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2/2)
他伸了伸腰,于是又露出一截胳膊。
“嗐,紧张个啥劲,就算我们凤兰是大美女,也不用这么紧张嘛。”牛秀琴又靠近镜头。
她这前半句平海话,后半句平海普通话。
“说啥昵。”母亲皱眉苦笑。
陈建军晃晃脑袋,发出招牌式的笑声。青铜器般,哑铃般。完了他说:“牛主任啊牛主任。”
“我去去就回,需要啥快说,给你俩稍点儿。”牛主任噔噔噔的,显然已经换好了鞋。
母亲闪过画面。“早些回来。”她小声说。
“放心吧。”
半扇猪头也从镜头前消失了。“小心点儿!”半晌他嚎了一嗓子。
十几秒后,母亲回到画面,转身站在床沿。
关门声。“坐啊。”
于是母亲坐回床上,捧住了马克杯。
猪头笑笑,在镜头前一闪,接着叹了口气。也就是说,他又坐了下来。
沉默。噪音和黑线突然清晰。
“云南好啊,”陈建军似乎抿了口水,“天蓝地红,物产丰富,大太阳那么亮,那个王小波不写过……”
“黄金时代。”
“对对,黄金时代,他是浪漫化了一些,但也差不多,包括群体冲突,跟当地人那是三天两头干架啊。”
母亲没说话,抿了口咖啡。
“不打架还真不行,我们女同志老被人欺负啊,禽兽王八蛋忒多了,啊,大字不识一个的小队长都能让你哭爹喊娘,要死要活的。”
“嗯,听同学说过。”母亲叹口气。
“是吧?哎——你是属……”
“属虎。”
“属虎啊,真看不出来,琢磨着你顶多属马!”
“净瞎说。”母亲笑笑。
陈建军大笑,半响才说:“那你小啊,我得大你半轮。”
“我是随父母下放,就咱城东小礼庄。”
“哦,芦苇荡。”
“你知道?”母亲撩撩头发。
“我家老三当兵前在那儿砍过几年芦苇杆儿,就那个苇箔,啊,大冬天的拴着砖头打。”
“牲口车上盖的。”
“嗯。”陈建军长出口气,笑了笑。
许久没人说话。
“为啥去云南?”母亲起身,靠回床头,“咱平海还有去云南的?”
“我黑五类么,一年多都没走成,后来,后来跟平阳的一批在沈阳会合,一半去了北大荒,一半就去了云南。”
“还有这历史呢。”母亲双于捧杯,两腿在床上摽在一起,穿着白棉袜的脚冲着镜头。
“那可不,我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陈建军笑笑,喝口水,完了继续笑,“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嗯。”
“说来也好笑,第一次去云南,啊,瞅着啥都新奇,蘑菇就不说了,那个松果长得跟棒子一样,我们就埋头抢啊,给带路老乡瞧得一愣一愣。”
陈建军笑得直拍桌子。
母亲也笑。她胳膊肘搁床头矮几上,单手支着下巴,脚部一抖一抖的。
“还有那四脚蛇,四脚蛇知道吧……”病猪的嘴像是被人开了个豁,字字句句花样百出地蹦出来,没完没了。
时不时地,他还要拍拍桌子,似是给那些攀着釉彩漫天流淌的音韵打着节拍。
母亲听得很入神——也只能用“入神”来形容了——附和,发问,感叹,一样不落。
我几乎能嗅到空气中那浓郁的可可味儿。
我期待牛秀琴能早些回来,然而直到视频结束,这个愿望都没能实现。
我记得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母亲拢拢头发,盘起了腿,她脸上那抹红艳的光仿佛要溢出屏幕。
接着一连两个视频里都没有母亲,可能都有陈建军吧,我草草拖了一遍,画丽昏暗得像块糊掉的锅巴。
倒是黑线和噪音一如既往。
总之,桌椅板凳,说说笑笑,谈的嘛,无非是工程,竞标和地皮。
当然,少不了分成,虽然没有明说。
俩视频日期分别是01年11月和02年9月,前者提到了博物馆,后者提到了文化宫,博物馆前年就开放了吧,文化宫好像去年才落成。
第四个和第五个视频之前都看过,老姚的声音确实有些耳熟。
第六个视频文件名是mini-DV-dcr-iplk-20040110005,母亲又出现了。
当然,最先出现的是牛秀琴的手,接着是一闪而过的黑呢子大衣,可能是陈建军,与此同时,我听到了母亲的声音,她说:“这大冷天儿的,搞个典礼不能在室内?”
