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1/2)
张凤棠喊我过去,于是我就过去。
她尖叫着说“快快,再补一刀”,于是我就补了一刀。
“还没死,再给它一下!”
我亲姨往大门口闪了闪,声音都有点发抖。
但我并没有“再给它一下”,因为后者弹弹腿,终究没能站起来。
血从气管里涌出,和着鸡爪的张合吹起一个巨大的泡泡。
有点神奇。
很快,噗地一声,泡泡爆了。
这让我的心禁不住跳了一下。
我看看手上的血和菜刀,感觉有点残忍。
“死了吧?吓死个人!”
张凤棠拧着柳眉,却一副笑逐颜开的神情。
她边走边冲院子里喊:“看你们做个席,让我们客人杀鸡,三儿回来得管他要精神损失费!吓死个人!”
张凤棠穿了条黑色包臀皮裙,红色的尖头细高跟把水泥地面踩得噔噔响。
“林林回来呗,”蹲下去洗手时,她抬头冲我笑笑,“留给你小舅收拾。”
不好意思,就这么一瞥,一抹隐隐的黑色打肉丝大腿的顶端肆溢而出。
我迅速扭过脸,把周遭绿荫下的破碎阳光挨个捡了一通。
再次触到死鸡时,一条挂在树杈上的黑丝袜突然就在脑海里飘扬起来——背景是一片蓝天,清澈透明,与今天的并无不同。
我看看手上的黑铁菜刀,搓了搓已在悄然凝固的鸡血。
省亲这天,母亲放下东西就走了。
她说实在是忙,有个会不说,还得往工地上跑一趟,“晌午饭能不能赶上都不好说”。
小舅给人送餐,这十点半了也不见回来。
好在毕竟是开饭店的,食材多多少少也准备得差不离,弄个一两桌没啥问题。
就是这只乌鸡得现杀,小舅妈让我喊父亲过来,张凤棠自告奋勇,说她来,“不就杀只鸡嘛”。
结果如你所见,接连搞了几刀,这厮才乖乖地去见了马克思。
对此,小舅妈说我姨逞能,我姨说哪是她,明明是鸡逞能。
于是大家都笑了,在红彤彤的美人蕉丛中显得很欢乐。
“大家”也没别人,就我、小舅妈和张凤棠。
姥爷找人下棋去了,小表妹刚刚还缠着我摘无花果,这会儿也没了影儿。
至于陆宏峰,应该在堂屋看电视,这不,二师兄又在叫猴哥了。
也不知着了什么魔,一上午小舅妈没少拿陈瑶开我玩笑。
张凤棠在一旁不忘煽风点火,什么“我们可都见了好几次,全都是林林主动领过来的”,让人百口难辩,恨不得一头撞死。
“别光说林林,”小舅妈给我递来一方毛巾后转向张凤棠,“敏敏咋样啦?啥时候办事儿呢?”
“啥时候?”
张凤棠把择好的蒜薹放到洗菜盆里,看看小舅妈,又顺带着瞟我一眼,“也不知道你们急个啥,她这刚分到文化局,咋也得先稳下来不是?”
“已经到平阳上班啦?”小舅妈拉条板凳挨着我亲姨坐下。
“嗯,有个两星期了,这死闺女说啥都不听,在家多好。”张凤棠边笑边撇嘴,也不知是如意还是不如意。
“年轻人啊,咱们还是少管,你也管不了不是?冰箱里有饮料。”小舅妈冲我甩甩头,“这敏敏啊,也好久没见喽。”
“过一阵儿就能回来,她这新手要学的也多。”
“这次啊,可得多谢谢二姐。”小舅妈眨眨眼。
“谢啊,当然谢,”张凤棠仰起脸,手中的蒜薹摇头摆尾,“林林说吧,你想要啥,能负担得起姨就给你买!”
她那颗黑痣在绽开的红唇边跳跃着,显得分外惹眼。
然而除了闹个大红脸,我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那得问问我妈。”
几乎是硬挤出一个笑脸,我冲进了厨房。
拿罐啤酒出来时,张凤棠还在说:“不过啊,这也是敏敏顶事儿,咱有这个能力,有这个文凭,你说咱敏敏这样的,说实话,去哪儿不行?她偏就一门心思想往平阳去!”
