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2/2)
我笑笑说:“阿姨好。”
她摘下大蛤蟆镜,也笑笑说:“你好。”
就是这样。
我以为她会打车上下来,但是并没有。
陈瑶走近,问她是不是还有事儿。
她妈张了张嘴,却被陈瑶一句话给顶了回去——“咋,不请我俩吃个饭?”
饭点人多,只好去了校宾馆。
当然,即便人不多,就近吃饭的话她妈多半也会选择校宾馆。
陈瑶说吃火锅,于是我们就吃火锅。
在等待上菜的过程中,说不好为什么,我总感觉有点尴尬。
兴许这是硬抢过来的一顿饭吧。
陈瑶话很多,可以说肥羊和鱼片也拿那张小嘴毫无办法。
但她主要是面向我,乐队录音了,教学评估了,奖学金了——我不明白这些鸡零狗碎为毛要挑在这个时间点说。
她甚至一本正经地跟我探讨练习110米栏的可行性,除了硬着头皮信口开河,我也别无选择。
不知是不是陈瑶过于活泼,她妈显得有些落落寡欢。
这个一袭黑裙的女人很少动筷子,话也少得可怜。
撇开刚进门时对宾馆装潢的一番点评,我还真不记得她发表过什么宏论。
后来她妈起身接了一个电话。
回来时,出于礼貌,我问她不会有啥急事儿吧。
她笑笑说没事儿。
然后陈瑶就手忙脚乱地表演了一个大杀招——她站起身来一连给我掇了几筷子菜,荤素结合,肥瘦搭配,方是方,圆是圆,红是红,绿是绿。
蒸汽腾腾中,我脸涨得通红,连掐死她的心都有了。
她妈则笑笑说快吃,又环顾一周:“甭看店面不咋地,这味道还挺正宗。”
整个饭局,她唯一指向我的一句话就是问我想不想考研。
老天在上,现在考虑这个未免过早吧,所以我摇了摇头。
她也没说啥。
然而出乎意料,在停车场,陈瑶她妈突然提到了母亲。
她问:“你妈的评剧学校咋样了?”
我告诉她差不多了,马上就能招生。
说这话时,我盯着那盘旋而上的奇怪发型,有点恍惚。
录音还是泡了汤,决绝而彻底。
按胖子的说法,正值教学评估,我们这是往枪口上撞,而他经过再三考虑,还是决定挽救我们一下。
“当然,等这一阵儿过去了,如果有啥积极向上的健康作品,咱们还是可以合作的,帮助年轻人,何乐而不为?”
这么说着,他吐了一口诚挚的浓痰。
吹就吹了呗,老实说,无所谓。
可大波有点接受不了,他说自己都大四了,也没多少时间玩了,“真她妈想干死这个胖子”。
大家就劝他想开点,女人那么多,为毛单在胖子这一棵树上吊死呢。
何况,哪怕时间再宝贵,玩一玩的功夫还是挤得出来的,怎么会没时间呢?
“世界这么大,你却越来越老,一门心思玩乐器,乐器哪有屄好玩。”贝斯吞云吐雾。他脑袋小脖子长,像只红脸鸬鹚。
“啥意思?”大波问。
“没啥意思,少谈情,多玩屄,你咋就不明白呢?”他耸了耸肩,这下就更像红脸鸬鹚了,“喝酒喝酒。”
于是大波就喝酒,他仰起脖子吹了一气,然后一酒瓶敲在了鸬鹚脑袋上。
瞬间,后者的脸就更红了。
周遭立马安静下来,贝斯晃晃脑袋,或许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但已没了力气。
大波则站在一旁,直喘粗气。
犹豫了下,我还是喝光了杯子里的酒。
刚跟大波学琴那会儿,这逼可以说命犯桃花,换女朋友就像女同志们换卫生巾,每次还都要晒户口本一样隆重地介绍给我们。
后来果儿就越来越少,乃至不知道从哪天起,他再也不带任何女性跟我们一起吃饭了。
从量变到质变,可怕的宇宙规律。
或许电音论坛的老会员们还记得这逼曾经的一头飘逸卷发,流俗却不可避免地深受女性青睐。
当然,在我眼里,那是一顶活动着的英美法系法官头套。
国庆长假结束后没几天,表姐给我来了个电话。
她让我猜她是谁,可惜我没猜出来。
于是她用平海话说:“小时候真是白疼你了。”
我说:“靠!”
我真的说靠。
她说:“靠啥,也不给姐打个电话。”
这句话真是问住了我,我也说不好为什么没有联系她。
“周末请你吃饭,”她说,“看你还认识姐不。”
当然,在公交站台上,我一眼就认出了陆敏。
反倒是如果我不招手,她可能就认不出我来。
“啥时候蹿这么高?”