“我也想,”牛秀琴笑笑,“可综合大楼不愿意啊。”
“是太冷,不够人性化,领导也是人嘛。”黑呢子大衣又是一闪。这货笑得呵呵呵的。
没人说话。
只有陈建军的脚步声。
乳胶漆白墙,红镶边的木质墙底,银色暖气片,宽窗台,两盆仙人球,窗帘没拉,玻璃上蒙着一层水雾。
越过黑沙发靠背,隐隐能瞥见玻璃茶几上立着两个一次性纸杯,旁边还摆着几页A4纸。
毫无疑问,眼前是平海广场南面的老办公室,这地方我去过好几次,四楼,整个广场一览无余。
03年6月打剧场办公楼搬出来后,剧团便在此安营扎寨,至于是不是陈建军给“物色”的,我就说不好了。
当时租了一室一厅,对面大厅七八十平吧.放了个康佳彩电,一个乒乓球台,我老想扇两拍子,可惜除了母亲,从未找到过其他对手。
进门左手边还竖了个老文件柜,里面部是些旧报纸,基本上从95年到02年,各大主流报纸一期不落,也不知道是谁留下来的。
“小李还扇着乒乓球呢?”转了有三圈吧,陈建军总算停下了脚步“可能吧,”牛秀琴笑笑,鼻孔里喷出一股气,“张副书记也该过来了吧?”
“可不,让他下楼瞧瞧。”
“好嘞。”“噔噔”儿声,开门,关门。
陈建军又开始转圈。
真他妈跟驴拉磨一样。
边拉磨,他边喊了声凤兰。
母亲没吱声,于是他继续拉磨。
又转了两圈,母亲终于开腔了:“你消停会儿行不行?”
“各人有各人的学习方法,我记东西还就得这样,不然也考不上北大啊。”病猪笑笑,靠到了沙发背上。
母亲没搭茬。
“哎,莜金燕学校那事儿你想好了?”
母亲长出口气。
“考个驾照,结果连人操场边的学校都要给接手了?”
“行了你,啊。”
“嗐,”陈建军嗖地打镜头前消失了,“你这个想法是好的,决定我也是支持的。”他声音变得无比轻柔。我这才发现自己口渴难耐。
母亲没音。
“这事儿啊,早该有人做了,到头来还是你。”
母亲又长出口气。
“有困难我想办法。”
还是没音。
陈建军叹口气,半晌“啊”了声,像是伸了个懒腰,紧跟着语调一转,压根就不带过度,“哎——圣诞在师大的演出咋样?”
“就那样。”
“真想去看看。”病猪一声呻吟,“还记得大前年冬天在前进街老剧场吗,那会儿我咋说的?”
“我说离师大这么近,不如直接在师大演得了。”
“可惜真在师大演了,反倒没机会看了。”
陈建军断断续续,口气却湿漉漉的,像窗户上流淌而下的水珠。
“走吧,二十了。”一阵窸窸窣窣和滋滋啦啦后,母亲径直走向门口。
陈建军哎了声,也跟了出去。
“砰”地一声响,水珠加速坠落。
除此之外,画面一成不变,直至十来分钟后牛秀琴慌慌张张跑了进来。
也谈不上慌张,只是她纷乱的脚步和粗重的喘息给人一种慌张的感觉。
她伸手在镜头前晃了晃,边喘边骂了声骚货。
之后,画面便陷入黑暗。
第七个视频应该也看过,还是工程竞标之类的,说的是篮球城跟什么中心,我也说不好。
唯一有把握的是,三十来分钟的视频耗去了我两分多钟的生命。
之后,我趴地上做了四十个俯卧撑。
计划是八十个,当然,理想和现实难免有些差距。
不等气喘匀,我就强忍着口渴点开了最后一个视频。
五十七分钟。
“……余老板啊,做玻璃起家,音响了,包括你们的……都有涉及,打小听黄梅戏长大的。”
洪亮的嗓音在刺耳的噪声中飘忽不定。
黄白色的半透明窗帘,仿古式红窗棂,隐隐掠过一抹绿色。
“是的,是的。”南方口音。青砖墙,一幅巨大的草书,怕是得有上千字,仅这么一照,我都觉得晃眼。
“余老板没事儿就爱唱两句。”
牛秀琴未开口先笑。
藤椅,白衬衣,法令纹,紫砂茶壶,浅黄色风衣,齐肩短发,镜头在那熟悉的温润脸颊上停了两秒,很快贴到了桌面上。
茶杯巨大,蓝色线条像人体脉络。
“是不是?”母亲笑了笑。
“个人的一点小爱好啦。”
“哎,张团长可别挑衅,啊,余老板今儿个可是有备而来!”我几乎能看到病猪的吐沫星子。
“不敢不敢,就不献丑了!不献丑了!”
