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2/2)
“害怕啊…”
胸口深处发出的不知名的疼痛,让我的手不自觉地抓紧它,但几乎没有起到缓解作用。
心脏砰砰地跳动,我知道靠近她意味着什么,就算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在看到大门的那个现状以及目睹了刚才如镜子般破碎的空间后,本能地发抖了。
现在也仍在发抖,声音发颤,腿都在软。
但我并没有什么,同情心胜于恐惧的意思。
也没有善良强于自私的意思,我最珍视自己的生命了。
与父母分别的那一天,被主人购买下来的那一天。
我无论做什么,都试图以保全自己的性命为前提……我想,这十分地正常。
不管是被变成奴隶也好,被鞭笞被骂被欺负,哪怕是被调教也好。只要还能活下去,就那样沉溺于痛苦与快乐中也不失为一种选择。
………
这才是人类的本质之一,求生欲。
我在里布斯中冷眼漠视被变成性奴的人们,但之后自己也理解了,为何不惜变成那个样子也愿意。
不管是快乐还是痛苦……活下去,才是一切。
“……所以,我想,绫珞一定原谅不了你。”
最让我感知到这一点的,不是自己……
在我放弃了求生的瞬间,拉住我的手的是绫珞,唤醒我的是从她口中喊出的主人的名字。
………
那一刻,就像两片金黄色照耀起黑色一般,我的大脑与内心,全身,都被填满了。
哪怕只是片刻的求生欲,即使事后我很能清楚地意识到这份感情的暂时性,以及在那之上的需求。
“……”
“你也想感受到与我相同的心情的,气空小姐。”
“可能吧……”
与我接近到仅相距数十厘米的少女,有着无比精致耐看的五官与身材。
不管是纤细到恰到好处的四肢与身躯,还是秀丽的长发,在雨中也显得无比美丽。
我取下头发上的发饰,举起手来别在了她的头上。
然后,就这么顺势张开双臂,环绕住连我都能抱紧的身体。
“能感受到吗…枫的心脏的鼓动。”
“……嗯。”
我微笑起,盯着碧绿色的眼瞳。
稍微抬起一点点头来弥补没有多少的身高差距,我将自己的双唇与她的双唇重叠。
冰凉的雨水的味道,不管是我还是她都能感受到。
一点也不温暖……但却比任何炉火都能让身体感到暖意。
柔软却干邹的触觉从我的嘴唇上传来,雨滴从我们两个人的嘴边划过。
“……”
我分开了互相之间的距离,脸变得有些红红的,闭上了眼睛。
“…………”
她的身体在微微颤动。
然后,比雨水稍微温热一点的液体从她的脸上掉落在我的左手上,让已经有些发红的绷带内侧染上了更多的液体。
枫(求生)的嘴唇,绫珞(拯救)曾触碰过的嘴唇……即使冰凉了,也是对于眼前的气空来说最为温暖之物。
蕴含如此的情绪,通过她身上比起灵核来说更为柔软的通道直接地进入心中。
“…”
她的手搭在我的肩上,我的视线中从她的眼睛变成了头顶,少女跪坐在了我的眼前。
我忍不住以右手握紧她的手腕,伸出左手触碰她满是雨滴的头发上。
“已经差不多可以休息了,气空小姐……您比任何人都需要它。”
“……”
冷气从我的指尖传来,发白的指甲与手掌开始失去了知觉。
寒气慢慢地蔓延开,爬上手腕,冰块撕裂开缠在左手上的绷带,鲜红的血液将无色之冰变为了拥有颜色的结晶,如同秋日之枫的形状一般。
与之一起,她触碰的我的肩膀上也开始蔓延冷气。
寒冷,温暖。
我只能感受到全身冻结住一切的寒冷,以及自己心脏这唯一一处用来传达给眼前少女的温暖。
“我还不能休息……”
我想告诉她。
放弃吧,无论是什么事情,你肯定已经做得足够好了。想这样告诉她,主人也一定是这样想的。
“这样啊…”
对于我来说,他们生活的世界实在是太过于遥远,就算用尽一切也看不见背影。
曾经与主人相伴的日子,与绫珞开心的日子,是如今的我的一切,也是他们众多履历的其中一块。
……
“但是…枫,需要休息的不仅有我,还有你。”
冰块冻住离身体最遥远的部位,手指与脚都失去了知觉。我甚至感受不到多少疼痛,却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体力正在迅速离自己远去。
我想,这一定没问题的。
因为香取枫,已经达成了最高的使命,完成了原本不可能会属于我这样的一个小女孩的…不平凡的使命。
我…与其他所有人一样,希望自己是特殊的,但又希望自己不是特殊的。
就像现在这样,我既重要得不可或缺,也一点都不重要。
“那……枫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眼睛睁不开来了。
闭上眼睛后,我能感受到冰块在体内蔓延的触觉。明明无情,竟温柔地用冰冷的善意夺走我的生命。
那不仅是我的,还有另一位素不相识之人所残留的最后一片记忆…
这些都在离我远去,都通过了刚才我所打开的通道缓慢地流入眼前的少女的心中。
我就像与她交换了冰块与温暖一般,意识也开始远去。
“枫有…帮上您的忙吧?”
