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政治局的一己之见2-坠落的三叉戟(2/2)
“八三四一部队对首长不忠!走!”几乎像是咆哮的嘶吼撕裂夜空,铁与火轰鸣,灼热的弹头喷射向车前的空气,似是在为“逃亡”开路,涌吐的火舌如怪兽般吞噬着一切敢于阻拦的障碍。此时,再怎么精锐的军人也无法还击——毋宁说更不敢还击。林总专车的车牌号在这个距离下已清晰可见。他们长了几个脑袋,敢向副统帅开火?
马力全开的汽车向前冲去,带着低沉而野蛮的吼叫冲过了关卡。
前路不再有阻碍,林潇的车将直抵机场,现在唯一要考虑的就是怎么起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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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副主席要动一动——地上动还是天上动?天上?你们那现在有飞机吗?没有?……好,我知道了。”
放下电话,周湘雨揉了揉太阳穴,一般思考一边呢喃着:“情况复杂了……”
五十分钟前,林潇年幼的小女儿林梨蘅刚刚打电话报告,表示母亲和长姊劫持父亲欲叛变出逃;讲的磕磕绊绊,话都说不流畅,实在令人怀疑。她尚在想着对策,叶群一个电话便打了进来——没有飞机?怎么可能!256号专机明明就在山海关!这么想来,林梨蘅所言非虚……
“喂,李作萍?”重新拿起听筒,接通的是海军政委李作萍。
实话说,只要调几辆货车摆在跑道上,林潇即使到达机场也无法起飞。但她却并未选择那种最为保险的方式,而是顿了顿,开口:“我,黄咏笙,吴法娴,你。四个人,少了谁的命令都不准放行起飞!听懂了吗?!”
黄、吴、李,三人都是林潇的死党,位列于所谓“四大金刚”的“忠臣良将”。但在这种情况下,究竟谁会继续忠诚下去呢?
挂掉电话的周湘雨额前渗出细密的汗珠。她已经开始有些后悔了。这种极危险的决策本就不符合她的性格,难道在这最紧急的时刻她反而难以保持一贯的慎重?无论是试探,还是打击,都不应当把国家的最高利益放上赌桌……必须补上些保险。
思虑及此,她披上大衣冲出门去,同时大喊着“备车”。她必须尽快赶到山海关机场……
但那又能怎样呢?
少女再一次迟疑了。放林潇走?开什么玩笑!一旦她跑到国外,简直就是机密资料库开门迎客!但难道拦下来?拦下来,以林潇的身份,和这些微的证据,能将副统帅的“叛国罪”办成铁案吗?不得不说,很难。
“替我注意一下军队系统那边吧。”…主席的话在脑海浮现,少女停下脚步,眼神闪烁的望着天。
若伟大领袖果真已对林失去信任,那么任由她离开,似乎,更符合自己的利益……
然后只要用对空武器,对空武器……
惶恐与欲望交织在意识当中,而如此的优柔寡断对于一位政治家实属致命——未来的某一天,她将会不得不意识到这一点。
随着仅仅数秒的心思流转,总理的目的地已经悄然改变了。
同一时刻,李作萍干咽下一口唾沫,犹豫着将手伸向电话机,慢吞吞的拿起,放到耳边。
“我接到国务院命令,山海关所有飞机不得起飞,除非得到黄参、吴司令、周总理和我……”一瞬的犹豫,明明只要如实传达……她做了一个小小的深呼吸,接着开口:
“……四位首长某一个的允许,才准起飞。”
在这短短的呼吸之际,李作萍做出了她的决定:他要让林总离开。
既然决定放人,如果如实传达总理的命令,那么至少要黄、吴和自己联手施压才能放飞。但若那样做,三个人就都脱不了干系。而自己假传命令,独自承担,其他两人就能免去责任。更何况,作为海军直管领导她本就罪愆难逃。若是解放军总参谋长黄咏笙和副总参谋长、空军司令吴法娴两位政治局委员能够保存下来,在事后就尚有一丝回旋的余地……
即使拼上自己这个中将衔不要,从海军的政委、革命的元勋彻底沦为阶下囚,也要为林副主席站好这最后一班岗——一天是林总的兵,一辈子都是林总的兵嘛!
