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2/2)
同摄影棚布景一样,播音员的声音透着股说不出的单薄和寒酸,似乎隐隐都能听见回声。
不过画面一转便是欢欣鼓舞的人民群众:昨日市红星剧场举办了一场庆五一义务演出,在弘扬传统文化的同时,为劳动人民送去了节日的问候。
主角凤舞剧团奉献了经典评剧剧目《金沙江畔》,赢得了广大观众的满堂喝彩。
市委副书记、副市长张行建、文体局局长陈建军一行全程观看了演出,并于结束后慰问了全体演员。
张行建强调,评剧作为全国第二大剧种,作为一种传统文化和地方文化,应该得到传承和发扬……
“你妈的剧团啊,”奶奶仰了仰脖子,总算反应过来,“傻小子,咱家剧团啊这是。我说咋这么耳熟呢。”
她一骨碌爬起来,拍拍我:“就是咱家剧团,老天爷啊。凤兰,凤兰——”
母亲很快跑了出来,满手沾面:“咋了?”
“这不咱家剧团?”
“是说昨天的演出吧?”母亲笑着点点头。她看了两眼就又进了厨房。
“……作为一名老票友,陈建军局长还倾情献唱……”
“这个当领导的咋不秃?”奶奶兴奋得有些过了头,接连拍我两下,“这,这就是秀琴他们领导吧?凤兰凤兰,快看——”
这次母亲没跑出来,而是倚在门口苦笑道:“又咋了,我这正包包子呢。”
“没事儿,”奶奶说,“这白面书生是不是秀琴他们领导?”不要笑,她老人家确实是这么说的。
“应该是吧。”厨房里很快传来剁面声。
但那书生有些没完没了。
副市长都没吭声,他倒冲着镜头唱起戏来。
什么唱段我说不好,可能是《小酸枣》,反正奶奶是跟着哼了起来。
好在新闻没允许他继续为所欲为,没唱两句就给掐了。
“咋不唱了,”奶奶有些不满,“唱得不错嘛,咋不让人唱了?”
她一只脚在沙发帮上翘得老高,有种说不出的滑稽。
我想笑笑,却勐然打了个饱嗝。
晚饭吃得确实有点多。
既便如此,我还是吃了俩包子。
韭菜鸡蛋馅。
母亲说:“你悠着点,别晚上闹胃疼。”
我也不想胃疼,但对热包子实在没有抵抗力。
母亲也吃了一个,完了跑阳台上打了个电话,自然还是剧团的事。
奶奶毕竟是老了,兴奋劲一过就开始打瞌睡,不等包子出笼就回了屋。
刚母亲接包子时,王伟超来了个电话,问我回来没。
我说回来了啊。
他说喝酒啊。
我说大半夜的喝鸡巴酒。
他说明天。
明天更是没空。
“那就后天吧,”他说,“反正你随时有空随时过来。”王伟超现在是个胖子了,喝啤酒就像倒水。
母亲进来时,我问:“又是评剧学校的事儿?”
“嗯。”她在我旁边坐下。
“到底咋样了?”
“基本算谈成,协议还没签,对方要价有点高。”
“多少?”
“管的宽!”母亲瞪我。
“多少嘛?”
“七八十万大概。”
“那咋弄?”好半会儿我才说。
“有文化产业补助,再搞点政策贷款吧。”
我不知该说什么,于是就没人说话。钟表滴滴答答,有点活泼过头。
“你呀你,别愁眉苦脸的。”母亲拖长调子,摸摸我的头。
我只好笑了笑。
“啧啧,真没事儿。”她踢我一脚,又靠过来,捏了捏我的脸。
终于,我抬头看了母亲一眼。
或许天有点热,又或许接包子那股气还没透清,她脸蛋红彤彤的,像鹅黄底布上绽开的一朵嫣红刺绣。
我不由有些恍惚。
噗嗤一声,母亲却笑了出来:“傻样。真心疼你妈就过来揉揉肩,只想着你奶奶啊。”
于是我就过去揉肩。
母亲头发真香啊。
和我一样,她爱出汗。
这话听着真怪,确切说,是我和她一样,爱出汗。
总之,衬衫后背已有几团湿迹,隐隐能看到文胸的轮廓。
“趴那儿吧。”我说。
“这样不行?”母亲扭过脸来。
“趴那儿我才好施展身手啊。”我吸吸鼻子。
母亲看看我,笑了笑,还是起身趴到了沙发上。“撂个抱枕过来。”她说。
老实说,按摩啥的我一窍不通,顶多是看电视有样学样。
不过迄今为止,我的顾客朋友们倒没给过差评。
先是肩膀上一个来回,再撩起头发按了按颈椎,然后一路向下拍打到腰部。
接下来是肩胛骨,腋下,肋侧。
母亲身上暖乎乎的,我不由大汗涔涔。
她却突然扭了扭身子,笑了一声:“痒。”
我只好停下来,说:“我使点劲儿。”
母亲点头。
可刚抓住腰,她就又笑:“不行,不行,妈受不了这个。”
这时,勐然一通京韵大鼓。
母亲翻身,接起手机,先是踱到厨房门口,又走上了阳台。
对方口气有点急。
我刚想竖起耳朵,母亲就回到了客厅。
“咋了?”
