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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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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搞不懂为什么自己这么能跑。

用陈瑶的话说即,简直像头野驴。

多年前曾有人对我说过类似的话,于是我就夺得了人生中的第一个中长跑冠军。

那之后的每一年,但凡我参赛,就至少有一个冠军收入囊中,以至于某教练数次撺掇我改练田径,直到母亲杀进了平海一中体育组办公室。

再见我时,该教练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伸了个大拇指:“你厉害,你妈更厉害!”

第二句是在体育课解散后,他满脸堆笑:“瞅你是棵好苗子,结果你妈拿我当人贩子!”

到了大学也一样,鄙人可谓独立于体育学院的一道亮丽风景。

甚至从某种程度上讲,高校里的总体竞技水平反倒要差普高一大截。

所以奖牌对我来说几乎是手到擒来。

3000米预选赛跑完时阳光正猛,我躲在主席台巨大的阴影下边喘边兜圈子。

陈瑶的服务很周到,又是擦汗又是递水,她扬言“就不劳你们系女生大驾啦”。

直到统计结果出来,我们才沿着铁栅栏朝运动场外走去。

起初大太阳让人飘忽忽的,后来毛白杨和白桦的影子便落了下来。

虽然稀薄,但足够我们从白热化的世界窃取那么一点阴凉。

陈瑶有些兴奋——斑驳的光点在小脸上闪烁,使她整个人都闪烁起来——乃至脱口而出要请我吃饭。

正是此时,小树林里传来一声尖锐的口哨。

真的很尖锐,让人想起肃穆礼堂里的一个响屁。

乃是没了鸡巴毛的李阙如。

他夹着烟,嬉皮笑脸地朝我们挥了挥手,那白皙丰腴的方脸使一茬茬毛寸像极了借来的劣质头套。

我多么希望他能再度拥有一头五颜六色的鸡巴毛啊。

除了李阙如,还有冯小刚、艺术学院十五号、俩略有印象的阿猫阿狗,以及几位装扮前卫而清凉的女孩。

他们或坐或靠地占据着俩长凳和一秋千,毫不介意地散发出一股游手好闲气息。

此气息我熟悉,在整个九十年代它也曾萦绕于以台球厅或校门口为家的黄毛青年身上。

区别仅仅在于后者手腕处用墨水刺上了“爱”和“勿忘我”,前者则揣着三两画夹,颇有点波希米亚式的艺术家风范。

当然,这些和我无关,冲他们点点头我就继续走。

但冯小刚起身叫住了我。

他丢下画板,喊了声严林,几个大步便跨到了栅栏边。

我只好停了下来。

其他几位艺术家也纷纷抬起头,开始用敏感而浪漫的眼光探索我和陈瑶。

包括十五号——他瞥我一眼,目光就迅速回到了画板上,至于在画什么只有老天爷知道。

李阙如甚至尾随冯小刚,走上前来,准备与我友好接洽。

真他妈荣幸之至。

“牛逼啊你,不愧是咱们平海的骄傲!”

冯小刚笑着递来一支烟,“今年冠军不用说,还咱们平海人的!”

我犹豫着该不该接过去。

哪怕见识浅薄,我也识得软中华。

而据我所知,冯小刚并不抽烟。

上次打过一场球后,我又碰到了他们好几次——比过去两年里碰到冯小刚次数的总和都要多。

这也好理解,艺术学院在新区,那里大概才是这些未来艺术家的活动范围。

倒是我院的李阙如,不知出于何种目的跟人家搅和一块,像绿豆糕上的一只黑苍蝇。

难能可贵的是他老竟没报复杨刚。

事实上,从后来的两场球上看,两人相互回避,基本无甚摩擦。

可惜李阙如和冯小刚水平有限(特别是前者),反被十五号骂了好几次傻逼。

也幸亏十五号辱骂了队友,否则你准会以为这个大高个儿是个哑巴。

此人话太少,老是阴郁着一张白脸,搞得跟谁欠他三毛钱一样。

现在的女性朋友们偏吃这套也说不定,所谓忧郁的艺术家气质,兴许对便秘有特殊疗效。

脸还翻得快。

上周四下午切磋时他尚一派和气,昨天运动会开幕式后再碰着立马变得咄咄逼人。

老实说,我喜欢对手硬气,越张牙舞爪越好,我会一一反击,打得你老服服帖帖。

相形之下,冯小刚就愈发和蔼可亲了,让烟、买水,过于友好和谦卑。

打球间隙我们聊过几句,甚至互通了姓名。

李俊奇说“久仰久仰”,“在一中时你就跑得快”,“见你有印象,只是一时半会儿想不起名儿”。

李俊奇就是“冯小刚”。

此刻他把软中华硬让了过来,并要给我点上。

当然,我拒绝了。

我抿抿嘴,摆摆手说:“一会儿再抽。”

李阙如则纠正了李俊奇的看法,他认为即便我夺冠那也是法学院的荣誉,和平海关系不大。

然后他笑嘻嘻地问:“别光顾着跑,你论文写得怎么样了?”