至于主席——她从心底相信,林总绝不会背叛伟大的领袖。
李作萍突然露出一丝笑容,似是在回忆四野时代战争的历史。
时间,九月十三日,深夜十一时三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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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一年,九月十三日,凌晨零时三十分。
林潇猛然睁开紧闭的双眼,透过前挡风玻璃,256号专机流线型的机身已在视线之内慢慢放大。
她轻轻叹息,纵使身经百战、负伤累累、意志如钢,此时终究也忍不住这一声叹;但随即她又自嘲起来:自己选择的结局,又何必再如未经人事的小姑娘般来上一个感叹呢?少女不禁摇摇头。
“走吧。”拍拍一旁的妻女,林潇冷静地“下旨”,将两人驱赶向即将到来的命运。
(“飞机正在加油,如果他们强行起飞怎么办?”“…你们可以直接向周总理报告。”李作萍停顿片刻,毅然道。)
凌晨零时二十八分。
“还在加油?哪有那么多油可加,直接飞就是了。”“可,您也知道,苏式飞机一向耗油很快——”尚在解释的机场人员与林副统帅冷冽如刀的目光碰撞,一个战栗,将后半句话整个噎了回去。
“…是!马上命令起飞!”落荒而逃的背影消失在舱内不几分钟,飞机强行滑出。
(“飞机已强行滑出。”听着机场的报告,李作萍的呼吸一窒,数次平复之后,犹豫的发问:“飞机到哪了?”“快到跑道了!”对面的声音明显也有些焦虑起来,也就是说,很快就会起飞了吧?“…就这样吧。”泄气般的,她身子一软,瘫靠在沙发背上。)
凌晨零时三十二分。
被月光渲染成皓白银色的机体在跑道末端震动、摇曳着,如逃亡者一般踉跄着升上沉重的夜幕。
最后一次回首望北京的夜景,林潇扶座椅而立,站着、站着。久久没有说话。连眼眶中滑下的什么,亦被月色妆成了珍珠。
李作萍坐在沙发上,抬头看向窗外的天空,耀粒和玉轮点缀在玄绢似的穹顶,照着她瞳孔里旧日的梦。
双手狠命的按着木桌,周湘雨尽力闭上双眼,试图抚平心尖隐隐作痛的伤口与波澜;或许,也有对自己无所作为的怨艾。
这一刻,无可阻挡的时光仿佛遇见了某种极为强大的凝固力,只有天边颤抖的白影,尚在努力的缩小,慢慢消失在难以辨析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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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叛者”离开了,那么被她“背叛”的人呢?
北戴河畔,保卫无比森严的帅府中一片狼藉;副主席邸的大门敞开着,射入其中的皎洁月华让并未开灯的房间勉强有了一豆烛火的亮度。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最高领袖表情木然,冰雕似的坐在一旁,捻住一张信纸的手不住地微微颤抖:这场她所以为的夜访竟然成了未能碰面的诀别——她用另一只手捂住低下的脸,稍弓的背轻轻起伏,然而却连一丝呜咽都不能听到。
信纸应当是揉过了吧,但在杂乱的折痕间,一行行娟秀的字迹依旧能够阅读:
“再见,主席。虽然很突兀,但我想,这应该就是我的绝笔了。我的信封上写了保证能送到您手上的文字,如果造成困扰,还请原谅。前几天,林梨果参与……不,策划了刺杀您的行动,这当然是死罪,这罪,今天便能赎偿了。”
“我的飞机会在蒙古国境内坠毁,看起来大概就像迫降失败,机毁人亡……可以的话,您也这样说就行啦。”
“走的时候,我带上了叶群和梨果,梨果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登机的,这样死去,对她而言或许会更温柔些。”
“大概会令人觉得相当奇怪、不可理喻吧。一个丈夫——虽然实际上只是少女——竟然会自愿带着妻子和女儿一同赴死,从资产阶级的人性论上,可能很难解释?但只要为了您,我什么都愿意做,而且绝不会后悔,在最后,请允许我恬不知耻的称此为‘革命英雄主义’。”
“至于我本人意欲发动政变,夺取最高权力的问题,本应向您自请惩处。不过既然已经死去,惩处就也先搁一搁吧。”
“您说,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嗯,好像确实有必要有个原因让我这样做呢——”
“非要说理由的话,在井冈山上,妻儿什么的并不在我身边……在我身边,陪了我一生的,是您,不是吗?”
