”
他又笑,嘴角开始流血,咳嗽两声,像浑身被抽空一样,腹部刹那间好似出现万千把剑尖,让他生不如死。周围的一切都好像开始破碎、在流血。我陡然感到呼吸困难,飞奔将他搂进怀中。
他如雪中的生命一般:这团绝决热烈的火花也开始变冷变硬。
我恐惧的、无数次的这般幻梦,无可奈何——
无可奈何地成为了现实。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
他脱力地倚在我臂弯,露出迷惘又温柔的表情。
“哪里才是江湖呢……南兄?”
他没了声音。
我拥他入怀,像抱住一块石头。
有一片渡月的湖在我心中干涸了,于是再也没有渔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