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2/2)
西服裤往他的右侧,也就是牛仔裤的方向靠了靠。
“我来过几次呀?”陈建军大笑,隆隆隆的。
“那就是老大的。”西服裤打了个嗝,“来来来,养鱼呢。”陈建军笑了笑。
碰杯。
“哥啊,”西服裤又翘起了粗壮的二郎腿,与此同时叹口气,似乎揉了揉脸,“哥啊,咱家就你文化高了,啊,说不定上到咱十八辈祖宗也数你最有文化,啊,咱爹最器重你。”
陈建业身材高大,生了张黑熊脸,我无法想象他会拥有这么一副清秀得近乎夸张的豆沙嗓。
可怕。
陈建军没说话。筷子的碰撞声。
“嗯?后不后悔?”
“啥?”裹着食物,含混不清。牛仔裤抖了抖腿。
“你说啥。”陈建业也操起了筷子。
只有咀嚼声。
“这老牛,睡得像头死牛,娘们儿不是挺能喝么?”
豆沙嗓变得响亮,接着“啪”地一声,更是响亮,女人轻哼,画面都晃了晃,“哎,还没玩腻呢?”
陈建军又笑,隆隆隆的。
“笑笑笑,最他妈烦你笑了,妈个屄。”陈建业喘口气,也笑了笑,“打小就觉得你这笑诸葛亮一样……”这货清清嗓子,没了音。
“抬举。”
“你不知道,当年我跟着咱妈在二连沟玩泥巴时,老想着你在云南多气派,结果……”又没了音。
二连沟我倒知道,在张岭,过去有个老砖厂,打反右倾一直到文革,安置了不少人。
掇菜,咀嚼,笑。
“又是笑,打云南回来啊,你就是这个笑。嫂子没了,说再找个,你也是这个笑,乐乐那样,你还是这个笑,啊,这小鸡巴陈晨瞎捣蛋,你是这个笑,连他妈上个课、讲个话也是这个笑!”
陈建业语气激烈,似乎颇为愤慨。
咕咚一声后,他又说:“我听过你的课,不知道吧?”
“哟!”陈建军总算开了腔,“啥时候,还真不知道。”
“真是搞不懂你,这陈建国阴沉,啊,那臭脸一摆啊,谁都瞅得出来,”陈建业咂咂嘴,“你这笑啊,我看得找科学家,找美国日本那此教授,专门研究砑究。”
陈建军避而不答,只是叹口气:“来来来!”
碰杯。
“说实话,后悔不?”好一阵,陈建业又问。
“路都是咱自己走的。”陈建军揪了揪皮带,羊毛衫下露山白色衣角。
“我后悔,别看咱爹土,反对你参合这档子事儿我看是对的。当初就我挺你,还记得不,啊,老大始终不表态。”
陈建业顿顿,“我心想我二哥脑袋瓜子灵,啥都玩得转,啥都能耍得出新花样。”
“行了。”陈建军舒口气。
“咋行了,咋行了!”陈建业突然开始拍桌子。一时咚咚作响,哗哗啦啦,我觉得那些杯盘碗盏都要跳将起来。
好半晌都没人说话。只有豆沙嗓的喘气声。后来他点了支烟,抽得很用力,你几乎能听到烟草燃烧的声音。
牛仔裤起身,走远,“咔嚓”一声,应该是开了窗户。他并没有即刻返回。
还是没人说话。倒是牛秀琴哼了两声。
直到陈建业抽完烟(他说,行了!),牛仔裤才又出现在镜头里。
“关窗啊。”
“散会儿。”
“老牛屄该感冒了。”陈建业笑笑。
陈建军没搭茬。
“来!”
碰杯。
“二丫、爱英她们都还好吧。”
“好啊,俩孩儿适应快,就是孩儿他妈脑瓜子笨,这都快一年了,学英语还跟吃药一样,不过啊,都是咱华人社区,日常生活啥的,也用不着英语。”
“那就好,前段时间丽云和乐乐还跟她们那个……网上视频来着。”
陈建军轻笑。
“不是我说,你啊,也准备准备,嫂子她们该出去就出去了,不说其他的,国外环境要好得多啊。”
陈建军不搭茬,好一会儿说:“很难适应吧。”
“爱英这傻缺都能行,我嫂子适应不了?再说啊,这国外医疗技术也发达,是不是,不正好给乐乐看病?”
没音。
“还有这小鸡巴陈晨,也别逼他高考了,直接出去得了!”
“算了吧,”陈建军叹口气,“吊儿郎当的整天,在家啊,还能管着点,真要出去,那还不闹翻天?你呀,在平阳时也多看着点。”
“放心,这小子还算听话,哪有你说的那么混?”
二郎腿又翘了起来,“我看他也就不怕你,在我面前,啊,那还不得老老实实服服帖帖的。”
“那就好,那就好啊。”
陈建军笑笑。
“来来,这瓶儿弄完。”
倒酒声。
“又给乐乐弄了个账户。”陈建业嘿嘿笑。
“你嫂子最介意这个。”
“你看看你,啧,非得说到嫂子跟前啊?”
碰杯。
咕咚几声。
陈建军笑笑:“主要啊,还是你上次拉那个啥慈善基金把她惹毛了。”“没把你惹毛?撇得清。”
大笑,隆隆隆的。
豆沙嗓也笑。
“你嫂子咋说的知道不?”