“又及,上次工贼刘绍齐一案中因位于解放军中而未摧毁的反动堡垒,这次或可进一步清洗干净,以保证三面红旗永远飘扬、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顺利发展。至于,黄、吴等……毕竟是革命的功臣,如果您方便的话,请留她们一命吧。”
“已经不配做您亲密战友、您最好学生的罪人,林潇。一九七一年,九月十二日留。”
没有任何可以成为哭声的响动传出,但在伟大领袖的掌间和袖口,仍然留下了几道刺眼的浸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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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雷达照射256号专机!一直盯住了!你们联系上那架飞机了吗?”对着电话询问、思考、判断、发布命令。周湘雨已经这样持续了许久,情况仍没有丝毫好转。256号开着机器,但一直没有回应。
“你们电告林副主席,她在北京的任何一个机场降落,我周湘雨都亲自去迎接她,过往种种既往不咎!快!”总理不禁怨恨起当时没有下令直接阻止放飞的自己,假如她能果断一点,事态就不会发展到这个无可挽回的地步。
“什么?!停止塔台的引导降落?!为什么?这是谁的命令?你们是想致林副主席于死地吗?谁下的命令?!”
“湘雨,是我的命令。”惊惶的回头,在客厅门口,身着正装的少女背着双手,站的笔直,眼眶上红色的痕迹大约和自己一样,都是熬夜未睡所致——无论如何,这个国家唯一真正有权决定林潇生死的人,就这样出现了。
“主席?!可——为什么?……”周湘雨几乎无法相信的看着羽润知,林潇是井冈山时代的老人,是绝对的羽派嫡系,不离不弃、处处维护,是羽主席的亲密战友、最好的学生、法定接班人——无论是否失去信任,难道她真就那么无情?!
“……这是潇潇自己的意愿,我们……”羽润知似乎又哽咽了一刹,随即开口:“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她,由她去吧……”
“是,主席。”似乎明白了什么,总理挂掉电话,低声应道。
“湘雨,给各军区司令员打电话吧,让她们稳住军队…还有,”少女背过身去,“我没来过这里。”
看着那道仿佛伟岸无边的背影渐行渐远,周湘雨亦颓然跌坐在沙发上,许久,才略显无力的再次拿起听筒。
“许诗优,你现在在哪?”“哦,总理啊。我是军区司令员,当然是在军区喽?”慵懒而娇媚的声音传来,这位上将司令员似乎是才从梦中醒来。“中央命令,稳住部队,不要使生变乱,听清楚了?”简要的命令和清冷的语气如一盆冰水浇头,将许诗优从睡意中霎时拖了出来,她的声音也迅速严肃起来:“出什么事了?”
“那个人——”周湘雨组织着语言,顿了一顿,又道,“庐山会议第一个发言的人…跑了。”“什么?谁?”“一九七零年庐山会议上第一个发言的那个人,她叛逃了。”“不是,什么意思啊?”“就是她——你怎么就听不懂呢?”“我……”并非听不懂,司令员的心中已有了一个理解,但理智告诉她,那不可能。
“……林,林叛逃了。”
“什么?怎么可——林总?她……叛逃?!”林潇,林副主席。军委副主席主持工作,政治局第二常委,羽主席的亲密战友,最好的学生兼接班人,地位最高的在任元帅。对于她们军人来说,羽主席之下,林副主席就是天!突然告诉你,天塌了——这谁敢信?!