我这姨不愧是唱戏的,前面连说带笑,最后这一句简直是咬牙切齿。
“心想事成就好,你呀你,净是瞎操心。大城市不好?平阳咋地不比平海强?敏敏的眼光我看行。”
“那有啥法?”张凤棠长叹口气,摊摊手,然后就大笑起来,云间鹞子般高亮。
据奶奶说,表姐转业这事儿多亏了母亲帮忙,当然,“还有秀琴”,“可出了不少力呢”,“人家说现在进机关啊,一个字——难”!
而表姐之所以“一门心思往平阳去”,当然是感情所系。
男方老家在青海还是新疆,总之风吹草低见牛羊,穷,这会儿人在平阳服役,转不转业还未可知。
“你姨不太愿意,这敏敏也是个死心眼,你说你没了爹,你娘拉扯着俩孩儿容易不?”
奶奶有些义愤填膺,但很快话头一转,“不过啊,军官也好,铁饭碗,多神气。”
我想帮忙择菜,结果被小舅妈打发去买清洁球。
购物归来,院子里没了人,以至于二师兄的哼声显得有点矫情。
刚要撩起门帘,厨房里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也不能说“窃窃”,但声音确实压得很低,一种口水喷洒着淋湿耳朵的感觉,正是张凤棠:“……能帮忙啊,也未必要帮忙,本来就各过各的呗,说是你来我往,人家又用不着你,理你干啥。”
“这机关里的事儿,复杂着呢,她一个平海办公室主任胳膊哪能伸那么长?”
“啧啧,人家啊,”声音低得几乎是贴墙爬行,“上面有人,不然找人家干啥?咱是没文化,那也不是不明事理啊,XXX知道不,嗯——老相好了。”
“啊?”
“陈建军啊,老相好了。”搞不好为什么,这潮湿的低语在八月的阳光下变得异常响亮。
“别瞎说。”小舅妈笑了一下,锅碗瓢勺叮叮作响。
张凤棠果然不再“瞎说”,一阵流水声,嗓音提高了几分:“这藕够吧?”
“够了够了,”小舅妈笑意未褪,顿了顿,“听林林他奶奶说,人秀琴好歹给团里帮了不少忙吧?”
“可不光是帮忙,我看吃吃喝喝哪次也没少了她,你呀,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亲姨索性唱了起来,“有些事啊,不足为外人道也——”
“还真是个唱戏的。”
“真的,你当姐蒙你呀,要说帮忙,郑向东——咱向东哥顶头牛嘞。”
“是不是?那还是咱爸调教有方。”小舅妈笑着,向门口走来,脚步铿锵凛冽。
老天在上,我并没有任何偷听的意思,只是想找个时机进去而已。
然而老天爷实在不给面子——眨眼间门帘已被撩起。
别无选择,我只好硬着头皮往里冲。
于是小舅妈一声尖叫,连退几步:“吓死人,你个死林林,走路都不带声音啊!”
小礼庄这独院还是买了下来,尽管我一再强调存在法律上的隐患。
“法律不法律的,”小舅说,“不接地气!”
他说的对,哪怕面红耳赤,我也无从辩驳。
午饭主要还是小舅的手艺,炒了几个菜,闷了一锅卤面。
小舅妈让我喊父亲吃饭,我说打个电话嘛,她说:“看你能有多懒,几步路都不想走!”
懒就懒吧,我佯装出门,还是拨通了父亲的手机,响了几声后被挂断。
我只好继续拨,很快,再次被挂断。
老实说,这实在令人恼火。
正是此时,有人喊我的名字,他说:“别打了,打个屁!”
顺风而来,分外响亮。
我一抬头就看到了父亲。
他站在马路对面,白背心向上卷起,硕大的肚皮在阳光下像一面神秘的鼓。
“你妈还没过来?”他敲敲鼓,大步流星地朝我走来。
关于蒋婶的身材,奶奶曾说这媳妇儿脸吃得跟红白花儿一样,整个人白胖胖的,“啥也别说,都是两套房烧的”。
对此父亲表示,这有啥好,老母猪一样,凤兰那样才叫好身材,不胖不瘦,除了屁股大点。
说这话时,父亲坐在我对面,强忍着,我才没一口水喷他脸上。
至于箔子,我当然还是给老赵家送了去。
虽然回来后,奶奶怪我办事拖拉,送个东西都快一个钟头。
玄关并没有那双常被母亲埋怨臭气熏人的皮凉鞋,但我还是小心翼翼地问父亲回来没。
“啥回来?”
