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2/2)
“还那头?药都吃了?”
“哪顿也没落下啊。”父亲笑了笑,又拍拍我,“啥时候走?”
“看看呗,六号七号都行。”我是真拿不准。
“年限也够了。”姥爷叹口气,突然咦了一声,嘴角也跟着扬了扬,“以前咱家和平最高,现在林林都超你小半头了。”
“那可不,”父亲看看我,又转向姥爷,两手摸着衬衣下奇迹般隆起的肚皮,“俺俩都是飞窜,只是这小子竖着长,咱是横着长。”
父亲的笑白花花的,眼角的褶子也变得锃亮,像是用矬子打磨了一夜。
太阳瞬间明亮了些许。
我擦把汗,想说点什么,却怎么也张不开嘴。
好在这时手机响了,有一刹那我以为是陈瑶,结果是母亲。
她说:“晃到啥时候呢,亲戚们都来了,让你姥爷快点回来。”
于是我们就往回走。
大大小小的塘子金光闪闪,宛若盛着烈焰的玻璃器皿。
这里本来有四个鱼塘,父亲又挖了仨,拢共六七亩。
五个垂钓塘,两个养殖塘,都是普通澹水鱼,外加些老鳖、黄鳝、泥鳅。
前两年也放过湘云鲫、湘云鲤啥的,结果没几天就死光光。
为此父亲专门找人算了一卦,说是“南鱼北犯”,“不可硬来,否则会伤及家庭”。
半仙这类屁话我自然不信,不过有一点他还真说对了——高考前那段时间家里确实气氛怪异,很明显父母吵过几架,但我一出现,所有人都又神色如常。
问奶奶,她说小孩管逑多,私下里又给我科普“打是亲骂是爱,哪有夫妻不吵架”。
奶奶这八卦得有点过分,但我忙着冲刺,也无意深究。
世界杯结束后的某个下午,我拎着一大书包的杂七杂八进了门,发现母亲独自坐在客厅里。
记得那天她梳了个大麻花辫,老长,在木椅靠背上戳出一只尾巴。
夕阳红彤彤的,打窗户灌进来,像泼了一碗血。
我大汗淋漓,叫了声妈。
她没反应。
我又叫了一声,她才侧过脸来,却很快俯到了桌面上。
当时我尿急,也没多想。
打厕所出来,母亲还趴着。
我顿时一个激灵,快步走过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
母亲嗯了一声。
我问咋了。
她还是“嗯”。
我只好在对面坐下,犹豫片刻后,攥住了她的一只手。
指针滴滴答答。
也不知过了多久,母亲抬起头来,冲我笑了笑。
她两眼滴血般通红,我不由一凛。
母亲很快扶住额头,说别看,害红眼呢。
我说咋了嘛。
她说没事,就是太累。
我有些急,吼着问到底咋了。
母亲板起脸,拍了拍桌子,说真轴呢你,都说了没事,看你书去。
我不依不饶。
于是母亲说高考结束后告诉我。
很奇怪,当她以某种语气说话时,所有人只能服从。
然而高考后的狂喜和焦灼把一切都冲到了脑后,直到成绩下来的那天晚上我才想起这茬。
当时一家人吃烧烤回来,父亲在前,我和母亲在后。
天热得有点夸张,我目所能及的所有男性都光着嵴梁,连母亲都把长裙裙摆挽到了一侧。
满大街响彻着《生命之杯》,尽管那年所有足球都叫飞火流星。
像天热就要流汗一样自然,我问母亲那天咋回事。
她反问我哪天。
我说那天。
她笑笑:“就普通流感啊,早好了。”
就是这样。
夫妻关系这种事我大概永远搞不懂。
但说不好为什么,我时常会想起那个夏夜母亲轻盈的笑。
它就如同平河大堤上悄然滑过的一缕风,若有若无,却又利刃剔骨般沁凉。
忘谁说的了,女人神秘,女人的笑更神秘。
这多半是屁话——任何试图总结人生哲理的行为必将沦为放屁,但用在其时的母亲身上多少还是适宜的。
所以啊,引箴言讲警句也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比如陈瑶就是女人,但她就算笑起来也凶巴巴的,毫无神秘感可言。
小舅妈则是另一种情况,她的笑总让人感觉很暖和。
正如此刻,她沿着蜿蜒小路向我们走来,老远就笑靥如花。
当然,即便烈日当头,我也并未因此流下更多的汗。
小舅妈停下来,冲我们招招手,又向前走了两步。
我以为她会再走两步,然而没有——她停稳当了,喊:“来人了,快回来!”
不等我靠近,小舅妈就直眨眼:“林林真高哇。”
挽上我胳膊时,她还在说:“光瞅着高,没想到都这么高啦。”
打上高中起,她见我的头三句便离不开身高。
我笑着问小舅妈刚去哪儿了。
她横我一眼,甩了甩长马尾:“忙呢呗,以为跟你一样有闲工夫瞎逛?”
姥爷咳嗽了一声。
她立马伸了伸舌头,一时间把我挽得更紧了。
小舅妈还在二中教书,或许住的远了,这两年很少到家里来。
当然,印象而已,除了寒暑假我也没在平海呆过几天。
此人曾声称考上重点就送我什么什么礼物,结果高考后那个暑假我数次杀到小礼庄她都不在家。
直到临开学,她才托姥爷给我捎来一把红棉民谣。
琴倒是不错,至今尚在服役期。
也多亏了这把琴,我才得以在机电系的电音论坛遇到了陈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