可堂堂国务院总理,第三常委深夜紧急代中央传达命令……这又由不得她不信。
不知何时,许诗优举着的听筒中传来的已只剩“嘟嘟”的忙音,然而她却仍呆立在原地,难以回神。
北京,周湘雨正以总理之身向下一个大军区司令员传达中央的命令,一个又一个,没有休息的余裕。
中南海,羽润知在路上走着,眼神低低的,略显空洞。夜幕之下,她身侧的影子似有千斤,脚步若带着镣铐,禹禹难行。
凌晨一时五十分,256号专机飞出国境线,失去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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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三日,凌晨二时三十分。
林潇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愣愣的看着窗外的夜空;从离开国境开始,繁星渐渐隐没,冰轮愈显昏暗。“就像是蒙上看了一层祭奠的黑纱。”——她如此判断道,一边,眨眨眼,从发呆中回过神来,一边回头看向背后的妻女。
叶群安静的坐着,面白如纸,或者说更如死灰。她是明白此行的目的的,也就是说,她已做好准备了吧。
林梨果则不同,身体微微前倾,十指激烈的摩擦、交缠,不解、纠结、懊悔、苦恼在清理的面庞上不停地变换,她大概还没预感到末日将临吧?否则,自己的这个女儿脸上,应当是恐惧和不甘才对。
“如果,我是说,如果,”林梨果犹豫的打破沉默,抬起头来,“如果我们不选择逃跑,而是留下来一战,说不定还有几分机——”她噎住了,在与父亲那对带着极度失望神色的眸子对视的刹那,她像是成了哑巴,张张嘴,什么都讲不出来。
“梨果,少开些玩笑吧,”失望、不满、自嘲,林副统帅摇摇头,沉声斥道,“你究竟是有多大胆子,才会说出‘与主席一战’的话来?同羽主席斗法……真是年轻一辈独有的狂妄。”
“可她——”“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没错,主席她不是神,世上确实有能与之匹敌的人:列宁、约瑟芙.诗黛琳,像这样的人或许有一战之力。但,”林潇嗤笑着讽刺,这是她头一次对女儿这样做,“不会是你,梨果,你太自大了。果然,把十几岁的年轻人吹捧成‘超天才’,不是什么好事…虽然我自己也只有不到二十岁就是了。”
到最后,已经只剩下自言自语的感慨。林潇站起身,从兜里掏出一张小小的画像来,细细的端详着。
画上是羽润知和自己,两个人都笑着,笑得轻松、笑得自然、笑得洒脱,那笑里没有伪装,只有最纯粹的开怀。看着画上的主席,她也不禁笑了起来。那一抹微笑,灿烂而又苦涩的,符合她十八九岁青春少女年龄的微笑,是连家人都在“枯燥乏味,毫无生活情趣”的林总身上未曾窥见过的展颜。
这一份微笑,只为你一人绽放。
“即使是最后,也还是,想再见你一次啊……”
“主席……”
从腰间摸出手枪,举起,对准机窗外宽大的翼展,在女儿的惊呼声中,她重重的扣下了扳机。
破碎的玻璃,贯穿的金属,绝望的哀号,呼啸的狂风,一副绝妙的末日图景。
草原上空奔腾怒吼的飓流如海啸般冲刷轰击着已然脆弱至极的机翼,曳动、龟裂,最后在悍猛的撕咬下不堪重负的断折。撕裂的地方燃起熊熊的烈火,仿佛是生者仅剩的坚守,正与高空冷寂的大气、更与命运倔强的搏斗。
谁会看到这一幕呢?先进的飞机,携着不屈燃烧的星火,带着黑灰浑浊的浓烟,旋转、翻滚,失去控制的、无力的坠落。这与人的命运何其相似!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夜晚,从九天之上无奈的跌落,一直到尘土之间,坠亡在大地之上——粉身碎骨。
火球在丛莽间耀然升腾,一如旧时罗布泊上光映四野的“太阳”,轰然而起的爆鸣,震撼了整片大地。
它在昭示:一轮本该在中天之上,即将主宰万物的旭日,于此悄然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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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头,高举酒瓶,贵州特供的茅台陈酿自素白的纯色瓶中涌落,灌进少女并不算宽阔的喉咙;泛黄的琼浆带着冷冽和冲鼻的酒味滚入食管和肠胃,像无数柄尖刀割过脆弱的腔道,灼痛了她本就柔弱的身躯。涟漪乍起,不禁猛然咳嗽。但仅是稍稍平复,又毫不犹豫的吸入满口炙热的尼古丁——虽然她既不嗜酒,也不嗜烟。
但这一切自虐似的行动都不能停下,因为一旦停止,就又要想起她了。
一旁的刘绍齐在心中斥责自己,为什么就留下了呢?昨夜若是跟去,就算只是一两句及时的安慰,也不至于让她到了这个地步。而现在的他,已经没有主动开口安慰的立场了。
“绍齐,你知道吗?”似交谈又似呢喃的出声,羽润知直直盯着空无一物的墙壁,“潇潇她发布‘一号命令’的时候,我也有点不确定她的意图…所以就把她叫到这里来,问她,把人都疏散出去干嘛?就算要和苏联斗,你还想打一场没有指挥系统的仗吗?你知道她说什么吗?她说……”
“主席,那些老帅一个个都比我资历老多了,该出的力出过了,该洒的血洒尽了,我实在不想看着她们伤病在身,还要榨干脑力来出谋划策,甚至亲临战场,”当时的林潇挠挠头,对着她苦涩的笑,“至于那些资历比我浅的……”副统帅深吸了一口气,正色道:“战端一开,北京是必失之地死守首都,为国捐躯的应当是我。要牺牲,可还轮不到她们呢!”