奶奶没好气,“吃罢晌午饭你爹才上鱼塘,回来干啥?”
我禁不住瘫到沙发上,长吐了口气。
“咋了?”越过老花镜,奶奶扭脸瞅了我一眼。“太热。”深吸一口气后,我告诉她。
那天父亲下去后,我在门后站了好一会儿。
等反应过来,白灰已在背上留下黏糊糊的一层。
当时我想的是,能有根烟抽该多好。
楼道里不时咚咚作响,那些脚步声五花八门,却都又如此急促而喧嚣。
往老赵家门口瞄了几眼,我终究还是一口气爬上了顶楼。
那里有风,但炙热。
阳光生生罩下来,暴戾而齐整。
门檐下躺了只蝙蝠,融化了一般,死死黏在地上。
我用脚使劲搓了搓,它依旧纹丝不动,真是令人惊讶。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那份一览无余的燥热让人忍无可忍时,我才掂起箔子缓缓下了楼。
蒋婶头发已经扎了起来,但毫无疑问地散着股海飞丝的味道。
见我上门,她有些惊讶,乃至愣了好几秒。
于是我就递上了箔子。
“看你奶奶,都说过不要了,也不嫌烦一天。”她笑着把我让进了门。
近乎本能地,我在屋里环扫视了一圈。我甚至狠狠地嗅了嗅。“在哪儿蹭的,一身灰。”她先是捏起我的背心,继而在上面弹了弹。
我没搭理她,反问:“XX不在家?”
“去他姥姥家了,”她白我一眼,“好几天了都。”
搞不好为什么,她这个眼神让我十分生气,以至于都不知说点什么好了。“进来坐啊,”她收起箔子,“喝点啥,瞧你那一身汗。”
“不坐了。”我转身向外走。
“咋了你,这么急?”
我也不知道咋了,事实上直到抓住门把手我都没能想好说辞。拧开门时,扑面而来的暑气像是柔软的怀抱。
********************
《评剧往事》专栏当然还在连载,这一连几期讲的都是平海评剧的发展,确切说即南孙班如何在本地剧团和各路梆子的围剿中存活下来,乃至兼容并蓄地发展出自己的特色——南花派。
本期写的是花岳翎智斗平海县三等县长的故事。
据我估计,真实性已不可考,恐怕传奇成分更多点。
母亲文笔老道而不失幽默,种种画卷浮于眼前,绘声绘影,惟妙惟肖,我甚至夸张地笑出声来。
“行了行了,吃饭了,”母亲端上一盘凉拌黄瓜,皱皱眉,“瞧你那傻样儿,不像那谁家的憨兵?”
“憨兵咋了,憨兵不好?”
憨兵是以前村里的一个脑瘫患者,打小绑在椅子上,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
对年少的我们而言,此人最令人瞩目的莫过于开裆裤里那条黑粗长的肉棍。
他流着口水挺着鸡巴的模样,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构成了呆逼们关于成长的所有想象。
“憨兵好,不愁吃不愁喝,还不愁媳妇儿。”父亲一摇一摆地打洗澡间出来,笑呵呵的。
“瞎扯啥,”母亲没看父亲,而是在沙发腿上踢了一脚,“赶紧洗手,喊你奶奶出来。”
我立马丢下报纸站了起来。
父亲从冰箱里拎了瓶啤酒,问我喝不喝。
我摇摇头,又点了点头。
进厨房端饭时,我几乎不敢抬眼看母亲。
“慢点儿,”她笑笑,“这么大个人了,端个饭你急啥。”
憨兵和他妈的事儿我多少知道一点。
也不能说“知道”,应该说“听说过”,这种事儿多半是居心叵测的诟谇谣诼,虽然九九年秋天它一度在小范围内传得沸沸扬扬又消失得悄无声息。
至今我记得从呆逼们嘴里听到那个神秘兮兮的笑话时巨锤夯在心脏上的力度。
饭间父亲嫌凉拌苦瓜太苦,母亲撇撇嘴说历来大厨动嘴不动手。
于是父亲笑笑说下次让他来。
甚至,他讨好地问母亲:“今儿个没去游泳?”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