母亲笑笑,没说话。牛秀琴也笑。
“别看余老板现在主业是房地产,也还是个票友啊,他对咱们的评剧,对评剧人才的培养都很感兴趣。”
“是的,是的,听说张……张团长要接手评剧学校,老余愿助一臂之力!”
母亲叹了口气。
“凤兰。”
“余老板好意心领了,陈书记也不要费心了。”
“你急啥,听他慢慢……”病猪话没说完就没了音。接着他咕咚饮了一口茶。
牛秀琴也长叹口气,调子拖得老长。镜头一番摇晃后,画面中只剩几条腿,不远一柱文竹钻过缝隙,映入眼帘。
“余老板喜欢哪些剧目啊?”
“花为媒啦,”老余停顿一两秒,“女驸马,天仙配,都喜欢!还有……反正吧,这些戏吧……”他兴高采烈的,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却又戛然而止。
因为手机响了,肛肛的老鼠爱大米。
有个五六秒,铃声才消失。
与此同时,一双穿着西服裤的腿站了起来:“不巧啊,有急事儿得过去一趟,陈书记,张团长,牛主任,先走一步!”
当然是可爱的老余。
一阵吱咛声,大家似乎都站起身来。
几句寒暄后,牛主任把余老板送了出去。
好一阵都没什么声音,除了一种模糊的隆隆声。
毫无疑问,还是陈建军打破了沉默。
他先质问母亲想干啥,接着开始扔炸弹,颠来倒去无非是说这老余是个好人,而且资金充足。
母亲始终不置一词。
后来陈建军可能没词儿了,也可能是口渴了,他站起身来,倒茶,喝茶,一搞就是几分钟。
画面里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迹象,但你能听到一种哩哩啦啦和咕咚咕咚声,两者交替进行,有条不紊。
牛秀琴的电话便在这催人入眠的音效中响起。
犹豫一下,我还是接了。
她问我睡没,我说没,她又问我忙啥呢,我撇了眼屏幕上难得的亮堂画面,没说话。
我实在不知说点什么好,更不知该从何说起。
牛秀琴切了一声,说:“想你了。”
就是这样。
挂了电话后,我不得不跑厨房喝了杯水。
父亲的呼噜声震屋宇。
雪不见停,不远的松枝咔嚓作响。
“他这个报价虚高,我会想办法压一压,”大概喝饱了,陈建军坐下,再次开腔,“可学校破破烂烂哪能行?教育局这关就过不了。”
这么说着,他敲击着桌面,清脆而又急促。
这是一种极赋韵律的声响,生动得像一株快速生长的植物。
它似乎暗示着,那些枯竭殆尽的词语在痛饮一罐茶水后重又焕发生机。
“他这也是对文化事业的捐赠,本来这事儿基金会就能搞定,你偏不乐意。”
“不用你管。”母亲终于轻轻吐了一句。
“怎么不用我管,”陈建军笑笑,“培养人才是有意义的,我只是不方便出面,不然啊,真想自己接过来。”
“那你接过去吧。”
“你要实在不行,我就文化局入股了?”
“你饶了我好不好?”
“饶了你饶了你!”陈建军突然用力捶了捶桌子——咚咚作响中,我觉得茶壶都蹦了起来——却又没了音。只剩他粗重的喘息。
我没能捕捉到母亲的声音。
“你要有其他办法我不管你。”许久,陈建军轻声说。
母亲长叹了口气。
沉默。也许窗帘在动,有零星的阳光,花盆里的文竹却纹丝不动。
“还好吗最近?”难说过了多久,陈建军问。
母亲给自己斟了杯茶。
陈建军的呼吸时隐时现。
我老担心他会扑将过去。
或许真的是杞人忧天吧。
牛秀琴迟迟没有进来,直至一切从眼前消失。
我起身,又坐回椅子上,再次起身。
文件名是mini-DV-dcr-iplk-2004042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