复述与回忆重叠,羽润知紧闭双眼,攥起一拳,指甲几乎将掌心抠出血来,剧烈的喘息着。仿佛斥责一般的说:“潇潇旗下一大半的人已经签了文件,‘坚决与林潇划清界限’了。她从一一五师师长干到四野司令员,再到军委副主席,多少年过去,到最后竟没有几个坚信她不会叛国的部下……可悲、可笑!”
少女激动地直起身子,刘绍齐这才看见桌上的纸,以杂乱的字迹写着一行行醒目的字:
“蒙古残阳,乾坤朗朗,草原苍苍。
见素戟天降,如携挽带;万丈光焰,似举愁觞。
河山变易,尚忆井岗,新日梦中旧风霜。
谁追之?遍元帅麾旄,改弦更张。
赤县从此寂寥,神州复何处觅知交?
叹兵锋所指,攻无不克;平津辽沈,独领风骚。
军神盛名,六合震慑,黄土半抔共骨销。
有恸乎?心淋漓凄雨,不尽潇潇。”
在她的诗词中属大失水准之作……想来是烟酒并进,笔下失常了吧。
“你写了一首不可能发表的词啊,小润。”无可奈何,面对着心里全然是“不尽潇潇”羽润知,他只有一个办法唤她回来——让她意识到对国家与人民的义务未尽。
“是啊,我是国家领导人,党政军之首。可却连真心话,都不能说。”瘫靠在沙发上,混乱的脑海中,秩序的灵光正慢慢复苏,试图冲破乙醇的“压迫”,夺回“被篡夺的权力”,重新建立“无产阶级专政”。
“在世人眼里,林潇可还是‘接班人’呢,”看着羽润知酡红色的脸颊,刘绍齐毫无遮掩的开口说道,“虽然她本就该是,但你总不能真的一直瞒下去啊。”“我懂,我当然懂,可我就是不想……”少女停顿了一刹,叹息着继续:
“有的时候,事情是由不得你(我)想或不想的。”
两个声音交叠在一起,这是曾经党内一二名,两大“主席”共同的认知:无论你多么强势,客观条件限制之下,永远就是身不由己。
“我明白了,文件会出的,部分文字和指导意见我亲自来,”羽润知话锋一转,驰入正轨,方才的狼狈和脱线如从未有过一般,“至于黄、吴、李、邱等‘林潇反革命集团’骨干分子,统统隔离审查。尽快对她们的错误做出定性和判决。海空两军需要换血,但当然,不搞扩大化。能正确认识、改正错误的同志可以暂时留任,以保证对苏战略不会混乱。绍齐同志,你的意见呢?”