“陈建军我告诉你,想怎么着我不管也管不了,但是,别把乐乐当你们的捞钱工具!”
这声音太监一样,尖着嗓子,边说还边拍着火腿。
黑熊颇有喜剧天分。
两人都笑了起来。桌子都在颤抖。
“哎,上次我给你说那事儿……”好一阵,陈建军拍拍牛仔裤。
“哪是事儿啊。”
“一定要稳妥点儿。”
“放心吧哥,哎,人咋没来?光见这老牛了!”“啪”地又是一巴掌。牛秀琴哼了哼,还啧了一声。这位也是好演员。
陈建军似乎嗯了下,却啥都没说。
“哦,我的凤兰小乖乖!”陈建业夸张地笑了笑。非常夸张,乃至让我心里一沉。
“日!”陈建军说。
陈建业继续笑:“那剧场……啊,啥剧场翻新完,也是给她用?”“是租。”
“哦,租,收租金啊?”
“你收不收人家都会给。”
陈建业又是嘿嘿笑:“有原则啊,不知是裤腰带紧还是屄紧?”陈建军笑笑,很轻。
“不过啊,其他不说,我二哥找女人那是真有眼光!”
陈建军不说话,杯子在桌面上刺刺响。
“我给她捐辆大巴咋样?这演出啥的也有用。”
“你呀,就是跪着求,她也不会要,”陈建军拖长调子,紧跟着又说,“咋,基金会出款有问题了?”
“嗐,花钱谁不会,能有啥问题?我是觉得这娘们儿就那么带劲儿啊,看把省杰出青年专家我二哥迷得,搞得我都心痒痒了。”
陈建军抿了口酒。
“咋,也让老弟弄弄?”西装裤靠近牛仔裤,嘿嘿笑。
陈建军也笑。
“又笑,妈个屄。”
陈建军又是咕咚一声,叹口气才说:“你不觉得她……”他的话没能说完,就响起了敲门声。我倒真想听听这头病猪能说点什么出来。
“谁啊?”
“我!老姚!”
“进来啊,瞎客气!”
“哎呀,”女人说,“我进来?谁知道你们在里面干啥呢!”“还能干啥?老姚啊老姚,我看你这性观念是越来越开放了!”众人大笑。
“咋样,姚经理,咱这平海有进步没?”陈建军,普通话。
“老姚说啊,跟俺们平阳比,顶多算个五星级厕所!”黑熊又捏起了嗓子。
这伙人又笑了起来,简直没完没了。
“还真没的比,”来人走近,就站在陈建军身边,桌沿外露出黑裙摆和灰色打底裤,“赶明儿啊,我也给你们传授传授管理经验,哎——开窗干啥,这冷风呼呼的。”
她说的是普通话。
不知道为什么,隐约有些耳熟。
西装裤打个嗝,起来去关窗,一路踉踉跄跄。
“慢点儿你!”老姚笑得像朵花,“这就多了?”
牛秀琴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画而晃了晃。
“喝不死你,我多了?”
陈建业似乎回过头来,恶狠狠的,“哎,李红旗走了?”
“走了,整个人都瘫了,也是妻管严的极限了!”
说着,老姚哈哈大笑起来。
“龟孙子没占你便宜吧?”西装裤踉踉跄跄地回到画面里来。
“他敢!”“啪”地一声,女人应该在陈建军肩膀上来了一巴掌。于是后者叫了一声。
画面便终结于此处,拢共三十八分钟。
说不上为什么,竟有些意犹未尽。
在几个文件夹里乱翻一通后,我试着点了几个音频,要么是效果不好,要么是太过“实验性”。
然而那些个实验噪音我己听得足够多了。
值得一提的是,就这几个音频里,光陈建军的笑声我就听到了几次,还是在拖拖拽拽的情况下。
如前所说,这头病猪清冽、怪异,简直狐臭般特征分明。
关掉播放器,我又翻了会儿照片。
反复拖拽浏览,也没发现传说中的艳照一一除了母亲那一组套图。
照片里那热气熏腾般的眼神总让我心里压了块石头般坐立难安。
说实话,我很诧异这组照片是在什么情况下拍摄的,毕竟陈建军的汗水都要从画面里淌出来,更不要说那青筋虬露,宛若挥舞的皮鞭。
就这么昏昏沉沉地翻了一阵,突然一张老照片现于眼前。
很老,应该是上世纪的胶卷照转过来的,画面温暖敞亮,一片绿吟吟中透着抹淡黄的光晕。
一家三口。
陈建军白衣白裤,脚蹬一双凉鞋,就那种灰黑色的硬皮,印象中父亲也有这么一双。
他看起来很年轻,冲镜头浅笑,难得不见法令纹。
中间男孩应该是陈晨,十岁光景,背心短裤,也是个小平头,笑起来很阳光。
右边女士戴了顶遮阳帽,一袭碎花长裙,单手叉腰,右手放在男孩肩头。
不得不说这女人很漂亮,特别是笑起来,那唇角眉眼生动得仿佛时光都要为之逆转。
不知是不是转换的缘故,一缕朦胧的光从他们的衣裳上飘散出来,蔓延至周遭的绿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