“没事儿。拉演出的。”母亲站在茶几旁,伸了伸腰。
“还按不?”电视里播着狗屁电视剧。我看了好一会儿,才吐出这么一句。
“免了,”她在矮凳上坐下,金色的大丽花一番飞舞,“妈怕痒。”
我瘫到沙发上,接连换了好几个台。
“按吧。”半晌,母亲托起下巴,冲我笑了笑。
这次母亲安分多了。
我在细腰上一通捶打,她都没吭一声。
等我捋了捋长裙,她却要爬起来:“完了吧?”
我按了按腰,她就又趴了下去。
即便长裙宽散,细腰下还是隆起了一个圆丘,中间隐隐裂着条诱人的沟壑。
我吸吸鼻子,感到手都有点发抖。
顺着轮廓滑了一圈后,搞不懂为什么,我勐然抓住两瓣肥厚的臀肉,大力掰开,同时朝外搓了个来回。
母亲一下就爬了起来。
一眨眼功夫,她就在沙发上坐好,拢了拢裙子,红霞满面:“好了好了,这就行了。”
我直愣愣地站着,喘息间汗如雨下。
“坐啊。”母亲冷冰冰的,也不看我。
老站着也不是办法,我当然还是在矮凳上坐了下来。
“哎,对了,”好一阵母亲才开口,“咋不把那小啥带回来?”
“陈瑶。”
“嗯,陈瑶。也让妈瞅瞅啊。”
“又不是小孩,人家也有自己的事儿吧。”
“是啊,”母亲叹口气,“林林也长大了,也懂事儿了。”
我盯着萤幕上来回闪动的小人,嵴梁挺得笔直。
窗外起了风,阳台上的门窗都叮叮作响。
神使鬼差地,一句话就从我喉咙里蹦了出来:“前阵子我在学校碰着那个秀琴老姨了。”
“嗯。”
“她变化真大,我都不敢认了。”
“可不,你也没见过几次。”
“你也不问问她去我们学校干啥了?”
“干啥了?”
事实上我也不知道干啥了。瞬间那股莫名其妙的戾气便从我体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对了,你们法学院是不是有个老师叫贺芳?”
“啊?”我扭头瞥了母亲一眼,差点摔了个屁股墩。
当晚快睡着时,父亲才回来。
他酒气熏人地蹿进我房间,呵呵笑着:“逮了两只老鳖,给你补补脑。”
我说:“又喝酒。”
他在床头坐下:“儿子回来,老子高兴。再说有你小舅在,不喝也不行啊。”
我无话可说。
父亲让来一支烟。
略一犹豫,我还是接到了手里。
他却自顾自地抽起来,好半会儿才说:“光听你妈说,女朋友啥时候带回来,也让你奶奶瞅瞅啊。”
我只能嗯了一声。
一支烟后,父亲站起来,脱掉背心,拍了拍肚皮:“没钱就吭声,啊,林林,咱家现在不缺这个钱。”
父亲走后,我睡意全无,只好看了会儿书。
抽屉里有本《通往奴役之路》,校图书馆借的,一直落在家,而我每次都要从序言看起。
三篇长序全部读完,乌烟瘴气也散了去。
我决定上个厕所,顺便把父亲给的那支烟解决掉。
客厅里静悄悄,但父母卧室亮着灯,隐隐能听到说话声。
几乎条件反射地,我蹑手蹑脚地靠了过去。
不想刚要凑上脑袋,门就开了。
母亲穿着睡裙走了出来。
同我一样,她也吃了一惊——随着隐秘光线穿插而过,丰满的乳房都抖了抖。
于是胸前便浮起一双神秘的眼睛。
“林林?”母亲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我挠挠头,像是刚从炉子里爬出来,嘴里吐出的每个字都烫得厉害:“烟……火机。”
一宿光怪陆离的梦,早起脑袋都昏沉沉的。
饭桌上,母亲问我给姥爷带了啥礼物。
于是我就把MP3拿了出来。
“下了点戏。”
我不好意思地告诉大家。
“可拿得出手。”
奶奶白了我一眼。
两年前她老人家七十大寿时,我还没啥礼物意识。
父亲捏着盒子可劲看。
母亲则笑笑,在我面前立了个鸡蛋:“谁出的点子?”
据母亲说,除了73年下放时落下的内风湿,姥爷现在是身体倍棒,吃嘛嘛香。
练功,唱戏,养花,种菜,他一样也没落下。
逢年过节,附近乡镇还要请他老人家去拉板琴。
礼物是收下了,但姥爷说:“收音机我有了啊。”
“有就有了,”母亲笑吟吟的,“这可是林林和女朋友一起送的。”
我一下就红了脸。
此时此刻,阳光浓烈得如同从地面射向太阳,连院子里的虞美人都要滴出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