“嗯…谢谢你,小枫。”
太好了。
与绫珞和主人不同,气空小姐尊重了我自己的选择。
“那就……最后,希望您能带上枫的心意,去好好地保护小绫。”
“我会的。”
……………
意外的没有我以前想象中的那么恐怖。
她比我想的,比看起来得要温柔多了。
…………
……
……
“嘶……呼……”
我做了一次深呼吸。
闭上眼再重新睁开,感受着前所未有的温暖和寒冷。
平常几乎无限制能够涌出来的力气变得怎么样都挤不出来,就像被抽走了一样…
从那孩子的身上,我获得了无比珍贵的东西。
对我而言,绫珞才是一切。我只能选择强迫自己忽略掉除绫珞之外的一切生命,才能保证她的得救道路在进行中。
而枫,让我重新认识到了自己所做的事情。
那是最纯洁的求生欲,以及放弃这本性的强大无比的信念感,想要做到去温暖他人的决意。
它很完美,是值得任何人尊敬之情绪。
但,我没有输给它。
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做,是不容许停下脚步,一旦停下我就再也站不起来的,不会输给她决意的决意。
“是我赢了…莉亚。”
奥瑞金在对我说话。
左手抱住枫的尸体,右手上的剑刺穿了我刚才完全没有防备的胸膛,直接以纳骸玛触碰到灵核部位。
所以我才会使不上一丝力气,只能像这样把自己的手放在纳骸玛的剑身上。
他是来晚了,还是故意等待能够确实击败我的瞬间的,这一点只有他自己知道吧。
不管是哪一方,只有他没能救下枫的事实是不会变的。
“吾名……夜刀神气空(ria)。”
用与呼吸相同的力气,我道出了自己的名字。
“是最强的勇者……是最强的精灵,是绫珞的最好的朋友…”
“……”
我握紧手中拿着的剑,把身体往后移动,红色的血液随着伤口流出。
“奥瑞金……你觉得,为什么她能做到你做不到的事情?”
