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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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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八七年还是八八年,十四五年嘞!”张岭口音的平海话。背景有些嘈杂,细碎的言语裹挟其间,像是八宝粥中的莲子。

“大家再来点啥?”熟悉而洪亮的嗓音,“常老?”

“嘿,行了行了,陈书记……”

“妥妥了,陈书记,这一大桌都吃不完,别给大伙儿撑着了!”女声,未说先笑,边说边笑,说完还笑,这也需要功夫。

哄堂大笑。其他人可以笑,但牛秀琴实在不应该笑,她这一笑起来就是一场大地震。

“我想想啊,应该是八七年,莜老师当名誉会长的前一年。”

“为咱们平海培养了多少人才!”张岭口音。

“那是以前,早两三年,啊,莜老师还在,后操场都租给二职高了,我看再过两年啊……”

有人开始叹气。

“就剩咱们这些老古董了,啊,哈哈哈。”

“赵老师太悲观,红星剧场这两年戏曲还是占大头吧?”陈建军笑呵呵的。

“那是,那是。”

“节目精彩,好看,自然就有市场嘛。”

“那是,那是。”

“可不就是这个理儿!评剧事业这几年也多亏了陈书记的支持和指导啊!”又是那个女声。

一干人开始附和。乱哄哄的,感觉不是在饭店,而是在鸡窝里。

“不敢当不敢当,客套话就免喽,这个于私,咱是票友,于公,繁荣文化市场也是政府不可推卸的责任嘛!”

有人开始鼓掌,叫好。

“真要说贡献,还是我们的凤舞剧团嘛,我们的张团长!”

有人开始起哄。

“哎哎,可别这么说,”确实是母亲,可不知为什么,听起来又不太像,“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又是哄堂大笑。

饭局持续了好长时间,每隔几分钟就是一次哄堂大笑,真是一场欢乐的聚会。

而充斥我视野的却是些形态各异的黑影。

我甚至分不清哪双腿属于我的母亲。

后来他们又谈到红星剧场,说这次装修要配备什么音响系统、要扩增多少观众席等等,对这个话题表现得最兴奋的,当然还是小郑。

我发现很有意思的一点——一旦放松下来,他脱口而出的就是家乡话。

所以他用张岭话说:“能在这样的剧场安营扎寨,那才叫好嘞!”

理所当然,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陈建军很活跃,每个话题随着他的加入都会步入高潮。

或者换句话说,每个话题都在等待着他的加入,以便步入高潮。

我多么庆幸自己只是隔着屏幕的一个看客。

母亲话不多,只在他们谈到沈阳评剧院的某个新剧时才发表了一下看法。

她的嗓音在嘈杂的觥筹交错和氤氲的欢乐气流中说不出的怪异。

牛秀琴话更少,只是附和地笑两声,每当这时,画面就会夸张地颠动起来。

其他一干人等我也说不好是谁,可能是剧团的,更可能是戏曲协会的,倒是那个说起话来像鼓掌一样的女声隐约有点耳熟。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干完最后一杯酒,陈建军说:“要不是常老年龄大了,今儿晚上还真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你们!”

哄堂大笑。

起身,寒暄,整理衣物,依依话别。

大地震中,牛秀琴突然来了一句:“你俩等会儿,啊,我送完前辈们就回来。”

虽然不清楚她说的“你俩”是谁,我心里还是一紧。

“没事儿,我打车就行。”不是母亲又是谁呢?

“就是,还送啥,我们打个的,一道就走了。”郑向东打个酒嗝,他似乎就站在母亲身侧。

“可不能耽搁陈书记的事儿,”有老头附和,“哪能又接又……”

“这时段,车可不好打,又冰天雪地的。”

不等老头说完,牛秀琴就笑了笑。

突然而至的白光中,镜头有节奏地晃悠,不过巨大的摩擦声总算是消失了。

雕花木椅,雕花条几,白色暖气柜,拉近又推远。

还有女性穿着皮裤的丰满大腿,数次充满了整个画面。

这条腿当然属于牛秀琴。

“对啊,客气啥,都是老朋友,”陈建军边走边说,“就是让牛主任受累了。”

“看看有车没,要没车再说。”母亲笑着,噔噔噔的,似乎向门口走去。

“把陈书记一个人撂到这儿哪行?”

