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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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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沙发上呆坐一阵,剥了个橘了,又换了几个台,之后就顺手拿起了父亲的手机。

或许我只是想看看手机功能,但那些通话记录还是毫无征兆地跳了出来。

三个月十来条吧,都很短,几十秒,最近的是五月三号,通讯录名字是老蒋。

父亲用手机并不少,毕竟猪啊鱼啊杂事多,但“老蒋”在一众闪烁的数列里还是那么刺眼。

我记得父亲不太会用手机打字。

点开看了看,尾号是9877,有点耳熟,至于是不是老赵家媳妇数次要求我记住的那个手机号,我也拿不准。

止是这时,母亲突然出现了,鬼魅一般。

“明儿个平海广场有个演出,”她拎起盛蜂蜜水的瓷碗,“学校的那些小演员们,你要不急着走啊,可以去看看。”

六号一早是被老赵家媳妇给吵醒的,她不停按门铃,奶奶只好去开了门。

她问奶奶在家里干啥呢,也不出去转转。

奶奶说医生吩咐还要休息。

她哦了声,就问起了我,说有个事要咨询。

奶奶说还没起来。

两人便开始东拉西扯,我使尽浑身解数也没能再次入眠。

昏昏沉沉中,奶奶提起大刚,说他快出来了吧。

“出来干啥,”蒋婶说,“挖沙多好啊,老这么挖着,不回来才好。”

边说,她边气哼哼地笑了笑,音频极高,说是海豚音都不为过。

我的睡意顿时被搅和得魂飞魄散。

“说归说,怨归怨,一个人拉扯孩儿也不好过。”

奶奶轻言细语。

不想老赵家媳妇不吃这一套,她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奶奶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至于她家是怎么个腰疼法,她并没有展开详细论述,而是像只大弹簧那样蹦了出去,空余奶奶在客厅嘀咕了好一阵。

其他不说,她起码是帮我躲过了一劫。

喝了点稀饭,我去了平海广场。

舞台就搭在河神像背面,尽管大太阳晒着,还是给围得水泄不通。

演出大概也是刚开始,没有海报什么的,只是在舞台正上方扯了条横幅:凤舞艺校文艺汇演。

小演员们年龄参差不齐,从八九岁到十五六都有,真像是雨后冒出的一茬茬木耳,母亲说以后会让他们上剧场演,现在还是锻炼锻炼好,也算是给学校打打广告。

我绕着舞台溜了一圈儿,也没找到进后台的机会,虽然能隐隐听到母亲的说话声。

远远挑块荫凉地,杵着看了一阵,一连两个都是评剧选段,《报花名》、《金鸟飞玉兔走》,好坏另说,技巧不谈,小演员们终究是差了口气。

听说还有现代歌舞表演啥的,我也没心思等下去,径直去了剧团办公室。

会议室没人,我便打开电视,看了会儿比赛。

火箭对小牛,背水一战,姚明被裁判照顾着,首节八分钟就两犯,提前下了场,经过范甘迪两次换人后,到了第二节下半时火箭的表现才稍见起色。

就中场休息的功夫,张凤棠笑吟吟地走了进来,她邀请我嗑瓜子。

“还以为是谁呢?”她翘起二郎腿,把桌肚子踢得咚咚响。

没两句,我姨就提到了准表姐夫,说光前一阵他就往家里跑了两次,问我觉得这人咋样。

听奶奶私下说,其实张凤棠对这个未过门的女婿不太满意,嫌人家没学历啥的。但我能说点什么呢,我说:“很好啊。”

“死敏敏非要看上,你有啥法子?”

她声音很低,手却甩得啪啪响。

然而不等吐出嘴里的瓜子皮,她又撩撩头发,挺挺胸:“其实也不错,处对象不能光堆条件,也得看人,是不是?人家当了这么多年兵,为国家作贡献就不说了,手头好歹还能落点钱,再在衙门里找个工作,跟你姐也算相互照应着,对不对?”

说到“对不对”时,她总算眉开眼笑地吐了口气。

我点点头。

“也可以,哈?”

我又点点头。

“前一阵刚笔试完,报了你们平阳公安局,听敏敏说考得可以,到时候面试啥的再托老二找找关系,”她顿了一下,“铁定没问题。”

“我妈就是个跑剧团的,去哪儿找关系啊?”我突然有些生气,乃至表现得稍显幼稚。

“可别小看跑剧团的,你妈打交道的人多着呢。”她“嘿”了一声,随手从一旁的架子上抽了本《知音》。

“咋不找我那个老姨?”救命稻草一样,我揪出了牛秀琴。我想描述一下这个人,却发现不知从何说起。

“她啊,嘴上话漂亮,压根不给你办事儿。”

张凤棠把书翻得哗哗响,半晌才又抬起头,“再说,你找她她也得办的来啊,这平阳的事儿,她管得着吗,更别说去给你求人了。”

“那我妈就办的来啊?”

“你妈好歹也算是个名人,结交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你呀——”她音调一转,挠挠脖子,又眨眨眼,像是被噎住了,“其他不说,有个平阳搞房地产的,啥建宇老总,办这种事儿还不是小菜一碟。”

“他也就是个副总,给人打打工。”我没想到她会提到梁致远,有些措手不及。

“你认识?”她苦着一张脸。

我没说话。麦迪继一个三分后,又造了个3 1,举场欢腾。

“怕啥,”张凤棠笑着捣了我一下,“你妈的老同学呗,老以前到平海来还是你姨夫接待的。”

这么说着,她又翻起了书,片刻,做贼一样压低嗓音——连头都压了下来:“哎,你见过没?”