她仰着笑脸,接连在我背上来了两巴掌。
表姐是真不矮,一米七以上,她穿了件绿色长袖线衣,齐整整地压在发白的及膝牛仔裙里,脚蹬一双白色帆布鞋——如果穿高跟,那更是了不得。
直到在饭馆坐下,她都还在说:“以前那么小一点儿,几年不见这么高!”
我不知说点什么好,只能笑了又笑。
跟几年前比,她倒是一点没变,虽说不至于一瞅就有种军人气质,但确实跟普通女孩不一样。
至于哪不一样,我是说不出来。
陆敏大眼薄唇的,很像张凤棠,就是肤色深点,后者无疑是陆永平作祟了。
“十一你姐兴冲冲地跑回家,结果你不在家!”
“你也不早说!”
“我姨说你上北京玩儿了,玩儿啥了?”
“瞎玩儿呗,看演出。”
“挺能跑啊你,不是一个人吧?”
“呵呵。”
“咋不把人带出来,让姐也瞅瞅?”
“还没见我哥呢,哪轮得到她出场。”
“哟,你个死林林,嘴挺油啊,跟谁学的?”
我也不知道跟谁学的,倒是狗急还要跳墙呢,这打铁啊,还得自身硬。
表姐在军艺读戏剧文学,现在分到了文化局艺术科,管文艺演出什么的。
据她说,除了工资低点,还不错,“你妈要来平阳演出啊,也得归我管”。
她男朋友以前在新疆当特种兵,后进了平阳武警支队,“再有一年就能转业”。
我说祝你们幸福啊,她说那当然,“还想在你们学校附近买房呢”。
饭毕,我带她到校园里晃了一圈儿。
再出来时,在公交站台上,陆敏朝不远处努努嘴:“就这个楼盘。”
毫无疑问,她指的是建宇开发的什么大学苑,暑假后就开了盘,卖得挺好据说。
翻修后的西操场已投入使用,我等却养成了跑东操场打球的习惯。
李俊奇重返篮球场,活蹦乱跳得像头驴,连盖他几个帽,这货都不长记性。
另一个老乡倒久未露面。
问李俊奇,他指指胳膊,说陈晨受了点伤。
这就有点夸张了。
直到十月下旬的一个周六,我才在操场上见到了陈晨。
他确实受了点伤,至今右胳膊还吊在脖子上。
我们打球时,他就在一旁看,还不忘左手运球,颇有些张海迪老师的风范。
出于礼貌,下场休息时,我问他胳膊咋回事儿。
他望了望篮球场,好半会儿才说:“受伤了。”
他的话没毛病。
这位意志坚强的老乡勇于承受各种磨难,比如没事儿就拿把刀子在自己左手腕上切一切,可以说是励志楷模了。
当然,以上只是我的猜测,何况那条蚯蚓总是藏在护腕或袖管里,咱也就有幸见过一次。
周日下午,陈晨也在。
难得地,他竟学会了叫好,虽然那声音单薄克制,以至于有点冷漠。
就是这天陈晨主动跑过来,找我聊了几句。
他先问:“你们乐队啥风格?”
这我可说不好,所以我说:“啥风格都有。”
“录音了?”
犹豫了下,我说:“还没。”
“X大艺术学院不就有录音室?”
这句话尽显公子哥儿的幼稚。艺术学院又不是法学院,何况就算是法学院,那也不是咱家的,哪能想用就用?我摇头笑了笑。
“要是真录音,”他说,“我能想想办法。”
最让人头疼的莫过于那篇名叫《土地价格的法律分析》的论文了,光个资料搜集都事无巨细、繁复严苛,白白糟蹋了我两个周六。
找老贺汇总材料时,她夸我表格做得好。
我谦虚地笑了笑。
是的,不笑,难道你去哭啊?
虽然明知夸奖没屌用,又不会发奖金。
不过比起奖金,我更希望老贺能跟我谈谈她的感情状况。
倒不是鄙人过于关爱中老年妇女的精神生活,而是——搞不好为什么,许久未见梁致远,我这心里头有点空空的。
梁总似乎再没来找过老贺,至少没有这个迹象,比如人或者车,起码我没有碰到。
当然,人家约会没理由秀到你眼前。
所以在办公室,我对老贺说:“咦,好久没见到梁总了啊?”
为了使自己的话不过于突兀,我用了一种很可爱的语调,听起来多少像个弱智。
也不知是被可爱还是弱智感染,老贺抬头瞅我一眼,然后笑了。
她说:“这个事儿你倒挺关心。”
说话之前她就笑了,说话过程中她保持微笑,说完话她还在笑。
老实说,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就想溜之大吉。
但老贺指了指她的御用保温杯:“麻烦续点水去。”
我只好去续水,啦啦啦的水声让人尿急。
恭恭敬敬地递上茶杯,我就想溜。
老贺却适时地抬起头来,她抿上一口茶,瞟我一眼:“梁总啊,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哪。”
如果换一个交谈标的,换一个场合,她这种戏剧性的语言多半会让我捧腹大笑。
而此时此刻,我心里却猛地一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