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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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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蹭饭,无非两个地点,老贺那儿或者陆敏那儿,当然,后者更多些。

刚放暑假那会儿,可以说是隔三差五地往那儿跑,连陈若男都带去过一次,后来慢慢就不想去了。

原因嘛,一是老蹭饭也不好意思,二是表姐夫实在有些闷,说句不好听的,像个赌气的小媳妇。

当然,这话指的不是脾气,事实上表姐夫脾气很坦,坦到难得一见,还是个全能王,不管洗衣做饭还是揉捏捶打抑或是一些常见的体育运动,他都能来两下。

就是话少,用表姐的话说她就喜欢这种性格的,但“在社交方面老公需要弄弄”。

也就喝了点酒后,那对浓眉下的小眼会刷地亮起来,他会在沙发上正襟危坐,跟你缅怀他那波澜壮阔的军旅生涯。

那是过去,是高峰,是辉煌,被无限放大后,裱到了金灿灿的相框里。

现实呢,他说他烦透那些无聊至死的案头工作,狗屁户口本、门牌号,为什么不索性交给派出所去做呢?

为啥非要找额们昵?

“球!”

他说他发现了一个秘密,即我国的公安部门职能规划非常不合理,他有更好的方案。

一般情况下,这个时候电视里总是播着《超级女声》,要不就是相关花边或者重播,表姐多半会敷着面膜躺在贵妃上。

她看着他吹,偶尔笑笑,却几乎从不插嘴。

我不知道这到底是和谐还是不和谐。

在律所跟的师父四十来岁,西政本科,勉强算老贺的师弟,说是人脉很广,可跟着他也没吃过几顿好的。

相反,他总喜欢带着我到各机关食堂蹭饭吃,碰到熟人调戏,还要死皮赖脸地怼回去,可以说相当励志了。

老贺说所里近一半律师都是他带出来的,包括年龄比他大的,也许吧。

对我,他也就问个名字、学校,谈了下老贺,随后就没什么话了。

有事唠唠叨叨,没事爱理不理,问个问题,答对了是你应该的,答错了立马嗤之以鼻。

法庭上也一样,对对方当事人、代理人就不说了,连对法官他也是看脸色,软柿子照捏不误,硬角色可劲跪舔。

综合来讲,算是一名全面性人才吧。

大概就是大暑前一天,打子午路经过时,他突然问我住哪儿。

愣了下,我说学校宿舍啊。

他问那女朋友咋办。

我不明白他啥意思。

“没女朋友?还是——不在平阳?”

我笑笑,没说话。

“嘿!”

他看看我,耷拉了一下眼皮,“反正啊,最近别往宾馆去,不管是啥旅馆了、酒店了,都不要去,宿舍能凑合就在宿舍凑合呗。啊,除非你说你只住那几个五星酒店。”

“咋了?”

“扫黄呗,刚那三星级酒店前两天就被扫了,别瞎搞——别瞎搞——”

“哦。”我说。

“还有那什么,迪厅,KTV,能少去就少去,免得到时惹一身骚,有理说不清。”

“哦。”我又说。

当然,他是多虑了,没几天,陈氏姐妹就飞澳洲避暑去了。

陈瑶略带歉意地说过一阵就回来。

她不该这么说,没有必要,反而搞得人分外尴尬。

她们走那天是周三,周四上午十点二十一分,当我从某区基层法院诉讼主楼下来时,在立案大厅正门口碰到了梁致远。

确切说是撞上,他手里的几页纸落得满地都是。

我一面道歉,一面捡,再抬起头时才发现不对劲。

梁总也很惊讶,以至丁足有一两秒那抹司空见惯的自信微笑才回到他的脸上。

他先是“啊”了一声,然后说:“哎——”你知道的,那种螺旋式上升的“哎”,通常用来表达惊喜之类的情绪。

我捏着他的两张纸,犹豫着是否该让它们再自由落体一次。

梁致远问我干啥来了,继而问我咋没回家,人概是知道我不屑回答,很快,他又自问自答,说:“实习的吧?办案了?”

我没搭理他,但也没让那两页纸再次飞出去。

推开玻璃门,我匆匆而过。

不想,梁致远索性追了出来,屁颠屁颠地,扯着嗓子喊。

三三两两的目光使我不得不停了下来。

他大喘着气,说有事跟我说。

我说我也有事,正赶着呢。

他掏纸巾出来擦汗,说真有事。

我往花坛的荫凉地走了两步,问啥事。

他不远不近地站着,抬手看了一眼表,说:“喝个茶,不耽搁,不耽搁。”

热茶没有,瓶装绿荼倒是有,想换其他口味的,还有茉莉花茶。

梁总要了瓶常温的,并没有拧开。

我不客气地要一罐冰镇青岛。

马路牙子上有风,但还是热浪滚滚,头顶的遮阳伞可笑得像个烧饼圈。

对这个环境,梁总显然不太满意,他坐小板凳上左顾右盼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祈求老天爷能来个惊天巨变。

遗憾的是,除了飞驰而过的汽车排出一缕尾气,什么也没发生。

他解释说他是跟法务和律师一块来的,那俩人去了哪哪哪,他怎么怎么一通好等,但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老实说,他胖了点,右耳侧有了几丝白发,相信扒开会看到更多,我不知道他只是忘了染呢,还是过去的两个月里开始加速衰老。