饱满似鲍鱼的中年女声哈哈大笑起来,“凤兰啊,你不跟牛主任顺路么,就陪陈书记等会儿,要不——我留下来?”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真搞不懂有什么好美的,我怀疑这帮人刚刚吃的是屎。

但争议就在这场大笑中归于沉寂。

熙熙攘攘的寒暄和脚步声后,周遭安静下来。

“这个李素琴,就那一张嘴!”好半晌,陈建军说。

没有母亲的声音。

“回屋坐呗。”陈建军走来,几步后又停下,“凤兰?”

母亲似乎长吁口气,一阵噔噔响。

“你看你,门都不关!”

陈建军又走向门口。

突然“啪”地一声,他猥琐地笑了笑,母亲咂了下嘴。

陈建军关门很轻,只是咯噔一声响,就像他的脚步声。

母亲并没有坐下,她打镜头前一闪而过,好像倚在了窗台。

“再喝点儿?”

陈建军出现在镜头里,蓝色牛仔裤。

倒酒声。

“剩下也是浪费。”这么说着,他走向窗台。“老拎着包干啥!放下——放下嘛!”

“行了你!”窸窸窣窣中,母亲突然说。

“咋了嘛,”陈建军声音低缓,“我哪又惹姑奶奶生气了?”

“你真是……”话语变成了一口叹出的气。“啪”地一声轻响,她应该把包放了下来。

“真不喝?”牛仔裤也靠上窗台,他两腿交叉,摆出一副休闲姿势。

母亲没音。

“不喝我喝。”呵呵呵的。陈建军发出夸张的叹息。

好半晌没人说话。

“干啥你!”母亲冷不丁“啧”了一声。地板噔地一声响。

“没啥,就是想你。”

“啧。”

“俩月了。”

“真不知道你脑子里整天都是些啥东西。”母亲口气有点急。

“都是你啊,还能是啥。”

这么说着,陈建军深吸口气。

伴着刺耳的一声“吱咛”,一对饱满的大红色屁股骤然出现在视野中。

母亲一声轻呼。

我不由靠上了椅背。

母亲难得有色彩鲜艳的衣服,这种大红色裤子在我印象中似乎只有那么一条。

那年正流行喇叭裤和宽腰带,虽然欣赏不了花里胡哨的宽腰带(她说跟山枣瓜一样),但对喇叭裤母亲算是情有独钟,一搞就是好几条,这条大红色喇叭裤应该是在天津买的。

只是此刻,它被陈建军攥在手里,肆意揉捏着。

“咋跟老油条一样!”咬牙切齿。母亲掰住那只猪爪,试图挣脱开来。

“老油条就老油条吧,我黏糊你又不是一天两天了。”病猪发出招牌式的笑声,右手灵活地躲闪。

“陈建军!”

“到!”

“啪”地,猪爪在屁股上来了一巴掌。

接着,陈建军把母亲揽入怀中,索性两只手都掰住了臀瓣,鬼知道他把酒杯放到了哪儿。

母亲叫了一声。

病猪掰开,合上,揉搓。

夸张的吸气声。

“你松不松开?”

“放心吧,不是说了,照片都处理了。”

“松开。”

“怕啥,连相机都砸了!再说——”病猪直喘气,“她能把老子咋样?”

“你饶了我好不好,陈建军。”

“老让我饶你,”病猪笑呵呵的,“那就说点好听的,嗯?”这么说着,他右手在肥臀上拍了一掌。

“啧。”

“屁股撅起来,求求我,我就饶你。”这傻逼真能入戏。

母亲没吭声。

“凤兰。”

陈建军似乎贴近脸颊,甚至探上了母亲的嘴。

我也说不好。

圆润的曲线扭动着,像一团火,令我口干舌燥。

而高跟鞋在地板上磨蹭着,偶尔吱地一声响,仿佛什么东西刺穿了耳膜。

这种情况下,病猪的哀号当然是突如其来,不过一如既往地夸张。

他松开手,单脚跳了一下。

母亲则走到桌旁,拉把椅子坐了下来。

确实是那条喇叭裤,上身是件深绿色的短款羽绒服,去年都还在穿。

陈建军弓着背,装模作样地呻吟了好一会儿。

母亲端坐着,鼻息轻巧。

“坏了,趾骨碎了!”终于,陈建军挤出了一句话。

“碎了好。”冷冰冰的。

“妈呀,真的。”病猪又是一声呻吟。

母亲切一声,翘起了二郎腿。

“凤兰。”病猪垂着头,还在哼。

“真的假的?”