这话深得陈瑶共鸣,于是她轻笑了一声。

如你所料,论文事件成了陈瑶的新近胜利,但凡与其意见不合,都会被拎出来用以佐证她的先见之明。

如此一来,我就更加无话可说了。

我只能拒绝回答,我说:“靠。”

这么说什么意思我也搞不懂,倒是小树林里凉风习习,拂得女孩们的大腿分外白皙。

自然,十五号的脸也很白,笼罩在阴影下就越发显得白。

他抬头往这边扫了一眼,目标不知是我们还是操场,但转瞬注意力又回到了画板上。

这货从某个角度看很像陈建军——至少是电视上的陈建军,特别是鼻子和嘴,那种秀气的高尖和薄,简直一模一样。

上次跟李俊奇瞎喷(当然是他喷,我只是碍于香烟和水,不得不忍受那热情莫名的老乡情谊),我差点问他这十五号谁啊,然而神使鬼差,偏就开不了口。

或许是身后的喧嚣和跳跃的阳光让人心神不宁,我终究还是把烟衔到了嘴里。

李俊奇也得以再次展现了他的友好和谦卑。

我吐了个几不成形的烟圈,问他们画的是啥。

“咳,”李俊奇扭头瞧了瞧,胳膊甩得如同螺旋桨,“瞎玩儿呗,课外作业,没辙啊。”

这么说着,他还像个美国人那样耸了耸肩。

你得承认,此人颇有喜剧天赋,一口普通话说得也顺溜,乃至当字正腔圆的什么平海人从他嘴里吐出来时难免有些滑稽。

这点毫无办法,据我所知,422军工厂的人都这样。

不止是语言,他们有自己的独立王国,吃穿住用都在西部山区,甚至——如同那匪夷所思的海拔一般,生活水平在整个六七十年代都远高于本地人。

他们曾经有自己的医院、邮局、供销社,小学、初中,甚至高中,但后来就不行了。

其实林彪死后整个422厂便名存实亡,即便隶属于工业部第七机械局,主要产出已是些农用机械。

至世纪末时,除了无根的语言,他们已和平海土着无异。

而那些死守三线厂的生活更糟。

高中时班上就有几个422的同学,非富即贵,父母自然是早早下山从良的精明人。

不过李俊奇丁点儿不会平海话也说不过去,毕竟他的父辈就已走出军工厂,进入了地方官僚系统。

撇开父母,他的语言环境和平海本地人恐怕也无甚差别。

所以当陈瑶问“这是老乡么,一句平海土话都不会”时,除了强调422,我也无话可说。

“有几个平海人啊这里边儿?”

陈瑶又问。

“俩,还是仨。”

我丢掉烟屁股,晃晃脑袋,犹豫着是否要指给她看。

身后却猛然响起一串放浪的笑声。

也不能说放浪,但音频实在有点高,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起丰润的红唇和裸露的牙床。

浪笑的间隙,女声说:“走吧,陈晨(音),人家快饿死啦!”

别无选择,我回头瞥了一眼。

不料十五号也正好瞧了过来,目光交接的一刹那,他叼上烟,薄唇翁动着:“急个屁呀你!”

婆娑的阴影把光斑印在他的脸上,闪烁间竟有些刺目。

我不由眯了眯眼。

李俊奇背靠白杨怀抱画夹,笔直的树干使他的脊梁愈显佝偻。

李阙如又冲我挥了挥手,笑容灿烂得如同逝去的鸡巴毛。

俩女孩也对我笑了笑,她们的热裤短得大腿根都要露出来,小腿却给网袜裹得严严实实。

这古怪的一切我实在消受不起。

而操场上依旧人潮汹涌,伴着越发圆滑而油腻的呐喊声,黏糊糊的,融化了一般。

********************

阳光很亮,哪怕是照在华联五楼的卫生间门口。

牛顿说光是粒子,惠更斯说光是波,但无论如何它打在人脸上时宛若一层迅速冻结的冰。

没准真的是冰,人们沐浴着鲜活和喧嚣,却似乎又一动不动。

整个春光都被冻住了。

还有刘若英或许巍的歌声,蒸腾的水汽和肆无忌惮的孜然味儿。

我顺着过道溜达了一个来回,尽情地欣赏那些琳琅满目而又洋相百出的消费者。

生活席卷而来,扑在身上,绵软而粘稠。

然后就有了声音。

沉闷的肉体撞击声,在喉头一番滚爬又悄然滑落的呻吟声,粗重的喘息声。

算不上突然,却足以让人猝不及防。

我不由一个哆嗦,乃至连脑袋都晃了晃。

于是一对男女便出现在视野中,就在斜对过的电梯间,离我大概八九米远。

女人一身浅黄色短裙,俯身攀住电梯门,母狗一样撅着屁股。

男人腿很长,滑稽地挺动胯部的同时,孔武有力的大手在浅黄色的腰臀间来回摩挲着。

说不好为什么,当他捧住颤抖的肥臀时,就像卡死了一个篮球。

我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或者说,我并没有动,他们却离我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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