我把身体委任给沉重的大地,不习惯的痛觉已经让身体动不了一丝位置,只能勉强地振动喉咙。
“枫是特殊的…她的价值已经超过了作为失败品的我…”
“不”
我看着只会这样贬低自己的他,露出了生气的神色。
“呐喊,仅对于有资格喊出来的人才有效。”
然后,痛觉消失了。
我……
决定了自己的选择。
“呐喊,仅对于有资格喊出来的人才有效。”
她这样对我说道,碧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明明脸上全是雨水,衣服上除了被刺穿的红色缺口外满是泥泞和湿透的痕迹。
“而那个喊出来的人,就会是我将尽全力为之付出的人……那些已经喊不出来的人,将是我会拯救之人,而你,奥瑞金。”
那不是什么比喻或是错觉。
是她的话,肯定连这种事情都能做得到。这种下意识的思想让我感知到了现状。
……
空气被凝结了。
不是被冰冻,也不是被抽走变成范围性的真空状态这种能有理由说得通的魔法或是其他什么东西。
空气待在原地不动,停止了我的呼吸。
“你是能够呐喊,却选择了把声音隐藏的人。是我的敌人…”
……
我没能理解她对我说的话。
枫是特殊的,这显而易见。绫珞是特殊的,这不需要我特地强调。莉亚是特殊的,她自己也清楚这一点。
如我这般失败的物品,无法与她们相提并论。这不是自卑,而是客观事实……
“是吗…你还是不明白。”
我能感受到她的怒意。
但是,理解女人的生气理由恐怕我永远都做不到。不管怎么说,我只能在这里握紧纳骸玛,与自己心仪的人通过这种方式来交流了。
“……呜…”
空气开始移动。
但是那不是进入我的肺中,而是被压缩成了可怕的重量,让我不仅不能呼吸,还无法移动自己的手脚。
“这才是我原本的……属于精灵夜刀神气空的力量。”
不是什么剑技,不是什么无与伦比的身体素质,也不是令人望而不及的神器。
……
那是连与她共同度过这么多日子的我也从未见识过的。名为夜刀神气空(ria)之精灵的……灵力掌管空气(air)。
真是讽刺。
从被赐予姓名开始,她便注定将会与自身的本质背道而行,将会作为逆转的精灵做着自己最为不想做的事情,直至永远。
淡紫色长发的少女站起身来,身上完全不见任何伤痕。
平日所一直穿的水手制服消失不见,但在那之下也并非刚出生的裸露皮肤,而是宛如真正的天使一般,梦幻而暴力般美丽的白色长裙礼服。
没有过多的装饰却简谱的美丽,没有华丽的效果,安静地出现在了她身上,宛如空气一般轻盈而正常。
“枫不是特殊的,奥瑞金。你给她冠上了特殊的标签,然后将她所做所努力的一切都给予特殊这一理由……你这家伙,是在践踏枫的一切啊!”
“……如果她不是特殊的,为何能做到让你说出这样的话。”
她握紧右手,呼在了我的脸上。
虽然完全可以做到动用能力,但是她选择了直接皮肤对皮肤的接触,把我的大脑都给差点打晕过去。
她似乎留情了,但没有完全留情。
在不会让我一下子昏过去的程度最为用力。
“因为每个人都能……包括你,奥瑞金。”
“我……”
“但是我不能允许自己就这样…放弃。”
她这一次握紧了左手,轻轻地碰到了我的胸口上。她的拳头不仅没有给我造成痛觉,还让这一下的动作显得十分怜爱。
空气的异常状态被解除,身上的伤也被治好,只是和刚才不一样的是,我的眼前多了一个在小声啜泣的少女。
“我还有绫珞……要去拯救…所以得杀死枫,得杀死更多的敌人,更多的人…所以得靠我自己的手毁灭这个世界……我不知道除了这样之外还能做什么啊……奥瑞金…”
………
小枫大概是告诉了她一件很重要,却被莉亚自己给有意识地去忽略了的事情。
不管是以什么样的理由,所有被莉亚杀死的生命,绝大多数都不想死。
莉亚无视了所有人的愿望,只为了达成绫珞的……不,能够拯救绫珞,已经算是莉亚自己的愿望了。
将这件事情视而不见,便能心无旁骛地去达成。
所以当枫直面她,并且强迫她直面这件事时。
莉亚一定动摇了。
我轻轻地放下枫的尸体,向前踏出一步,把手中的剑砍向眼前啜泣的少女。
“……”
“……!”
