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2/2)
“还能咋办?请你撮一顿咯。”李阙如躺到沙发上,“我妈可到现在都没吃饭,我也没敢给她带。”
“闭嘴行不行!”
老贺腾地站起来,掀起一股勐烈的风。
我顿时有点羞愧难当。
李阙如也没了音。
好半晌她才又坐了下去,长吁口气,声音都有些低缓:“不叫辅导员也可以,你看这样行不行?”
“这不便宜你啦!”陈瑶在桌下踢我一脚,又操起一个糖油煎饼,“最后一个,不敢再吃了。”
这可真是便宜我了。
老贺提出一个解决方案,然后假惺惺地征求我的意见。
遗憾的是我只能点头如捣蒜。
她的方案是这样的:第一,写一份保证书,其中载明“如再旷课,不计学分”;第二——“第二,”老贺抿了一口茶,“这节课讲啥,知道吗?”
略一犹豫,我还是摇了摇头。
她倒挺澹定:“你就粗浅地论证下物权行为的无因性,一万字上下,不求多深奥,没问题吧?”
“当然没问题。”在李阙如的蠢笑中我捏了捏网兜里的柚子。
临走,老贺又提醒我一个月内交上来。我如临大赦般感恩戴德。
“天大的好事儿啊,你就专心写论文吧,省得来烦我。”陈瑶满嘴油腻。她奔放的吃相让人不忍直视。
此君酷爱糖油煎饼,以及一切陕西美食。
关于前者,她说她爷爷就是卖煎饼的,那可是平海一绝。
但我从未听过他老人家的大名。
关于后者,她说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陕西人,热爱家乡小吃天经地义。
她倒真能讲几句陕西话。
她说的太对了。为表赞同,我一口气闷光了小米粥。
“令堂走了?”
“走了。”
“幸亏没跟我说。”
“咋?”
“真说了我也不会去。”
“有志气。”
“那当然,”陈瑶满意地擦擦嘴,“走吧?”她终于吃饱了。毫无疑问,我的遭遇令她胃口大开。
“不来点柚子?”
“切,出去也能吃嘛。”我女朋友甩了甩马尾,露出狡黠而无耻的笑。在她头顶,李连杰宣布:每个男人都应该有一件柒牌中华立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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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食堂出来,夕阳西下。晚风吹得每个人的脸都红彤彤的。陈瑶就偎了过来,她说:“让你暖和暖和。”于是我只好把她搂得紧紧的。
“去哪儿?”
“我哪知道?”
“琴房?”
“走呗。”
作为一名信管专业的学生,陈瑶的手风琴搞得不错。
据她说,自小学三年级起她就“背上了这个包袱”。
可以想像,我女朋友正是那种在历次文艺汇演中总会风光亮相,以展现我国素质教育丰硕成果的校园小明星。
红绸布打土黄色的墙上耷拉下来,像老天爷垂下的一根阴毛。沉甸甸的风从操场上掬起一把把黄土,把沉浸在欢乐海洋中的诸位扬得灰头土脸。
当然,它也会伺机抚过小明星的衣领,撩起她轻盈的刘海。之后在掌声雷动中,她会鞠躬说:“表演结束,谢谢大家。”真是令人绝望。
督促陈瑶练琴的是她温和的父亲。
初二那年父亲被判刑后,她便暂时得以解脱。
高中三年,父亲的角色转移到了母亲身上。
这位前国家公务人员以一种咄咄逼人的姿态表达了亏欠已久的母爱。
直至陈瑶宣称,她死也不考艺术生。
就是这样,一个夭折的艺术家的故事,稀松平常。
关于父母,陈瑶不愿多谈,我也无意多问。
只知道她父亲还没出来,而她母亲在平阳做生意。
此外毫无疑问的一点是,九八年父亲的锒铛入狱在我搞定陈瑶这件事上发挥了一定作用。