下意识的加上了“同志”二字,未及改正,刘绍齐的回复已应了过来:“我没有不同意见,中央的方案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也是最好的;接下来就是关于落实政策和如何向人民交代了,‘主席’。”特意将称呼咬的很重,青年在提醒她:现在需要的,正是作为“领袖”的那个你。
“公布的时间就晚几周吧,至少等中央给各个人和问题定了性之后再说,至于后续处理……”少女沉吟了片刻,“在全国范围内展开批判‘林潇反革命集团’的运动,就跟……那什么一样。”
“跟批我、筱萍和小陶那样,不必遮遮掩掩的,”似乎并不在意,刘绍齐轻轻笑起来,“打倒党内头号走资派、工贼、内奸、反革命、黑后台刘绍齐,是伟大领袖的英明决策——哦,对,忘了。我‘刘卫黄’已经被永久开除出党,所以不算‘党内’了。”
“唔……”一连串明显不是“不在意”的话噎的羽润知一时竟沉默下来,“……我知道你想揶揄什么,但我的处理并无错误。”
“我也知道,只是……”刘绍齐也有些语塞,“算了,好好处理林潇的事吧。”
“……嗯。”
语毕,两人同时起身,各奔自己该去的地方。
羽润知向外走,她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领导者,是全中国的领袖,她要继续作为这个国家的领袖和最高决策者而战斗、工作。
刘绍齐向里走,他是早已被批倒、批臭的走资派,是“文革”的众矢之的,他要继续翻一翻《机械人》,虽然已看过千百遍。
他们曾是共事多年的战友,是从童年起就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他们曾亲密无间,亦曾几乎分道扬镳。这点上,刘绍齐自认比不上林潇:她把生命献给导师,连纠结都未曾有过。或许,她才是世上最爱羽润知的人。可令人唏嘘的是,林潇一生唯一一次违背主席的意愿,竟是她那毫无犹豫的献身。
刘绍齐捧起几乎快翻烂的狄德罗的《机械人》,将海格尔的《机械唯物主义》放在一边,在床上翻起书来。对于文革,他从来就不曾理解过。林潇之死必然将这一运动推向新的高潮——对此,他的感受相当复杂。
屋外,有人似乎听见本应无人的卧室中,一声重重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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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肯说?”询问者皱了皱眉头,有些惊讶于面前看起来已脆弱、憔悴不堪的短发少女竟然如此坚强。
“不是不肯说,是实在没得说。林潇……”彭婕华,这个曾经的国防部长元帅,如今则永久失去了公民权的人苦笑道,“林潇那种位置的人,叛逃……你们这样就把她给搞了,那我可不服……”随即,少女在略显过激的斥责中保持着沉默,实际上,仅仅是顶住不被身体的病痛给折磨死,她便已经费尽了全力。哪还有开口还嘴的余力呢?
“林潇竟然也走了……我还有多少日子可活呢?……”感慨的同时,又一波令她几乎昏厥的激痛袭来,彭婕华只得低声呻吟着,继续当她的“死硬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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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潇她……唉……”再给中央的信上,邓筱萍迟疑的落下了“林潇不亡,天理难容”八个字,随后是深深的叹息。痛惜吗?惋然吗?兼有之吧。若是比起羽主席“嫡系”的程度,林并不低于自己。她会“叛逃”?实在很难令人信服。一个党章留名的二号人物,在换届之前,眼看着就要接班,叛逃?意义何在?
“不过,林潇一走,剩下的,就不过是一群文人在瞎闹罢了。”笑意浮现在脸上,邓筱萍轻轻敲了敲桌面,“张纯瑶、江卿之辈……不足为惧。”如果说少女对于位居元帅之尊,政治局第二常委的林潇还有三分忌惮,三分敬畏,那么自始至终,“中央文革小组”就没有被她放在过眼里。
重归之时已近,一切,都不过是她回到巅峰的垫脚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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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主席最亲密的战友、最好的学生、最理想的接班人、活学活用羽主席著作的光辉榜样走了。
但伟大的领袖、伟大的导师、伟大的统帅、伟大的舵手羽主席还在。
写下“资产阶级的投机分子、阴谋家、反革命两面派、变节者和叛徒”五个名号,似乎已耗尽了少女全部的力气,她正沉沉的睡在爱人身边。刘绍齐无不心痛的看着她仍显疲惫、憔悴的面容。痛苦、劳累、精神的消磨令羽润知几近昏厥,以至于他竟然会在晚上睡着——平日,她应当工作的正起劲呢。
这家伙是不是也该休息休息了呢?
思忖着,青年伸出双臂,将挚爱拥入怀中,用力抱紧。
少女的眼睫不易察觉的颤了颤,嘴角勾起一丝久违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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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就是这俩中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