陈建军只是哼。

母亲半信半疑地起身,走向窗台。

很遗憾,就在靠近的一刹那,陈建军突然伸出猪爪,搂住了她的腰,与此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母亲一个猛转身,才得以甩开他的手,接着几个碎步跳出了镜头外。

半晌,她才又回到了椅面上。

而陈建军靠墙坐在地上,还在笑。

牛秀琴捕捉到了他的半边脸,说实话,眼泪都流了出来。

“神经病。”

好一阵,陈建军才擦擦眼泪,戴上眼镜,站起身来。他神经质地喘着气,我估计是大笑的后遗症。

“凤兰。”他轻笑着靠近。

“没人跟你开玩笑。”

陈建军立定,蹲下,手在母亲腿上搓了一下。他就那么抬头盯着母亲,一动不动。法令纹在镜头前无比清晰。

好半会儿都没人说话。我不知道这是什么鬼把戏,但肯定过于夸张了。

终于,母亲切了一声。她扭了扭身子,于是在椅面上膨胀开来的肉屁股也扭了扭。

“我就不信你不笑。”陈建军发出胜利的笑声,边笑边摩挲着母亲的大腿。

“行了行了,一边去。”母亲挪挪腿,试图拨开陈建军的手。但后者不依不饶,索性把脸压了上去。

“起开。”

母亲啧了一声。

但也只是徒劳地啧了一声。

猪脑袋在大腿上搁了好一会儿,起初还老实,后来就发出猥琐的吸气声,猪爪也左右开工,在大腿边缘和臀部摩挲起来。

“行了,行了。”母亲轻喘口气,不易觉察地扭了扭屁股。她似乎想移开那个猪脑袋,却苦于无从下手。最后,她拧住了猪耳朵。

于是陈建军就夸张地叫了起来。等站起身米,他笑笑说:“摸摸。”

母亲啧一声,又翘起了二郎腿。

“摸摸嘛。”

“你也不看这啥地方?”母亲似乎扭过了脸,但并没有起身离开。

“没人敢进来,老牛起码还得一个钟头。”陈建军声音压得很低,毛茸茸的,让人嗓子发痒。

“你能有点正……”母亲话没说完就被陈建军拽住了手,他隆起的裤裆在镜头前一闪而过。

“硬不硬?”声音更低了。

母亲切了一声。随着陈建军松开手,她立马欠欠身,往后挪挪了椅子,双臂抱胸。

在此期间,陈建军笑着褪下了裤子,条纹状花内裤绷在大腿上。“嘿!”这货冲母亲打了个响指。

母亲长吁口气,又挪了挪屁股。

但很快被陈建军捉住了手。

“干啥啊你。”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声音都有些发抖。

陈建军也不答,只是哼了一声。

于是在病猪的带动下,那只深绿色的手臂在镜头前轻轻抖动起来。

噪音轻微,母亲的鼻息却分外清晰。

我衔上一支烟,却四下找不着打火机。

“看你一头汗的,羽绒服脱了吧。”好一会儿,陈建军说。

“管得多。”母亲翘了翘脚,声音像蚊鸣。

陈建军笑笑,夸张地哼了一声。

“你倒是快点儿啊。”母亲的脸似乎撇在另一边。

“这才刚开始,加油吧。”病猪笑着把花裤衩往下褪了褪。

母亲切了声,手臂顿顿,又抖动起来。我这才意识到不知何时陈建军已经移开了手。可说不好为什么,对此我却毫不惊讶。

“元旦要是有活动啊,咱这几天就得到钢厂唱一出。”便秘一般,陈建军边哼边说。

母亲不答。

“凤兰?”

“不用你说。”

“咋,我还不许说了?”

“说个屁,赶快完事儿。”母亲放下二郎腿,换了只手。

陈建军夸张地哼了一声。

“真是难伺候。”母亲轻喘了一口气。我能听到她越发粗重的鼻息。

“老这样,肯定不好出来。”陈建军呵呵呵的。

母亲像是没听见,又翘起了二郎腿。

有个一两分钟都没人说话,那逐渐响起的叽叽咕咕声让人心里发毛。

“凤兰,”

没音。

“凤兰。”

“咋?”