“铛。”
被莉亚握住的尚达奉出现在我剑的轨迹上,阻挡了它的道路。她的手与刀纹丝不动,无论我如何朝哪个方向用力都撼动不了分毫。
“你真是个笨蛋…莉亚。”
我在彻底拿出全力的她面前只会显得弱小无比。之前从枫那里拿来的能力提升如今也变得毫无作用。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有一句是考虑了你自己吗…?为了绫珞,你究竟付出了多少了,枫告诉你的事情,是为了能让你爱护自己而不是依旧眼中只看到绫珞不是吗……”
我的愤怒绝对不会比她程度轻,不断地砍击,一次又一次落空和被防御住。
没有什么有技巧和假动作心理战的剑术比拼,而是单纯的出气动作。
“…你有,为自己考虑过吗,莉亚。”
“……”
冰冷的刀剑中,唯一的温度只有传达到我手中的那份情绪的暖意。这一点想必她也一样。
我们只不过…是在互相推卸责任,把枫的决心给践踏而已。
这是不应该被我们所有人原谅的事情。
我向前全力砍出纳海玛的剑芒,黑与紫交汇在一起,让我的手振动地拿不稳剑柄。
漆黑的直剑随着声响被弹到天空中,然后插入我身后数米的地面内。
我的右手几乎都已经握不住拳了,双手空空地,我选择了伸开双臂。
“已经够了…莉亚,现在的你…已经有足够的条件来进行选择了。你是选择这个世界安定的可能性…还是选择绫珞也许能够得救的可能性…”
我低下头,与那双碧绿色的眼睛对视。
若这样还不能赢她,那么我也只能接受这种结局去死了。
我把选择的权利交给她,是向我,和这个世界认输,还是继续偏执扭曲地站在绫珞的远处守护她。
“………!”
她十分地动摇。
“我与绫珞的诞生本身就是一个诅咒,你没必要…再多牺牲自己了,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不…绫珞她……”
“你还停留在那天吗?那片废墟里?…身为勇者的你使命已经完成了,我与绫珞的事,本就不该由你来插手。”
“我…”
在我的记忆中,她很少流露出这种不知所措的表情。
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让人意识到,眼前的这个人确实就单纯地只是一个心理年龄没有任何成长的少女而已。
怎么在这场战争下拯救绫珞?只需要靠自己把敌人杀光就行了。
……那样的话,绫珞不仅能远离危险,本身作为实验品的实验也就前提不成立而不复存在,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绫珞也能过上普通女孩的生活。
……
这么多的如果,堆积成了理想主义者的愿望,单方面的希望。
那是不切实际的理想,是“如果能是这样就好了”的不稳定状态。
…………
“我相信你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她逃开了我的眼睛,看着在地上被雨打击着的冰冷的尸体。
只有她一人能有动的权利,现如今,只有她一个人能有做出选择的资格。
……然后我看着,我永远都可望不可即的那只手臂松开。
紫色的光点从尚达奉的刀身上发出来,消失在半空中。
……
我握住那只颤抖的手,把它举了起来。用自己不能好好活动的右手递过去一直放在我身上的紫色鸢尾花,合上她的手掌。
“奥瑞金…在我放弃之后,该怎么做……”
“你…什么都不用做。”
我感受到雨中的风袭来,改变了雨点的轨迹从另一个方向斜着落到我们的身上。
“我们绫珞的问题,该由我们绫珞来解决……”
鸢尾乃纯洁与高贵之花。
鸢尾之少女无比强大,视如今的友情与逝去的爱情为至高之物,那是谁人也不可阻挡的她的本质。
气,乃本质。
依附于空的外界物质得以存于世。
那最为亲近每一个人,却又对于每个人来说都陌生的气空,并非是这个世界受欢迎之人。
在这一点上我们都相同。
能排斥那份孤独的不是我,而是另一朵鸢尾花。
另一个存于世的高洁之信念,憧憬与嫉妒绫珞的那些品质的我只能选择掩盖这份自己的丑陋,装作自己能够解决一切的样子。
……
我当然不能解决,所以,她的这个选择是错误的。她选择我是错误的。
没错,丧失战意的鸢尾是错误的。是我所追求的错误,我所期待的错误。我不像绫珞一样,有能够止住眼前女孩哭泣的能力。
所以,无论是莉亚的这幅表情,还是那天枫的那幅与这相同的表情,我都只能默默地看着,说不出什么话来。
又是一阵改变雨向的风吹过来,我看着莉亚身后的那棵树上,最后一片红色的枫叶被雨滴击落。
这份错误不能被原谅,但是我…即代表了错误。
抱歉,枫。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