我摇了摇头。

“诓你姨吧就。”

她嘴上这么说,一张脸却显得有些失望。

好半晌,等她换了本杂志,再坐下来时才说:“青霞就见过,听说前段时间还在剧场看过戏呢。”

张凤棠满嘴跑火车,她的话我一概不信。

“政商一家亲,就是这些人力量才大,办事儿才稳,你知道啥啊。”

我还是没说话,连瓜子都不嗑了,像是生怕亏欠谁似的。

“也就托你妈问问,又不是非要怎么怎么地,你瞅瞅你!”

许久,张凤棠捣了我一肘。

她瞪着眼,撇着嘴,一副中了风的架势,我也说不好这位是不是真的生气了。

午饭在小礼庄吃,姥爷上村祠堂玩,没在家。

小舅妈也不在,我问她是不是没放假,小舅说上鱼塘送饭去了,前脚刚走。

我拎份炒米,拿罐啤酒,就往鱼塘而去,不是其他的,只是想趁姥爷不在借他的工具钓钓虾而己。

拐过第二道弯,便看到小舅妈打养猪场出来,她在电动车旁蹲下,快速整理了一下泡沫箱子。

就这功夫,我野猪一样嚎了一嗓了。

小舅妈吓得差点坐到地上,她站起来,红着脸就要打我。

大外甥只好撒丫子狂奔。

这天钓鱼的人并不多,遗憾的是一个多钟头我也没钓出两只虾来,真不知是我的问题,还是竹竿的问题。

再返回剧场已是下午四点多,在门口恰好碰到青霞,她开辆现代,说要送几个学生回学校,问我去不去。

我撇撇嘴,但没走两步还是返回来拉开了车门。

新教学楼已粉刷完毕,就等着装修了,秋季开学用肯定没问题。

虽然学校目前的生源主要是兴趣特长班,但全日制班多少还是有几个人的,像适才车里的学生,都是外地人。

为此,母亲不得不请了个宿管。

学校现在有授予中专文凭的资格,等教学配套设施跟上,就可以正式招生了。

至于教师问题,据母亲说,那个高中音乐老师反倒来应聘了,舞蹈老师也试着招了两个,不过并没有我们学校的那个研究生。

回去的路上,我终究还是不经意地打听了下梁致远。

霞姐倒也不避讳,先是一通大笑,好半会儿才说:“对,梁总,梁总。”

我不知道关于此人和母亲的关系她知道多少。

我问她有没有见过梁总,她反问我有没有见过,我说梁总请我吃过饭,她说梁总也请她吃过饭,我表示不信,她又是一副忍俊不禁的表情,说上次《花为媒新编》巡演的的时候,梁致远恰好在林城,就请她吃了个饭。

“当然喽,蹭饭,”她说,“硬被你妈拉了去,想想也是,不吃白不吃。”

青霞表示梁致远很帅,声音也好听,有钱又有才,我觉得过于夸张了,当然,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问:“梁总到剧场看过戏?”

她又笑了起来,问我咋知道。

我心里一沉,反问啥时候的事,她叮嘱我别瞎说,我问咋了,她说三人成虎呗,不为她考虑,也得为母亲考虑呀。

具体是啥时候的事,她却不说,我只好又问了一遍。

“烦不烦你,”霞姐没好气地撇撇嘴,“就前一阵,不是三月末就是四月初。”至于其他细节,她不说,我恐怕也不好打听了。

又或许,对我来说,以上信息已经足够了。

我以为陈建军会搞点什么举动——不管出于何种目的,但母亲一切如常。

倒是蒋婶,当天晚上又到家里来了。

我开了门才发现是她,她说林林还没走呢,我能说点什么呢,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父亲还没回来。

蒋婶往家里送了些玉米棒子,说是大棚里种的。

“婶呢?”她问。

“睡下了,”母亲说,“看会儿电视就打瞌睡。”她始终没有看我。

俩人看着电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母亲兴致不高,我甚至觉得有些不尴不尬。

我确实想过径直起身,回自己房间,但还是觉得过于突兀了。

蒋婶问我啥时候走,我瞅瞅母亲,犹豫半晌才梗着脖子说明天。

“这就走啊,真是上大学了,回来连个面都见不着了。”

蒋婶就坐在我身旁的长沙发上,后来忘了谈起什么了,她摸着自己穿着紫色丝袜的腿,连连抱怨她太胖了。

“就是腿粗,”她笑笑,“人家都说我挺俊的。”

母亲没搭茬,而是打个哈欠,说她去洗个澡。

老赵家媳妇却坐得稳如泰山,压根没有起身告辞的打算。

母亲先回了卧室,一会儿又出来进了卫生间,我觉得她瞥了我一眼,却又实在没有把握。

蒋婶抖着腿,哼起了歌。

据她介绍,这是她新学的减肥方法。

我觉得自己是只蒸笼里的大闸蟹,浑身痒得厉害。

就在这片越发浓郁的蒸气里,我猛然发现母亲的手机落在茶几上,那么近,只消坐起来伸个手就能够着。

但终归,我没有伸出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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