“求求你,好凤兰。”这货总有一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能力。

“得寸进尺吧你。”

病猪招牌式地笑了笑。半晌,他说:“那您忙着,啊,我呀,再喝点儿。”

“美得你。”母亲突然停了手。

“哎呦,”陈建军夸张地叫了一声,“别看硬邦邦,它好夕也是肉啊,姑奶奶。”

“啥人一天。”母亲噗嗤一声,又换了换手。我不由吸了吸鼻子。

“凤兰。”陈建军伸手过来,似乎摸住了母亲的脸。

“啧。”

“你真美。”

母亲哟了一声,好一会儿又说:“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话虽如此,她的手并没有停下来,所以即便陈建军真想找个凉快地儿待着去只怕也有点困难。

理所当然,病猪笑了笑。

“你是不是故意憋着呢,”又是好半晌,母亲靠回椅背,同时甩了甩两只手,“手都酸了。”

“能力是强了点儿,让您受累了。”

母亲切了声,挪挪椅子,又攥住了陈建军的老二。

然后,陈建军叫了一声。非常夸张,带着咏叹调。

“呸,真臭。”

母亲弯腰垂下了头。

于是她乌黑发髻下的俏脸便出现在镜头里,不知是太热还是其他原因,其上红云密布,像燃着一团火。

我把烟捏到手里,又塞回去,却还是找不到打火机。

真他妈邪门了。

“好凤兰。”陈建军往前挺了挺胯,嗓音直打颤。

“都什么臭毛病,也不怕给你咬下来。”母亲又直起腰来。

“咬吧,真……咬下来,我也认了。”病猪哼哼唧唧。

并没有任何异常声音,以至于有一刹那我以为刚才的一切只是自己的错觉。

但眼前熟悉的身体却在轻轻摆动。

母亲上身前倾,撅在椅面上的屁股绷出夸张的弧度,随着莫名的节奏,它也不经意地扭动起来。

还有后腰下的那抹肉,在大红色的衬托下,在干冷坚硬的灯光中,白得刺目。

“剧场啊,个把月……就能装修好,过几天……就把合同签了啊?”

“不用招标?”母亲停止摆动,呸了一声。

陈建军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母亲接连呸几声,拿手背抹抹嘴,右手再次抖动起来。

不一会儿,她左手扶住陈建军的腿,身体又开始摆动。

伟大的喜剧演员陈建军哼起来简直像个意识模糊的高烧病人。

而母亲的鼻息也越发急促。

偶尔,伴着“卜”的一声响,她甚至会轻轻地“啊”一声。

很轻,我从没听过这种声音,让人想起夏日荒野上氤氲的热气流。

好半晌,陈建军攥住母亲左手,一声鬼叫后说:“你要是……想,那咱就走个形式。”

母亲似乎抬头瞅了他一眼,喘着气,没说话。

“剧场要落其他人手里,可就没评剧什么事儿了。”陈建军干巴巴地笑两声,有点语重心长的意思。

母亲还是没吭声。

很快,熟悉的身体又摆动起来。

几缕发丝滑落在毛茸茸的帽檐,轻轻晃悠。

被陈建军攥着的左手也显得格外白嫩娇小,虽然后者的手并不算黑,更算不上大。

连圆润的大腿都在大红喇叭裤的包裹下,显现出异于往日的肉感。

这眼前的一切,却都奇怪地模糊起来,陌生得仿佛一场梦。

只有母亲的声音在一片朦胧中真真切切。

鼻息,轻喘,不时响起的一声“咕唧”,甚至偶尔的一声轻哼。

但我无法将这些声音摆放到准确的位置,我觉得自己丧失了这个功能。

直到男人突然发出了一声怪叫,他说:“凤兰!”

像是被一根银针刺中,我猛然惊醒。

深绿色的手臂越抖越快,大红色屁股在光滑的椅面上剧烈地扭动,愈加急促的鼻息中,母亲甚至轻轻哼了起来。

正是这时,耳畔传来鞭炮声,劈劈啪啪的,说不出的滑稽,只是我也搞不懂它来自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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