大背头依旧,但稍显凌乱,啊,风吹乱了我的头发。

“啥事儿说吧。”喝完啤洒,我才开了口。

梁致远也开了口,但并没有说话,他呲了呲牙,继续张大,又指了指上颚。

牙挺整齐,在这个年龄段的人里也还算白,特别是门牙往右的三颗,白得闪光。

至于咽喉,那是个黑洞,我们所有人都一样。

我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还好周围没啥人,摊主在一旁躺椅上眯着。

我真怕被当成神经病啊。

“折了三颗牙,”他耸动着脸皮,没什么表情,语调更是低沉冷淡,“右上颚骨裂,口舌挫伤。”

说到这里,他突然笑了,继而把舌头伸了出来,舷耀般地让我看那条浅白色的弧状线条。

“缝了八针。”

他不自觉地吞了下口水,与此同时右手比划了一下。

有些滑稽。

但罪状还没列完,他开始讲流了多少血、怎么固定上颚、怎么拔牙补牙、舌头像抹布以及脸如何如何肿了快一个月。

“听我说话,是不是大着舌头?”他笑笑。

“想说啥?”

“想道个歉,想给你妈道个歉,”他摘下眼镜,又开始拿纸巾擦汗,我能清晰地看到那些汗如何在褶子里被瞬间吸干,“当面大概是没指望了,就是心里不踏实,你妈……”他戛然而止,垂头好一会儿都没发出声音。

我想立马走人,胸腔里却似要爆炸一般。

他垂着头,一言不发。

我站起来,又坐下去,随后一颗颗地解开了衬衣扣子。

这个头发浓密的中年男人就那么支棱着脑袋,像个阳光下的太阳能锅盖。

我以为他睡着了。

许久,仿佛充满了电,他总算戴上眼镜,开始说话。

夏日正午的风有多碎,他的话就有多碎。

这货唠唠叨叨的,说起和母亲的种种过往,如何相恋,如何阴差阳错地各自成家,再次联系上母亲时的惊喜以及失败的婚姻中他对母亲的眷恋乃至欲望。

他声音不大,而且越说越低,偶尔沉默,吞咽几水,轻咳嗓子,最后总算拧开了那瓶康师傅绿茶,仰头就是多半瓶。

路人的围观和手机铃声都没能阻止他说下去,我作为一个听众却没由来地臊得厉害,以至于那些在心里积郁己久的疑惑都没机会抛出来。

梁致远说他不敢奢求原谅,只是恳请我能代他说声抱歉。

他又笑笑说,其实说这些挺没意思的,再多话也不是理由。

太阳升到正头顶时,他站起身来,半勾着我的肩膀说:“你也不小了,社会上都是啥人也该知道,以后不管发生什么,照顾好你妈,别让她受苦。”

说这话时,梁总几乎哑了嗓子。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即兴表演,但无疑此刻三千张老牛皮被磨穿了一个洞。

他说的对,千言万语也不是强奸的理由。

所以我飞起一脚,踹在了他的肚了上。

关于梁致远这个人,老贺跟我谈起过,怎么开的话头没了印象,但她那些川味重油荤菜的味道真是没的说。

她说这人嘴甜,但缺乏责任感,到底靠不住,上学那会儿她就瞧在眼里了。

这就有点不实事求是了,也不知道去年跟梁总处对象的是哪个?

她说梁致远留校当过几年老师,老婆似乎也是师大的,八十年代末下海淘金潮时,他辞了职,去海南炒房,鼎盛时期也曾握有十来套房产,但免不了最后一无所有。

九十年代初回到平阳后,进某大专当了两年老师,天性闲不住,又搞过出版业,还是没啥起色,直到后来进军了房地产。

我以为她指的是建宇,不想老贺不以为然:“你以为巨无霸咋来的?还不是大鱼吃小鱼?建宇前身是啥,城建局二建,梁总是跟对了人。”

每个下午六七点钟,如果在学校的话,我一定会到网球场上扇两拍子。

多数情况下没什么人,只能自己练发球。

倒是李阙如被他爹打发去夏威夷之前,跟我搞过两局。

这逼很喜欢莎拉波娃,他甚至能抖着一身肥肉惟妙惟肖地模仿她的叫声,除了夸他天赋异禀,你还能说点什么呢。

老贺想让儿子减肥,可老贺自己就不减肥,李阙如能在跑步时溜到网球场上已算难能可贵。

所以八月初的一个傍晚,当汗流浃背的李阙如打开深绿色的防盗门,现身眼前时,我真的是大吃一惊。

那天受师父嘱托,我给老贺捎了两本台版书,大热天的,平常她都在家,也就没提前联系。

谁知“噔噔噔”地上了楼,敲了半天门,没回应。

我只好给老贺打了个电话,摩托罗拉的经典铃声在屋里隐隐响起,偏偏没人接。

好在很快室内响起一串沉重的脚步声,我也没多想,谁知来开门的是只身穿着个大裤衩的李阙如。

他比想象中的要白,要胖。

我不由自主地“靠”了一声。

他也“靠”,边“靠”边喘,边把那身肥油滴得到处都是。

我问干啥呢,这一身汗。

“跑步啊。”

如他所说,客厅拐角摆着一台跑步机,应该是新买的吧。

“够勤奋的啊。”

“那是。”他戴上耳机,很快又摘了下来。

“贺老师呢?你妈呢?”

“洗澡啊。”他指了指卫生间。我这才听到水声。

我问他啥时候回来了,或许这才是我见到他时惊讶的原因吧。

“早上五点多。”李阙如总算笑笑,然后“靠”了一声。他走向跑步机,却只是一屁股坐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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