某种程度上讲,我们是有过共同经历的人。
然而琴房黑灯瞎火。
它位于一处民房的顶楼,冬冷夏热,十分符合自然规律。
每当狂风暴雨时,四周便腾起蒙蒙白雾,让人恍若置身于孤岛之中。
这样好不好,我也说不准。
不过有一点,不少女青年会慕名而来倒是真的。
犹豫了下,我们还是拾级而上。
刚走出楼梯口,一阵勐烈的摇床声便涌动而来。我朝陈瑶摊摊手,她便掐了我一把。
天边悬着一轮下玄月,朦胧中宛若一只猫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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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上午自然是在床上度过。
孕妇们逼逼叨叨地欣赏了一场垃圾放水赛。
火箭客场69比82不敌爵士。
大家一致感慨:第七名就是霸气。
不过姚明表现不错,强打奥斯特塔格别有一番气势。
另一场骑士对热火异常火爆,可惜只有文字直播。
中午和陈瑶一块吃饭时,收到了一个老乡会通知。
对方操着平海普通话说下周六晚上大家聚聚,“难改是乡音,难忘是乡情”,“顶天立地的平海人”云云。
我刚要挂断电话,他换成了方言:“爱来不来,别忘了你们交的会费,都买成瓜子了!”
周一下午没课。
在陈瑶百般催促下,我们到市区晃了一圈。
真像是老农进城。
赶这趟儿,我也得以给红棉换了两根弦。
接着在华联五楼吃了点东西,又瞎逛了好一阵。
正准备回去,陈瑶嚷着要上厕所。没有办法,我像所有正常男人那样等起了我的女朋友。
天空很蓝,太阳很黄,我不由背靠窗台眯起了眼。
后来有人喊我名字,我就又睁开了眼。
一片绚烂的光晕中,一对男女从身前迅速闪过。
大步流星!
一眨眼功夫两人就挤进了电梯。
男的挺年轻,身高和我相当。
女的有些年纪,皮肤白皙,丰乳肥臀——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我几乎能回想起浅黄色短裙下荡起的每一丝波澜。
男人的手始终放在女人腰间,进电梯时它甚至在屁股上轻拍了两下。
彷佛有风灌了进去,我心里突突地跳了起来。
陈瑶走来时,我问她有没喊我名字。
她撇撇嘴,摇了摇头。
我扫了眼电梯,把头伸向了窗外。
没一会儿,浅黄色的墨镜女人便又出现在视野中。
然而只一刹那,她就俯身钻进了一辆黑色轿车——应该是七代雅阁。
拐弯的瞬间,我才勉强瞅见车牌号末尾是975。
华联在市区繁华地段,平常车流量可想而知。
今天也是邪了门,雅阁迅速窜上机动车道,一熘烟就没了影。
它像是逃跑一般,空留我徒劳地挥了挥手。
“发啥愣,走吧!”陈瑶给了我一膝盖。
回去的路上,我才发现自己憋着一膀胱尿。
公车每咯噔一下,尿就咯噔一下。
我真怕自己下一秒就会爆掉,只好攥紧了陈瑶的手。
车一靠站,把红棉扔给陈瑶,我便朝零号楼狂奔而去。
这泡尿无比漫长,长到我怀疑自己前世是不是一袋漏眼儿的生啤。
尿毕,犹豫半晌,我还是掏出了诺基亚6610。这是零二年上大学时母亲力排众议给买的。
在令人忧伤的尿素气息中,我给她打了个电话。好一阵母亲才接。
我说喂。
她说喂。
我说妈。
她说林林。
我说在哪儿呢?
她说平河大堤上。
我说哪儿?
她说师大啊,平河大堤上。
我说哦,我说干嘛呢,我说咋还没回去?
她说吹吹风。
我吸吸鼻子说咋了?
一阵呼呼风声后,她说没事儿。
又过了一会儿,她说:“对了,上次都忘问了,你钱还够不够?”母亲的声音干涩而紧绷,像此刻窗外摇曳于湛蓝天际的风筝。